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u和任何人對話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想進行肢體觸碰。視覺、聽覺的刺激已經不足以讓他把自己從懷疑的情緒中拔出,他必須抓著點什麼才能真正地進行有意識的對話。
當然,Kuron,身為撿到他的人,也是負責人,他不可能讓Aru的行為帶給其他同志不便,所以他只允許Aru對自己這麼做,他們獨處的時光都是這樣互動的。
離開房間時,他會給他一塊魔術方塊,或是撲克梅花造型的胸針,手指摩擦物品上經過處理的銳角能夠小幅度地協助Aru集中精神。
不過Aru並不太喜歡做這樣的小動作,所以他大多時間都待在這個什麼都沒有的房間內。
Kuron回憶起Aru剛住進這個房間時,房內原本有一些基本的傢俱
——床、鏡子、衣櫃、書桌
——那時的Aru就像一隻好奇的動物,任何角落都細心檢查,像是擔憂這個房間藏匿著甚麼,最後他堅決要求移除他們。
「啊⋯⋯我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Kuron,那時你回答了什麼?」
Aru的聲音把Kuron的思緒拉回來。
「我那時說⋯⋯就算是假的,我也忠於我的創造者,Kuromaku同志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Kuron的喉結在他的手指下晃動,他吞了一口口水。
「哈哈哈,你真的就像個機器人。」
Aru笑著,他繼續解開Kuron的襯衫,現在Kuron的整個胸口都袒露出來了,他的手放在Kuron的左胸上,理所當然地摸出了心臟跳動的脈動。
Kuron挑起一邊眉頭,眼神像是在說『這東西你也有。』、『你還想檢查到什麼時候?』
Aru並沒有因為這樣的「檢查」滿意,眉頭反而更加地皺在一起。
「你都說了『創造者』難不成你都不曾質疑過你現在的一切總有一天會崩塌?要是他騙了你呢?就因為他們比我們多一根手指,你就付出了你一切?要是他想把你的心臟挖出來,你也會同意嗎?」
「⋯⋯Kuromaku同志一定有他的考量,而我也不認為他的理想會以這個作為代價。」
「你們說我瘋,但實際上也沒正常到哪去!」
Aru抓亂了自己的頭髮,他確實對於其他國家的王一無所知
——要是他沒有跌倒、弄壞眼鏡的話,也許他現在也仍然忠於自己的王,即便王根本一點都不在乎他們⋯⋯不過,無知也是種幸福,不是嗎!
「好吧,我可以認同你的那位『同志』是個有條理且公正的領導者⋯⋯但我仍然看不爽你的服從。」
Aru的批評在句尾時收起了音量,或許是因為他也不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
而Kuron原本毫無波瀾的表情,微微出現細小的裂痕
——那不是憤怒,而是這段對話出現的謬誤牽扯到了整個組織的核心。
「『服從』?⋯⋯你根本不了解我們。」
Kuron輕聲說道。
Aru皺眉。
「我當然不了解,五根手指的王們不是來自同樣的地方嗎?他們會有什麼不同?你的Kuromaku同志甚至隨時和他們開會!」
「那些會議是
——」
Kuron突然沈默。
他想起身反駁,可Aru的手還壓在他心臟的位置,他們的體溫相差很多,Aru的手因為情緒激動而變得更熱,甚至滲出些微手汗。
他視線往下瞥了一眼,然後深吸一口氣。
「⋯⋯我不是因為他完美才服從,我們都是獨立的個體,而且我也被允許進行獨立的思考,所以我並不像你口中所說的機器人⋯⋯我是因為贊同我們的Kuromaku同志的理念才成為他的副手的。」
Aru凝視著Kuron胸口的起伏,沉默片刻,忽然像想通了什麼,他往前俯身,把額頭靠向Kuron的額頭,凝視著那雙灰色眼睛
——就像他們所處的水泥牆的房間,冰冷又死氣沈沈。
他見過在斑駁的牆面縫隙中竄出的綠色植物,再堅固的事物總有一天會崩解,侵蝕他們的總是看起來特別弱小的存在。
⋯⋯這些灰色的小士兵終究學不會怎麼質疑。
「⋯⋯你真的好礙眼啊。」
Kuron眨了一下眼睛。
話題怎麼又被帶走了?這段對話從來就沒有個重點,綠色的國民難道都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嗎?
