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5-15
全文2.7w字，无料公开内容（含番外）

07

我是不是喜欢你？

约翰闻言愣住，迟疑地眨动眼睛。

十代不由自主握紧了咖啡杯圆弧的杯身，于是解冻后渗出的水珠流落至他的手心，汇成轻易就被染热的溪流。

他想起那一张从卡组里找出的照片，像那样被他藏在卡组里，毫无疑问是很重要的照片。而他曾去见过约翰一面，即使忘得干净，十代也知道自己一定是刻意去见约翰的。然而十代说不清心间咀嚼的感觉，无数与约翰的照片藕断丝连的记忆都被大海鲸吞，他却对此茫然不知。

十代在约翰找到他之前就匆忙把照片藏回自己的卡组里，可是那剪裁成卡片、色彩鲜明的画面彻底挥之不去。十代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他藏着这张照片的事情，约翰一定是知道的吧？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呢？只有他一个人像这样什么也不知道，那也太过分了吧？

为什么呢？

十代想起自己落在黑色屏幕上的表情，满是心悸不已。他意识到失忆前的他是喜欢约翰的，不然不会留下这样的蛛丝马迹，就连迟钝得无可救药的自己都能够发现，约翰又怎么会不知道？

被十代藏起来的照片，分明清晰地填涂着约翰抱住冠军奖杯笑得灿烂的模样。

那是比十代所能回想起的、与约翰有关的全部都要显得更为年轻的约翰，这一瞬间的约翰并未流淌过那些沉淀无数光辉的片段；而无论是宝玉兽还是游城十代都未能经历那时的约翰·安德森，只有永远鲜亮清楚的四角卡片留下忠诚的记录。

十代把这样的约翰藏在了自己的卡组里，在发现的那一刻，沉没于鲸吞记忆最深处的海沙不由自主翻涌而出。不可消化的感情于是郑重、郑重、郑重地冲出鲸的肺腔，跋涉本不能触及的高空。

倘若这飓风一般突袭港湾的心情不是喜欢，又会是什么？巧克力是证据；照片是证据；他的心悸也是证据。

我是不是喜欢你呢？十代这样问出口，许多细节才得以串连在一起，包括约翰提到过的混乱心情。所以才应该说出口、所以才应该问清楚。不然又怎么知道要怎么做呢？

现在十代只能等待约翰的回答，更在不知不觉中屏住了呼吸。

“十代，你……”

约翰回过神，说不到一半就忽然扑哧了一声，接着忍不住大笑起来，甚至低下头笑得双肩都一抖一抖。

十代顿时愕然地看着约翰，双眼茫然无措地眨了眨。

“等等，约翰你为什么要笑？我说的话很奇怪吗？不对，好像是有点奇怪——”他语无伦次地说道，“呃嗯？是我不应该问吗？”

“不，不是啦，”约翰强忍住笑意，抬起头看向十代，“我只是没想到……”

“什么啊？”十代一阵心慌。离开学院后的他鲜少再为什么事情感到慌乱，发觉自己失忆了的时候更是毫无实感。现在他却因为约翰的反应被吓了一大跳，难道真的不应该问吗？

“十代真的想不起来吗？”约翰挠了挠脸颊，按捺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明明就不记得吧，为什么还会问这样的问题呢？”他说着，眼底又流露出几分无奈却开朗的情绪。

“什么？”十代怔住，“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你以前也问过这样的问题。”约翰笑着说道。

“哈？”十代瞪大眼，“我以前也问过？”

“是啊，”约翰捧起柠檬盐水，杯中的水波止不住地晃荡，“说什么因为不明白这种事，所以才要问我……”他抬起眼，噙住的笑几乎满满溢出，“现在的十代问我这个问题，又是为什么呢？”

“那当然是因为——”十代下意识地回答，又一下顿住，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我想要了解约翰的想法啊。”

他抓抓头发，轻轻把含在肺中的呼吸吐出来，抬起头表情讪然。

“而且一想到我把这样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就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那对约翰来说，会不会其实不公平呢？”

“真奇怪，我并没有表现出责怪的意思吧，为什么十代要这么想呢？”约翰皱皱鼻梁，“虽然十代去异世界的事情没有告诉我，我是觉得很不甘心，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也不是埋怨十代的理由。”

他说着，忽然又放松表情，笑了起来。

“不如说，比起责怪或是埋怨，我现在觉得很高兴。”

“诶？”十代愣了愣。

“我不希望十代因为失忆的事情感到歉疚，尽管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明，但就算十代忘记了和我有关的事情，我也不认为会有什么问题。”约翰的目光投向一旁贴着节日装饰的玻璃窗上，缀着亮片的心形贴画是可爱的红色。

