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5-15
全文2.7w字，无料公开内容（含番外）

05

要向约翰确认什么，大概不是难事。十代捏着手机，反复把翻盖开开合合。最后一下闭合如撞钟震荡他的手心，他微皱起眉，又想起翔严肃至极强调的“不能由他们来说”的事情。不能说出的那件事的人，也包括约翰在内吗？十代有些想不透，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希望约翰可以收下那份巧克力。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忘记的事情究竟重不重要，可像这样懵懵懂懂的、只有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总感觉很不甘心。

而且要是那份巧克力真是他自己准备的，那他希望约翰可以收下不会很奇怪吗？十代再次打开翻盖，视线落在亮起的屏幕上，忍不住点开通讯录，却又忽然顿住，指腹悬留在确认的按键上方，轻轻地摩挲着。

这么说起来……他和约翰自毕业之后应该就没怎么联络了吧？虽然知道约翰在日本的公寓地址，却从来没想过要去拜访……而且说到底，为什么发现那盒巧克力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找约翰？

约翰这个时候竟然在日本也似乎有点不对劲，刚刚十代找上门的时候，他也顶着一副明显是刚睡醒的困倦样子。约翰那家伙是在做什么？十代忍不住有些在意，却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去问清楚。

忘掉的事情于他心中如同泄气的气球，即使松开握着线端的手，这样的气球也不能飘向高空。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怎么可能不在意自己失去的记忆，如果可以的话，十代立刻就想要把所有事情都想起来。

他忍不住想，要是约翰知道什么的话，为什么不告诉他呢？而且为什么他会觉得是约翰的话，就一定会知道呢？

所以他应该去问的人，会是约翰吗？

失忆症、巧克力、异世界，疑问不断上泛，如海浪下撇开的苍白浮沫一般被甩到岸头之上，想要沉没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沉没。十代终于摁下拨出号码的按键，把手机的听筒放在了耳边。

忙音的鼓点一阵飘忽一阵近在咫尺，半晌后才有人接听。十代觉得自己听过数次、又不是那么了解的那个声音响了起来：“十代？”

“是我，”十代对着手机说道，“那个，巧克力的事情……约翰你有什么想法吗？”他想要状似无意提起问题，却问得蹩脚。

“诶？忽然问我的想法？”听筒那边的约翰似乎愣了一下，“嗯……应该说什么想法呢……”

约翰并没有很快就回答十代的问题。一场似乎异常漫长的沉默诞生于此次通话之中，只余下嘈杂的电流声止不住滋滋作响，如同这一刻和十代的心情一起落在了滚烫的烤盘上。无数更迷茫的疑问从十代的心底冒出，和着他的心跳一并颤动。

他难道不应该是本就知道答案的吗？十代想不明白。

“翔他们说，不应该由他们来告诉我，”十代说着，抿住声音，又慢慢松开，“所以我在想，如果是约翰的话，大概可以告诉我吧。”

“那又是为什么呢？”约翰说。

“为什么……”十代长长吸了一口气，“就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我才会问你吧。”

听筒那边的约翰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抱歉，十代，我也说不清楚，”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别样的情绪，只是好像温和得一如既往，“虽然你来问我倒也没错，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向你说明。”

“哈？”十代换了一边耳朵接听，忍不住抱怨，“约翰你这不是原本就知道吗？”

“可是我也觉得很混乱啊。”

“混乱？”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十代，所以觉得很混乱。”

“约翰……”

十代收紧了手指，有些怔怔。被忘记的也许是一样物什、一种感觉、一段关系，也许还是别的什么。然而无论是什么，都一定要比这么几句话来得重要。

他觉得他应该告诉约翰。

指尖轻扣了扣翻盖光滑的边缘，十代犹豫了一阵，对着听筒再次开口：“其实翔问了我一个问题。”

“嗯？”约翰不解，“什么问题？”

“他问我，‘如果要送巧克力的话最想送给谁’，一开始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因为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问题——啊，也可能我想过，但我不记得了，”十代说着，顿了顿，“但是后来我考虑过了，我觉得，我是希望约翰可以收下的，那盒巧克力。”

十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勇气顺着他的呼吸捶打他的心跳，于是一阵阵发麻似的疼痛悄悄咬住了他的手指、他的牙齿、他的耳朵。

“所以，那盒巧克力如果真是我自己准备的，那么……约翰可以收下它吗？”

他觉得他应该告诉约翰。无论这份弹子汽水一样清脆弹跳的心情究竟会意味着什么，也无论那份巧克力会有什么感想。生来就是要被啃咬、被食用的巧克力，每一口都甜腻到让人想取出这一段灼伤的喉咙。那样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呢？

“十代，”约翰的声音忽然自听筒那头哑哑地响起，十代莫名心跳了一下，“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

“我现在在街上……”十代愣愣地回答。

“那附近有什么店吗？餐厅或者咖啡厅都可以，你等我过来可以吗？”

“啊，刚刚我和翔他们是在游乐园附近的决斗主题餐厅见面的，现在他们大概已经走了。话说约翰你和我要见面的话，还是我去找你比较好吧，你不是很容易迷路吗？”十代对约翰说。

“我知道。”约翰叹了口气。

“诶？”

“我知道让十代过来见我会比较好，可是——”他说着，夹杂一阵细微的滋滋电流，如同在对原本的声音遮遮掩掩，“我不想就那样等着……应该说，不能就那样等着，完全等不下去。”

“为什么？”十代怔住。

“十代，当然是因为你说了那样的话，”约翰的声调克制不住似的一瞬掀高，“我当然会、当然会，很想见你。”他说话末尾的色彩如被无可奈何抑住，变得纤细又微不足道，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想法，又仿佛因此而不可忽视。