「⋯⋯是你把我壓在地上的。」
「哈哈,那又怎樣?」
「若你不想看到我,可以挪動你的臀部,我會馬上離開。」
Aru輕笑,語調輕得像在唱歌,又帶著點嘲諷:「但你明明可以輕易踢開我,卻沒有。」
Kuron沒有反駁,確實如此,他不喜歡暴力,但他也不討厭Aru像這樣靠過來。
⋯⋯是這樣的嗎?
Aru的另一隻手掐住Kuron的臉頰,仔細端詳,雖說比不上在粉紅色的國家看見的女人,但也十分精緻,這就是生長在物資相對優渥的環境的人呈現的特質嗎?
也難怪他這樣一板一眼,畢竟住在這死氣沈沈的地方。要不是那個粉紅色國家的王恰好用光了能量,不然他還挺想拉著Kuron四處逛逛,看看他被豐腴的胸部擠壓時會露出什麼樣的神情。
「嘿,你有沒有想過你可以換個形象。」
他調侃地說道。
Kuron這次沒有直接回應,他慢慢抬起手,反抓住Aru的手腕。Aru講話不饒人,但他的手汗仍然出賣了他,Kuron輕輕嘆了口氣。
「你知道你為什麼認為我很礙眼嗎?」
「你在這種情況還想說教?」
「你們Waruland的人,從誕生就註定成為被利用的棋子,你們是被製造來『讚頌』的。而且你沒有任何選擇。謊言只是讓你們更加舒適地被操縱
——」
Aru倒吸一口氣,他無法反駁。
「
——但我不是那樣。我是被賦予了判斷、思考的能力,Kuromaku同志沒有讓我成為某個工具。他一開始就告訴我,如果贊成他的願景,就跟隨他。」
Kuron抓住了壓在他胸口上的手腕。
「你鑽出Waruland的城牆,逃了出來,但你卻徹底的迷失,因為你的世界觀就像那座城牆一樣破了個洞,又無力填補。所以你才想要用激怒我的方式,讓成就感帶來的多巴胺麻痺你的不安。」
Kuron說完,腹部核心一陣施力,抬起膝蓋,把Aru的身體頂開,在對方失去重心時反身壓住Aru的身體。
「嘿!」
然後Kuron的另一隻手,放在Aru的心臟的位置,就像他對自己做過的那樣。Aru的心跳急促,證明了剛才對一切都是虛張聲勢。
「⋯⋯你有沒有想過,你只是羨慕我有地方可以回去?」
Kuron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理性分析式的口吻讓Aru分不清楚到底是在嘲弄他,還是純粹的分析。
灰色眼眸中的情緒遠不如湍急的綠色長河,它就像像沈靜的泥沼,不論Aru投入什麼試圖刺激,它也不會有任何反應。
——而且甚至會反過來吞噬他。
——偉大的Waru王從未給過他選擇。
他只給過一首永不結束的歌。
剛才的撞擊又讓他聽見了水聲,明知道自己被摔在水泥地上,但他混亂的知覺讓他感覺自己像是躺在泥濘的地上。
——Waruland瀰漫的麵包香實際上是硝煙的氣味,Waruland中不時響起的奏樂實際上是槍響,離開Waruland不必再擔憂面前的事物總有一天會卸下偽裝,他迎接的是真實和自由
——嗎?