他又收回视线，眸光明亮如自转星体，鲜红的影子投在他的眼底，泛出陆离的淡淡水痕。

“十代不是说，希望我收下那盒巧克力吗？”

“我是那样说了，但是我不记得……”十代垂下眼，懊恼地说。

“所以说即使十代不记得也没关系，对我来说，十代还能察觉到这样的心情就已经非常足够了。”约翰的手越过他们之间的桌面，扣住十代的手。

“一定有办法想起来的，我也可以告诉十代后来的事情。”

后来的事情那样漫长，是座头鲸一口就能吃饱的漫长。他们曾经大呼小叫、兴致勃勃谈论过去现在将来，有时因为幼稚的事情争执不休，有时又因为亲密的举动脸红心跳。

约翰仍想得起十代在本不占优的决斗中气势汹汹地盖牌，结束后被他翻开查看，发现只是一张发动不了的魔法卡时，对他露出的那个无辜的表情；也想得起十代提议去超市挑选各自专用的杯子，却不由分说抢走他挑的杯子、并把看中的瓷杯塞进他手里时，脸上挂着的理直气壮。

那一场决斗最后以十代的胜利告终、那一只瓷杯印着配色错误、傻乎乎的栗子球图案，也成为了他的礼物。但是约翰一直喜欢着和十代之间的相处，从未认为那会是什么困扰。

深海吞走一部分的漫长回忆，让十代忘记了许多，可那并不意味着感情也会烟消云散，约翰当然不会怀疑。

如果十代忘记了，那就由他来主动，早在一开始就是这样决定好的。

约翰扣紧十代的手。冰咖啡的冷气消散于他们叠起的指间，初春远不到温暖的时刻，却也并不显得寒冷。相触的皮肤平静温柔，十代下意识地回握住约翰的手，细小的脉搏在手心之下川流不息。

“后来的事情是什么样的？”他嗫嚅着问，被扣住的手微微用上丝许力气，而那丝许的力道很快也得到回应。

约翰露出笑容，一字一句。

“后来十代你终于知道，我也喜欢你，所以我们决定交往。

“我们已经交往了，十代。”

“真的吗？”十代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约翰闻言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他条件反射地捂住额头，神情依然不可思议。

“为什么一副很惊讶的样子？”约翰挑起眉，“你不是刚刚还问我那个问题吗，不应该已经想到了？”

“那是两回事，”十代嘟囔着，“约翰你应该一开始就告诉我的。”

“那我要怎么解释？”约翰支起腮帮，没好气地说，“碰到这种事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嘛！十代还是在那个时间来找我商量……”

“那个时间怎么了？”十代诧异地问。

“十代还真是什么都忘掉了，我现在暂住在日本这边是因为工作，平时可是很忙的！”约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为了在节日那天腾出时间，最近都在努力工作。”

“啊……原来是这样。”十代挠挠脸颊。

“真是的，发生这种事情，十代你绝对要好好反省，”约翰瞪了十代一眼，“大家也会担心你的。”

“对不起嘛！”十代合起双掌，大声地道歉，“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已经在反省了！”

“该怎么才能蒙混过关，这方面十代你倒是没有失忆呢。”约翰扯住十代的脸颊说道，十代立即吃痛地叫了一声。

“好痛！不是蒙混过关，是真的在反省！”

“真的吗？”

“真的真的！”

约翰终于松开手指。十代的神情可怜兮兮，让他觉得有几分好笑。

再一次意识到的喜欢像是柠檬切片，也是心甘情愿才会在水杯之中沉没摇曳。咸涩的水珠因此在杯口鱼跃，仿佛数不清的鱼吐泡泡。

约翰侧过身，从带过来的纸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盒子，然后轻轻放在他与十代之间的桌面上。

冷色调的包装分毫未损，盒内摇晃发出辘辘滚动的声音又很快平息。惊讶的情绪扑入十代的眸中，十代不解地看向约翰。

“我想把这个还给十代。”约翰说。

他把巧克力往十代的方向推了一推，十代完全愣住，脸上一下露出难以掩饰的困惑与失望。

“约翰不收下吗？为什么？”他不安地询问。

约翰看了十代一眼，禁不住叹了口气。

“还能是为什么，”他拿起巧克力拍在十代的手心里，“现在可不是收下的时候。”

“诶？”十代没反应过来。

“笨——蛋，为什么还没注意到？”约翰拖长声音，看着十代没有好气。

他站起身，手指越过桌面，温柔地捋开十代的额发，接着倾身过去，在十代的额上落下一个如巧克力一样轻巧的吻。

尽管还没有品尝，也已经足够甘甜。

“现在还不是情人节，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