Chapter4 : Day 30+15
《Day 45》
——第 45 天。
他沒有說「樂隊來了」,也沒有遵守不能碰喉嚨、不能用牙齒的約定。
Kuron 在心裡默默補上這幾條觀察,知道自己今晚的私人備註會比平常多寫幾行。
——或是應該更直白地說,為了研究?
Aru調侃的疑問刮搔著他的耳膜,找樂趣?肯定不是。做研究?並不盡然。
Kuron沒有立刻回嘴。
Aru聽慣了他乾脆的否定與糾正,這種沈默反而讓他有點不知所措。他貼得這麼近,卻覺得那雙灰色的眼睛忽然離自己很遠,很遠,遠到像隔了一層玻璃。
「⋯⋯如果你堅持要用『研究』這個詞。」
Kuron終於開口。
「那我最多只承認一半。」
Aru笑了一聲,笑意卻沒辦法完全掛在臉上。
「喔?礦物小腦袋,你還學會折衷了?以前你不是只會回答『是』或『不是』?」
「因為你問的問題,本來就不是是非題。」
Kuron說得很平淡,他鬆開了一點握著Aru手腕的力道,卻沒有放開。
「我確實在記錄你。從你第一次在醫務室說『又是牆』開始,從你第一次抓著欄杆模仿樂隊的節奏,從你第一次為了那顆魔術方塊罵我書呆子⋯⋯」
他一條一條列舉出來,像在朗讀報告,但語調卻沒有平常那麼死板。
「我把它們寫在紙上,是因為那是我唯一擅長的處理方式。這一點,很難否認。」
Aru聽著,喉嚨深處的笑聲卡在半路上下不來,他本來想開口嘲弄幾句,卻發現自己找不到適合的詞。
「不過,」
Kuron視線微微往下移,看了一眼壓在自己肩上的那雙手,再抬回他臉上。
「研究對象不會自己要求牆的顏色,也不會一邊發抖一邊說『我想要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
他輕輕把額頭往前頂了一點,讓兩人的距離被迫分開一點點。
「研究對象不會第一拳就揮來我這裡,然後自己幫那拳訂規則。」
Aru愣了一下。
那句話像一顆小石頭掉進腦子裡,打斷了幻覺裡的鼓點。綠色的河水仍在晃,但波紋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角。
「⋯⋯那你覺得我是什麼?」
他終於擠出一句。
「我還在找答案。」
Kuron坦承。
「這不是你想像的那種『拆開來看有幾顆齒輪』的研究。真要說的話⋯⋯」
他停了一下,像是這次真的在挑字。
「比較接近⋯⋯當你又說『牆會唱歌』或是『它會吃人』的時候,我能在你掉進去之前先抓住你的衣領,把你拎回來。」
Aru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彷彿那句話哪裡太正經,啊不就好棒棒!?要幫你拍手了!
