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排隊的人數滿了。」
他的聲音含糊。
「代表你該退出了,回去原位,或者⋯⋯」
他沒說完。
「在這裡,」Kuron繼續陳述:「這個動作代表『危險』。不是對我,是對你。」
Aru眨了眨眼:「⋯⋯對我?」
「是。」Kuron的手沿著他的手腕,慢慢推開一點點,沒有硬碰硬,而是像在挪開一根卡在齒輪裡的針。
「如果你這樣對其他人,他們會視這為敵對行為。」
「你是說⋯⋯會打我?」
「會『制伏』你。」Kuron修正,「為了保護他們自己,也為了保護你。」
Aru盯著他,呼吸仍然亂七八糟,卻開始聽得進話了。
「那你呢?」他突然問,「你不會嗎?」
Kuron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裡略過了一串標準答案
——「會依規範行事」、「會參考狀況」
——又把它們丟到一邊。
「我可以。」
他說:「但我不想。」
Aru的手指鬆了一瞬,又重新收緊。
「噢,所以你現在是在可憐我?」他笑了一聲,笑裡帶著刺,「小石頭,你們灰色國家的人真的很喜歡覺得自己很仁慈。」
「不是仁慈。」Kuron說,「是計畫。」
Aru一愣。
「計畫?」
「是。」
Kuron把覆在他手腕上的手往下一移,換成扣住Aru的前臂,一邊把膝蓋往上一頂,在他重心晃動的瞬間翻身,兩人位置對調。
這一切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多餘力道,只是一個熟練的防身技術。
Aru的背撞上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他媽的!」他咒罵:「你這塊石頭!」
Kuron沒有多做壓制,只是用前臂橫在他鎖骨上,保持他逃不掉、卻也不至於喘不過氣的力道。
「你第一次這樣抓我。」他簡單陳述,「這代表你的狀況在改變。」
「噢,那恭喜你啊,報告裡又可以寫一條新的!」
Aru翻著白眼,但他沒有真的掙扎。他也知道剛才那一下,如果不是Kuron,他可能已經被人反手壓在地上、再加上手銬了。
——走廊的推車聲終於遠離了。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呼吸。
Kuron略微放鬆了些力道。
「我們需要一個約定。」他說。
「⋯⋯什麼約定?」
「從今天開始,」Kuron說得很慢,「當你覺得鼓聲靠近、牆在擠過來,或者你突然很想證明我是不是假的時候
——」
Aru瞇起眼:「你怎麼知道我在想這個?」
「你的問題總是同一組變化題。」Kuron很平淡地指出,「『你會不會痛?』『你是不是會壞掉?』『你被挖心臟會不會同意?』
——」
「嘿嘿,別把人家的台詞整理得這麼整齊嘛。」Aru不滿地插嘴。
「長話短說,當你進入那個狀態時,」Kuron沒理會Aru的調侃,他放慢了語速、確保Aru能夠聽清楚他的話:「你可以做三件事。」
他抬起另一隻手,比出三根手指。
「第一,告訴我。」
「說什麼?」
「都可以,給我個暗示,例如『樂隊來了』就行。」
Aru愣了兩秒,隨即爆出幾聲大笑,沒想到Kuron也會一臉正經地說這種幼稚的話:「你確定嗎?這聽起來也太蠢了!」
「蠢一點比較安全。」Kuron說,「你一說,我就會知道現在是那種狀態,而不是你單純想惡作劇。」
Aru還在笑,但笑聲慢慢收斂了一些。
「第二,」Kuron把三根手指收掉一根,「你可以碰我,確認我還在這裡,若行程允許,我會待在原地讓你檢查到滿意為止,但⋯⋯」
他頓了一下,指了指剛才被Aru按住的脖子部位。
「不能碰這裡。」他說。
「也不能碰眼睛,不能抓頭髮,不能用牙齒。」
「⋯⋯那我還剩什麼?」Aru抗議,「你要我改用精神力嗎?你想嚐嚐Waruland自古流傳的密咒嗎?」
「你有肩膀、手腕、手背。」Kuron繼續無視Aru的虛張聲勢,他很快的繼續列出:「你可以抓我的袖子,也可以抓我的手。如果你一定要靠很近⋯⋯」
他的手指勾起自己的衣領,拉了兩下,補充道:「你可以抓住我的衣領。」
Aru看著他,表情複雜。