“总之，我会过来找你的，一定要等我啊！”

约翰说完，挂断了通话。十代放下手机，视线落在切断通话后的页面显示上，一时有些迷茫。

难以言明的杂草一伸一伸地支开凌乱的人类情绪，无法鲜明梳理的脉络生长着，就这样控制住十代每一秒钟的呼吸。想要见他是什么意思？十代偻低脑袋，觉得心跳艰难。得不到继续响应的屏幕很快暗了下去，倒映出他的脸。

他看到他的表情。鲜红的、困扰的、迷惑的，就连牙齿也酸楚到了极限。

到底是，为什么……

回到主题餐厅后，果不其然翔和剑山都已经离开了。端上的柠檬盐水把明黄的切片浸泡得柔软，十代饮了一口，舌尖与杯中漂浮的柠檬片碰触，却显得淡而无味。他抬起头，望见不远处阶梯上的卡座里正有数人在决斗。

毕竟是决斗主题餐厅，有人在决斗也不奇怪。十代回忆了一会儿，有些想不起上一次决斗的内容。那可能也是被他遗忘的内容，想不起来也无法苛责。他放下杯子，不自觉地摆弄手机的翻盖，垂下的目光不知应当审视什么内容，只是呆呆地望着。

不久前与约翰的通话还徜徉在耳边，宛如冷热锋面缠绵地准静止，因此雨水于十代内心滴答连续，几近让他淹没在这样的思考当中。

明明他并不擅长思考，总是想不明白复杂的事情，可却总有那么多的事情需要他一再冥思苦想。然而即使这样努力鞭策自己的大脑，十代也无法对眼前的事态做出结论。

他的视线和柠檬片一起入了神地飘飘晃晃，茶色玻璃望不透彻，和此刻捉摸不透的混乱思考一模一样。面对约翰时得不到的答案困扰着十代，十代总觉得自己应该了解，却又在思考到这一步的时候感到迟疑。

他握住杯子，抿了一口已经发涩的水，手机却忽然振动起来。

约翰吗？十代一怔，却很快看到跳出的来电显示写着“明日香”。他立刻想起之前拜托万丈目去询问明日香关于蛾朗姆财阀的事情，现在明日香给他来电，是万丈目已经联系过她了吗？

十代接起来电，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筒里传出了明日香的声音：“十代，我听说你因为蛾朗姆财阀的那件委托失忆了？”

“似乎是的？”十代不确定地回答，“我不记得有接受过那样的委托，所以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情我已经了解了，抱歉，十代，都是我把那件事告诉你，有什么我帮得上忙吗？”明日香歉意地说。

“不，这也不是明日香你的错，不用向我道歉，”十代挠了挠脸颊，“不过明日香你要是可以告诉我那件委托的具体消息的话，就太感谢了。”

“关于蛾朗姆财阀的委托，鲛岛校长没有多说，我也并不知道什么……”明日香说着，迟疑了一阵，“当时十代你给我复电，说对那件事有些眉目，所以可以和蛾朗姆财阀的负责人谈谈，我就转告过去了。”

“对那件事有些眉目？”十代愣了一下，“我有具体说是什么吗？”

“好像和你的卡组有关系？”明日香思索了一会儿，继续说道，“那张叫做尤贝尔的卡，就在十代你的卡组里对吧？”

“确实……这么说的话，和尤贝尔告诉我的内容应该是一致的，”十代掏出卡组，望着卡背的黑色漩涡蹙起眉头，“亚门被尤贝尔打败，消失在异次元没有回来，尤贝尔之前提到过他解除了艾克佐迪亚的封印，难道和这个有关吗？”

“那十代你失去记忆，也会是因为这个吗？”明日香不可置信地说。

“不，我不知道，”十代吁了一口气，把手机换到另一边接听，“尤贝尔他们也和我一样不记得这件事，要是有关的话，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决呢。”

“是吗……十代，除了记忆，你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丢失了吗？要是知道的话，可能会是关键也说不定。”

“别的东西？我不是很清楚……”十代迷茫地说。

“尽早知道的话，对解决这样的情况应该也会有帮助，真的很抱歉，十代，我帮不上什么忙。”明日香无奈地说。

“没有的事，明日香你给的建议都很有用！”十代连忙说道，“会发生这种事大概都是我不小心吧！”

“十代你不用替我开脱，你会失忆我也有责任，不过你确实不够小心，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明日香说着，声音里流露出一丝笑意，“有机会的话也回DA和大家一起聚会吧，大家都很想见你。”

“当然了，有机会的话，”十代也笑了笑，“总之还是多谢了，明日香。”

“不用，如果还有什么问题的话就再联系吧。”

“我会的。”十代应了一声，挂断通话。他收起手机，目光落到另一手上还攥着的卡组上。

明日香说的话的确有道理，除了记忆，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在不经意间被遗漏了。虽然失去记忆之后可能也发现不了还有什么不见了，但要是有什么发现的话，大概可以成为回忆的媒介。

十代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卡片光滑的背面，漆黑的漩涡映不出他的表情；而每一张卡牌都是他重要的伙伴，要是丢失哪怕一张都难以挽回。最好不要有什么遗失，十代想着，忧心忡忡地把卡组摊开，一张一张确认，却忽然留意到一张完全不一样的卡牌。

他讶异地把那张卡牌抽了出来。落在卡面的目光宛如溺水一般仓促，来不及寻找接着呼吸的机会。不，不对，他惊觉这不是卡牌。

十代倏地瞪大眼，愕然地看着那一张——照片。

是约翰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