「所以你現在是在暗示你很了不起?你這小石頭把自己想成救生圈了?」
「不是救生圈。」
Kuron毫不猶豫地否認。
「救生圈是丟出去的東西。我不是被丟出去的,我是被你自己抓住的。」
他偏了偏頭,示意一下自己被扣住的手腕、衣領、還有那塊被咬過的皮膚。
「你每次發作的時候,都選擇往我這邊撲,而不是往門口撲。這一點,可不是 Kuromaku 同志替我,或是我們安排的。」
Aru沉默。
那些鼓聲和遊行口號還在,但音量像被誰悄悄調低了幾格,遠處仍有綠色的隊伍在前進,可是地板下那張黑白格子的紙似乎重新變回了水泥地,冷硬又乏味。
「⋯⋯你講得好像我是在依賴你一樣。」
他終於擠出一句,語氣裡有點惱羞,有點心虛:「我只是覺得你很好拆。」他嘟囔著。
「我知道。」
Kuron點頭,像是接受這個說法。
「所以我才要提醒你
——」
他深吸一口氣,把掌心從Aru的心口緩慢移回對方的肩膀,施力,把距離一點一點推開。
「你不是在跟我的『外皮』打架。」
灰色的眼睛在近距離中顯得異常冷靜。
「你是在跟那座城牆打架。」
Aru張了張口,笑聲卻沒發出來。
那句話踩中了什麼,他不太確定是恐懼還是怒氣,只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膨脹了一下。
「⋯⋯那又怎樣?」
他哼了一聲,語氣反而壓低了,像在沙啞地唱。
「牆不會痛。你會。」
Aru伸手,故意又去捏了一下Kuron剛才被咬過的地方:「所以我才選你。比起打牆,打你有趣多了。」
Kuron沒有閃,臉頰肌肉連抽都沒抽一下,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那就按照我們的規則。」
Aru眨眼:「啊?」
「你還記得的。」
Kuron提醒。
「第一拳由你揮,第二拳輪到我。」
那一句從第三十天的夜裡一路走到現在,像被誰從抽屜裡重新拿出來,拍掉上頭的灰塵。
Aru愣了兩秒,才突然意識到他現在的姿勢完全落在「可被反擊範圍」裡。還沒來得及決定要不要先撤,Kuron已經抓住他的手腕,運用剛剛那一瞬間鬆動的重心
——
Kuron揮拳的時候,腦子裡閃過Aru某天下午在他的辦公室裡拍打他的通訊器的畫面,他出聲阻止,但Aru自信滿滿地說:『說收訊不良的收音機或電視機,通常拍打幾下就好,一下不行,就打兩下。』
然後通訊器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恢復正常了。
哈。真荒謬。
Kuron一拳揍在Aru的腹部上。
「
——媽的!」
Aru吃痛後仰,後腦勺撞上地板,發出一聲悶響,連Waruland的鼓聲都被震得走了拍子。
Kuron俯視著他,呼吸仍然有些急促,但終於從被動挨咬的那一側徹底翻了回來。
「這不是懲罰。」
他先說清楚。
「是提醒。」
Aru躺在地上瞪著他,眼神裡的瘋狂和清醒交錯著晃了一下,像是兩層影子重疊不攏。
「⋯⋯提醒什麼?」
「你說你不想被當難民。」
Kuron的聲音低下來。
「那就別假裝自己是沒有選擇的人!」
他抓著Aru的手,把那隻還帶著麵包香的手指按回對方自己的胸口
——按在跳得亂七八糟的那一塊。
「我說好幾次了,這裡現在不在那條河裡,也不在城牆裡。」
Kuron頓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句話太抽象,又改口:
「這裡只是一間你自己要求來的、沒有窗戶的房間。你可以在這裡決定你想要打的是誰。」
Aru盯著自己的手,那隻手指上還留著Kuron的唾液痕跡,掌心卻老老實實地被按回自己胸口。
鼓聲一陣遠、一陣近,最後像被關進了某個很深很深的井裡,只剩下遙遠的回音。
Aru眨了眨眼,還在消化剛才的情報。
Kuron看著沒有失焦但是困惑的眼神,腦中再次響起Aru說過的「一下不行,就打兩下!」,一邊拉高了拳頭。
「喂喂喂,等等,你那認真的一拳還不夠嗎?我可能撐不下第二拳!」
「是嗎?我看你的身體耐性高於平均值,你還有這麼多氣可以反駁我,這證明
——」
「好啦,我認輸!⋯⋯你這樣講,好像我很幼稚一樣。」
他終於擠出一句,音量小到幾乎只在兩人之間打轉。