「你這樣講得好像⋯⋯你很習慣被人抓一樣。」
「我不習慣。」Kuron冷冷地說,「但相比之下,我更不想看到你因為一個反射動作被當成敵人,你在這裡應該更謹慎一點,對待自己的立場。」
他頓了一下,又在Aru準備出聲時打斷他。
「第三。」他把最後一根手指收起來。
「如果我說『停止』,你就必須立刻鬆手、後退,至少兩步距離。」
Aru沉默了。
兩人維持這個姿勢對峙半晌:一個在上,一個在下,像兩個被擺在棋盤中線上的棋子。
「如果我不呢?」Aru最後開口,語氣不再像剛才那麼輕浮。
「如果我那時候根本聽不到你的聲音?」
「那就是我需要重新評估你是否適合留在這棟建築物裡。」Kuron說道。
「我負責你的監控,最首要的就是確保你不會造成任何危害,我不能讓你成為我國的安全隱憂。」
這句話有點重,讓躁動的Aru收起了嘴角,完全地冷靜了下來。
他不是害怕被趕出去
——至少他是這麼自認的
——但一想到自己會再次被扔到未知的地方,甚至可能被遣返⋯⋯胸口隱隱抽痛,他不敢繼續想像。
「⋯⋯你剛才說這是計畫。」他終於說,「不是仁慈。」
「是。」Kuron點頭,「我的計畫很簡單。」
「說來聽聽。」
「讓你在這裡待得夠久,久到你可以分得清楚哪邊是牆、哪邊是歌聲。」Kuron說。
「久到有一天,就算樂隊真的從你耳朵裡路過,你也只會跟我抱怨一句『好吵』,而不是去掐誰的脖子。」
Aru盯著他,試圖從Kuron死板的表情中看出一些端倪。
「你真的好煩。」
然後,他忽然笑了。
「你講話的方式簡直像在唸使用說明書⋯⋯你是替我送來新冰箱的卡車司機嗎?!」
「那你要不要簽收?」Kuron反問。
Aru愣了一下,才發現自己到現在都還被壓在地上。
「⋯⋯好啊。」他聳聳肩,「那我們換個說法,我比較聽得進去。」
他抬起手,主動拍了一下 Kuron 橫在他胸口的前臂,示意對方可以起來了。
兩人重新坐起來,背都靠著牆,中間隔著半個人的距離。
Kuron看了看四周,隱隱約約看見光照不到的地方,傢俱和個人用品,還有棉被都散落在地上,就像歷經了暴風雨。
Aru突然對著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喏。」
「這是什麼?」
「握手啊。」他理所當然地說。
「你們不是很愛儀式嗎?那我們也來一個。從今天開始,如果我說『樂隊來了』,你就不能假裝沒聽見。」
Kuron看著那隻手。
指節上有乾掉的小傷口和牙印。
他伸出自己的手,與之相握。
Aru立刻加了一句:「還有,你不可以把我丟給別人處理。這是條件之一。」
Kuron想了想。
「在我能力範圍內。」他說。
Aru露出一個「這就對了」的笑容,握了握他的手,才放開。
「喔,我們給彼此一次機會吧,我揮了你一拳,你也揮我一拳,如果這下還沒能解決問題,那就⋯⋯任由你處置了。」
Kuron點頭,算是默認了。
Aru也點點頭:「那我也給你一個保證。」
「我在聽。」
「我會盡量只對你做這些事。」Aru說,「只有你。」
Kuron沒有說「這聽起來一點一點安慰都沒有」,也沒有說「這讓我的工作負擔成倍增加」,他只是簡單地回了一句:
「⋯⋯我會把它記錄下來。」
Aru翻了個白眼:「拜託,你可以不用真的寫進去吧。」
「我指的是
——」Kuron指了指自己的額角:「記在這裡。」
他站起來,拍掉衣服上的灰塵。
「還有一件事。」
「又怎樣?」
「你剛才那樣撲過來,」Kuron平靜地說,「下次記得先把眼鏡放好。」
Aru一愣,低頭看向地上被撞到牆角的綠色眼鏡框,鏡片上多了一道細細的刮痕。
「⋯⋯靠。」
Kuron轉身要走,嘴角卻在僅他自己知道的角度微微往上抬了一點點。
——第 30 天:
他在心裡默默標記。
Aru第一次真正向他揮拳。
也是第一次,兩人為這些揮拳定下規則。
「喂,Kuron,最後可以再聽我一個請求嗎?」
「怎麼了?」
「我想要一個沒有窗戶,也沒有傢俱的房間。」
「⋯⋯我會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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