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5-15
全文2.7w字，无料公开内容（含番外）

06

大型的熊持着礼炮，站姿威严好似英国卫兵。一簇簇彩色礼花自扭开的炮口彷如跳伞的喷泉水花散落在人群之中，鼎沸人声同时把数百颗心跳用力压在每一个人的胸脯里，因此什么也无法从这噪音的呐喊中突破重围。

约翰提着纸袋，抬手抹去额上的汗，好不容易摆脱用英语和他对话、试图推销商品的工作人员，却拥挤在人群里迷失方向。卢比立在他的肩头，支棱着长耳四处张望，不住地嘀嘀咕咕。约翰难以听清它的话语，晕头转向连自己的双脚都找不到。

十代还在等他。他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跑出来，即使明知道自己容易迷路，也不想再止步不前。

他没有如实把他们之间的改变告诉十代，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在顾虑什么。然而那样混乱的心情绝不是畏惧，也不是真的难以启齿，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整理。

但是十代说，希望他能收下巧克力。明明就什么也不记得，却并没有因此踌躇不前，十代总是如此，这样的话，他也没有理由继续犹豫。

擂鼓的心室耐受不住想要见面的心情，一如白色海鸥追随悬帆的桅杆，扑打的每一片羽毛都奋不顾身。隔着滋滋杂杂的电流说不清任何事情，所以约翰才要和十代见面；而十代会是想着什么，才会对他那样说呢？

约翰想着，怎么也按捺不住几欲从口中飞出的心跳。想要见十代、想要知道十代现在的想法，明明他们的关系早就已经跃出了长久以来朋友之间的方框，约翰却像第一次意识到这样的事情一样感到迫切。

这份迫切抽开双腿，追逐他们一起度过的时间，又如同白鸥鲜红的鸟喙啄入浪中，把无数深海记忆捕上岸头。

卢比忽然贴向约翰的耳边，大声鸣叫起来。约翰依照它所说的话终于迈开步子，双目不住梭巡，辨认街上的每一家店。

情人节的装饰随处可见，街道两侧的店铺自顾自循环播放或甜蜜或慢调的情歌，伴有行人交谈的话声，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样熙攘嘈杂的氛围当中。

不久以前约翰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谁一起度过那一天，更没想过对象会是十代。然而真正喜欢上十代大概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所以需要迈出决定的那一步时，对约翰来说并没有太多阻碍。

但是十代又怎么样呢？约翰转过目光，自商铺的落地橱窗前看见自己的身影。他的眼睛陈杂于窗内数不清的装饰贴画间，其实什么也看不清楚。

回忆不由分说涌了上来，将无数过去的时间推向约翰。约翰很快想起十代其实并不如何谈论自己的想法，而他们都不是那么在意这样的细节。他们后来只是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然后就在一如既往的某一天当中——十代吻了他。

十代那一次仿佛试验一样捧住约翰的脸颊、吻了约翰，接着少见地露出思索的表情。约翰到现在都还记得，在他极度愕然的情况下，十代郑重思考，最后说出的却是，约翰，我是不是喜欢你？

什么啊，约翰记得自己下意识这样说道，为什么是问我？

于是十代露出了非常严肃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不明白这种事，所以才需要由约翰来确认。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好笑得不可思议，为什么那样的感情需要由他来确认呢？可是十代就是这样问了出口。约翰那时愣了好一会儿，不知为何大笑起来。

他笑得停不下来，被十代大声埋怨。最后他说比起那个，他知道一件别的事情。

那样的想法如海水盐分，长久地驻留于随处可觅的浪花当中，却并不能简单淘出。即使海浪那样频繁地拍打礁头、拍打鲜色的珊瑚，堡垒一般的礁石也不能回应，但约翰可以回答十代。

所以他笑着说，我喜欢十代。

那并不是生涩复杂到含糊的语言，一旦把它噙在齿间，就绝对会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现在十代需要他传达的，大概也只有这么一句话。约翰甚至比十代自己还要清楚，十代那样充沛的感情不可能随着记忆一起消失。而其实根本就不必由他来确认，即使十代忘记了也不要紧。

那么漫长的时间，总会继续诞下新的回忆，何况两人的相处本就是不断经历重新喜欢。要是把过去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十代，那十代一定会懊恼到不知所措。那样的话，又怎么能让他们的回忆成为遗憾呢？

约翰匆匆转过街角，卢比从他肩梢滑下，在街道上小跳着，尾巴摇晃着指向他们的目的地。约翰走入自动开启的玻璃门，一眼眺见十代背对着他坐在窗边的身影。

“十代！”约翰喊了一声，同时快步走到十代身边。十代被约翰的喊声吓了一跳，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约翰，表情有些发怔。