水泥地的冷意貼著他的背,但他的腦中卻滿是溼濡的泥、流動的綠色河水、輝煌的奏樂再次響起,他覺得四面牆在擠壓、地板在緩慢旋轉,而壓在他身上的Kuron卻穩定得像一塊該死的岩石。
「Aru,你又看到什麼了?」
Kuron的聲音冰冷地像在審問。
「哈⋯⋯哈哈。」
Aru突然笑了,他的眼神仍然些微地失焦,似乎無意抵抗深根在意識裡的幻覺,它的笑聲空洞,迴蕩在整個房間。
「小石頭,你說什麼來著?我羨慕你?」
Aru張開雙腿,夾住了Kuron的腰,把他的身體拉得更近,重心偏離的Kuron降低了對他的手的壓制,他順勢掙脫
——但他沒有試圖逃脫,而是手放到了Kuron的脖子後方。
——他們的臉現在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真的以為你踩在我頭上了啊?」
Aru一反常態,他輕聲說道,像在挑逗,也像在威脅。
Kuron覺得這就像野獸正在低吟。
Aru的一隻手滑下到Kuron的臉,拇指輕輕撫著他的嘴唇,他就是討厭這張最老是說著自以為是的話著。
「我覺得你有點搞錯了。」
Aru語氣在瘋狂與清醒之間搖擺。
「我不是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安慰,我也不想聽你分析我身上的毛病。」
他把Kuron的頭壓得更低,同時抓緊Kuron打算回嘴的空檔,把拇指壓進了他的嘴中。Kuron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做,他輕輕地皺眉,
「我只是在確認你是不是會痛⋯⋯」
Aru用那帶著點鹹味的拇指鑽進他的舌頭下方,舌下腺受到刺激開始分泌唾液。
真是噁心。
「你們Waruland的人難道都這麼
——」
「哈!又是這這句!不要拿我跟那些又唱又歡呼的白癡混為一談!」
Aru低笑,語氣裡帶著尖銳的自尊,他不在意Kuron的口水沾滿自己的手,當前反而是流口水的那一方不自在,太好笑了。
「我在這裡是我自己選擇的,不要再把我當難民了,Kuron。」
Aru壓低的聲線帶著魅惑的磁性,他扯著Kuron的馬尾,同時掐著他的口腔把他拉倒,他們在今天的對話中滾了好幾次,房內的空間早就不夠用了,Kuron摔在了牆角,吃痛地發出了悶哼。
「我看起來很迷失,是嗎?不,那是因為你太習慣命令了,忘了什麼叫做任性⋯⋯我是靠著自己的意志在探求我感興趣的事物。」
Aru抓著Kuron凌亂的衣領,把他按在牆上。然後控制住Kuron的手,用額頭頂住他的額頭,Kuron的後腦勺再次撞擊道牆面。
不痛,但是很羞辱人。
然後Aru張開嘴,偏過頭,湊近Kuron的嘴唇
——
「Aru,別開玩笑了
——」
——然後咬住了他的鼻子!
「噢?!」
Kuron此刻終於被點燃了不滿的情緒,他第一次在Aru面前揚起了尾音,Aru稍微拉開距離,細品Kuron此刻的反應。
「哎。我好像知道我們的王相處起來會是什麼樣子了⋯⋯捉弄你的感覺真痛快,而且你看起來真的很不擅長應付驚喜⋯⋯」
「我真不敢相信,我在這棟建築物內還要面對像野獸一樣的類人生物。先生,你真的該學點禮儀。」
Kuron握起拳頭,不過當前的姿勢找不到施力點,他的手還被牢牢的扣在牆上
——而且其中一隻手還沾著自己的口水,濕濕滑滑。
⋯⋯Aru這傢伙真的很噁心。
「噢,小石頭,你真該看看你現在的表情,是不是覺得我這樣很噁心?」
Aru像是得到了什麼能讓他愉悅的稱讚,他的喉間發出低沉的笑聲,他伸出舌頭,若有似無地舔過剛才被他咬過的鼻尖,像是在蓋印章。
「我收回剛剛說你像機器人的發言了,你真的很有趣。」
Kuron的肩膀瑟縮了一下,Aru精準地捕捉到他的眼皮抽動的頻率,那是源自於被戲弄的憤怒?還是在忍住別過頭的衝動。
在當前處於劣勢的狀態下,他就只是個普通的,嬌生慣養的小少爺⋯⋯說起來,會不會他們的王也是這樣互動的?Aru狡猾的腦袋開始運轉,然後咯咯地笑了出來。
Kuron再次施力,但他的手仍然死死地被按回牆上。
「小傢伙,不要移開視線,你不是最喜歡分析人嗎?那你要不要分析一下
——」
Aru伸出舌頭舔了點Kuron的臉。
「
——為什麼你的呼吸比我還要亂?」
Kuron的喉結顫動了一下,輕輕嚥下口水,那是一個極小、極不情願的反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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