「你確實很幼稚。」
Kuron不客氣地補刀。
「但至少這一點,是你自己的。」
Aru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牆角的陰影都換了方向,他終於悶悶地笑了一聲,把頭偏向一邊。
「⋯⋯好吧,小石頭。那你就繼續記吧。」
他有氣無力地說。
「記錄我有多幼稚,記錄我今天有沒有照規定喊『樂隊來了』,記錄我咬你幾次、你踢我幾下,你們最擅長的就是這些了。啊,順便,我也可以記錄你吃了幾塊糖果。」
Kuron挑眉。
不過沒有出聲否認,只是低頭看著他,像在決定要不要把某一句話寫進備註欄。
最後他只是簡單地說:
「
——觀察報告,第四十五日。」
Aru翻了個白眼。
「喂,我還沒同意你把這一段寫進去。」
「太晚了。」Kuron鬆開對Aru的控制,起身,坐到牆邊,就像上次他們爭執後做的。
他看著賴在地上的Aru,一邊扣回上衣的扣子,當注意到有枚扣子彈到不知哪去時,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只是盡可能地拉平皺摺:「你一開始就把我牽扯進來了。」
房間恢復安靜,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在四面灰色的牆之間來回反彈。
哪裡都沒有綠色,卻哪裡都還沾著看不見的顏色。
Aru躺在地上,盯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才用聽起來像是開玩笑的語氣,丟出一句:
「⋯⋯那你記好啊,小石頭。哪一天要是你真的敢承認,你不只是來『研究』我的那一半
——」
他側過頭,用下巴指了指牆角。
「到時候,就在那面牆上幫我畫點什麼吧。」
Kuron沒有回頭看牆,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
那個回答聽起來不像答應,也不像拒絕,更像是某種暫存的變數,被安靜地放進了第四十五日的備註欄裡,等著日後再決定要填什麼顏色。
「Aru,你知道這裡有火山嗎?」
「啊?我都待在室內,沒怎麼看戶外風景,你是想通知我它要爆發了是嗎?」
「不,我想說,這裡其實有一種石頭,剖開來會是漩渦的紋路,那個叫瑪瑙。」
「你是⋯⋯在跟我講你身為石頭的身份認同⋯⋯?」
Aru坐起身,爬到Kuron的身邊,跟著靠牆坐下。
「聽起來很酷又很噁心,多說一點。」
「瑪瑙的成因是火山噴發後,二氧化矽滲透進去,並填充了其中的孔洞,最後形成了結晶,原礦最外層通常是暗綠色,剖開地話會見一圈一圈的紋理,中間的氣孔還會留有細碎的石英結晶,就像它的牙齒。」
「是我的錯覺嗎,你怎麼講起這個話題時特別興奮?那石頭是有什麼⋯⋯魔力嗎?」
Aru最討厭書呆子的知識分享了,這讓他的眼皮愈來愈沈重,但是他今晚想多聽一點Kuron的聲音,他含糊的回應著。
「瑪瑙有不同的顏色,在遙遠國度的宗教,佛教中,瑪瑙是神聖的七寶物中的一個。通常做成護身符,據說有治療失眠、增加自信的功效。」
「還真的⋯⋯有啊⋯⋯」
「如果你對石頭有興趣,也許你會喜歡綠色的孔雀石,它也是一圈一圈的,含銅的礦物氧化後沉積而成
——」
輕輕的咚的一聲,Kuron感覺到有股重量落到了他一邊的肩膀上。
Aru和往常一樣,當自己說話的字數多了點,便會馬上失去耐心,掏著耳朵開始轉移話題,現在也是把自己的分享當作了催眠錄音帶。
也不怪他,他看起來很久沒闔眼了。
Kuron維持當前的坐姿,直到對方開始發出鼾聲,他把Aru慢慢放平到地上,走到角落把被揉成一團的毯子和枕頭拉回來,再替他調整一個更舒適的睡姿。
他沒有就這樣離去。
他把角落的魔術方塊碎片一一拾起,然後坐回Aru身邊,開始拼裝那些方塊。
從他和Aru做約定開始,他就這麼想了。
如果Aru有需要的話,他不介意留在原地。
因為總得有一個人,假裝自己是岸。
不論他自己,相不相信這裡真的有岸。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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