“约翰……”十代叫道，不知为何反应有些奇怪。约翰拉开十代对面的椅子落座，把提着的纸袋放到一边，疑惑地看了十代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在考虑事情，”十代抓抓头发，不自觉地晃动桌下的小腿，“我一直在想我忘了的事情会是什么……”

“啊，我也一直在想，”约翰眨眨眼，向十代笑着说道，“十代失去记忆这件事，对我来说也有点困扰。”

“果然？”十代干笑，“真抱歉啊。”

“嘛嘛，用不着为了这个道歉，也不是对不起我的事情。”

服务员把免费的柠檬盐水端上，放在约翰面前，站在一旁等着他们点单。十代低下头翻看菜单，却好一会儿没有抬头。

“十代？”

“啊、嗯，我要一杯冰咖啡，约翰你要什么？”十代匆匆放下菜单，约翰却只是摇摇头。服务员很快拿起菜单离开，十代这时又抬起眼，看到约翰困惑的眼神。

“你好像有点奇怪，是想起什么了吗？”约翰说。

“不，没有，”十代长长吁出一口气，耷下双肩向后倾在座椅的靠垫上，“我什么也没有想起来，但就是因为没有想起来，才觉得好像……”

“好像什么？”约翰望着十代，十代也回以视线。他的视线犹豫着、思索着、迷惑着，话语都瑟缩起来，不知道应当如何开口说明。

“好像，情况比我想得还要复杂？”十代不确定地说。

“那你已经查到了什么吗？”约翰关切地问。

“嗯，我会失忆大概是因为前阵子去了一趟异次元，为了调查亚门的事情，”十代低下头，晃了晃杯子里的柠檬片，“是蛾朗姆财阀通过DA那边委托我去做这件事的，所以可能鲛岛校长和他们的负责人会知道什么吧。”

“你是因为去了一趟异次元才失忆的？”约翰抓住十代话里的一句话，十代听着一愣，抬起头看到约翰微皱起眉。

“好像是的，大德寺老师也是这么说的……不过我和羽翼栗子球他们都不记得这件事。”

“十代，原来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去做了这样的事，”约翰轻叹一声，望向十代的目光变得无可奈何，声音里也流露出一丝抱怨的语气，“要是当时就告诉我一声的话，我也不至于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十代微微睁大眼，喉间倏然缩紧，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噎住。他直觉发现这一瞬间存在什么古怪之处，与他隐约意识到的事情有关。

他和约翰之间，果然有着什么吧？不然又该怎么才能够阐明此刻于心底弥开的奇怪感觉？十代感到颈间脉搏一阵扑通扑通，不由得慌张地垂下了目光。

冰咖啡不知什么时候端了上来，安然放置在十代手边。冷气一刻不停地撞向他的手背，又被皮肤表面的温热击倒在杯口。十代端起冰咖啡，饮了一大口，试图把被噎住的感觉冲淡。

“抱歉，我可能是忘了说……”他讷讷着说，目光飘忽起来，再次触及约翰的视线，然后冷不丁地留意到，他所能想起的约翰依然停留在毕业时的模样。

现在的约翰无疑比那时长高了一些，谈吐举止也有细微的变化。而十代能够回想的，在毕业之后所经历的种种都鲜明可触，唯独不存在约翰的事情。

“约翰，那个，我想问你一点事情。”十代忽然话音一转，约翰诧异地看向他。

“什么事情？”

“我们毕业之后，是不是很少联系来着？”十代问。

“这个啊……”约翰的双手合住柠檬水茶色的杯身，顺着十代的话开始回想，不自觉地露出了微微的笑容，“是啊，我们毕业之后确实不怎么联系。十代总是东奔西跑，我也没怎么去想这些事，所以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联系。”

“我没有主动联系过约翰吗？”十代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约翰扑哧了一声。

“那个时候完全没有，”他笑着说，“十代根本就不像是会来主动联系的人嘛。”

“一次也没有吗？”十代忍不住追问，“我们也没有见过面吗？”

“十代为什么在意这件事？”约翰忽然反问。他的眼中闪烁着困惑，望向十代显出几分不解。但他还是回答了十代的问题。

“见面的话，是有过一次。”

“这样啊。”

十代眨了眨眼，忽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含混怪异的叹息。他捧起杯子饮了一口冰咖啡，冰冷的液体毫无阻碍地滚下食道，泛涩的淡苦一片片，给不了牙齿有力的拥抱。

“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他放下咖啡杯。

“什么问题？”约翰问。

杯底发出瓷片轻撞的脆响，咖啡的滚动得不到理会。十代的手指因此微微润湿，却只是用发苦的指侧互相揩了一揩。

他轻轻吸气，然后终于说道。

“我是不是喜欢你？约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