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1-07
36P已完售小料本，全文5章

01

　　分不清究竟是先感受到身体的哪一部分，才从深层的梦境中醒过来，日向初醒的大脑还十分昏沉。

　　清晨的阳光温顺地钻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脸庞上，他睁开眼，单人公寓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毫无改变。他慢吞吞地坐起身，捏了捏眉间，稍作醒神，意识到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但是要说是哪里奇怪，也说不上来，梦中的内容过于难以理解，他只记得自己是梦到了某个人……不知道是什么人，不过，应该不重要吧。

　　日向下床往盥洗室走去，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终于彻底清醒。他匆匆洗漱过后，对着镜子系好领带，心想差不多该去学校了，早餐就随便解决一下吧。

　　希望峰学园的风纪并不算很严格，甚至可以说是宽松。本科的学生不必每天去教室上课，只要通过每次学年考核，就完全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然而日向并不能享有那样的自由氛围，因为与本科不一样的预备学科只能每天都按部就班地上学、上课、下课、放学。只能这样而已。

　　不过，日向也并没有羡慕本科的余裕。他一如既往早早到达教室，从后门进入教室。其他同学还没有来……虽然一般也不会有人会这么早就到教室里面来就是了，但是，日向当然是有自己的理由的。

　　因为要是不提早来的话，就没办法在上课之前收拾好……那堆烂摊子了。

　　日向走到自己的座位前——说是座位，桌椅却都倒在地上，旁边散落着诸如捏瘪的易拉罐、吃空的零嘴包装袋之类的垃圾，甚至还有枯枝落叶什么的……要把他的座位弄成这样只能在放学之后，还真是煞费苦心。

　　日向扶起桌椅，拿过清洁工具扫走地上的垃圾，又去卫生间打了一桶水提回来，用抹布把桌椅彻底擦干净，然后才落座。这个时候，其他同学才零零散散地来到教室。

　　没有人在看见日向的劳作之后，惊讶地询问日向发生了什么，甚至连视线都不曾放到日向身上，冷漠得好似坐在这间教室里的人并非同窗，而是不值一提的陌生人。日向也不甚在意这些事，因为这样的事，几乎每天都会上演，翻倒的课桌、散落的垃圾、涂鸦的课本、撕毁的笔记，这些幼稚手段层出不穷，偶尔也会有更为过分的事情发生。

　　光是为了在这种地方生活下去，就已经殚精竭虑了。想要摆脱这种境况，将这些令人厌烦的事情统统甩开，就必须尽快离开预备学科。日向比谁都清楚这件事。

　　他不是没有想过，干脆大发雷霆、当众斥责这种行为；可是又会被理智阻止，因为他并不是第一个“受害者”。那种做法是没用的，越是反应剧烈，越是容易引起对方的逆反心理，只会遭受更过分的欺凌，就像第一个人那样……

　　第一个受到百般捉弄的人是转学过来的女生，长相可爱，性格却高傲得毫无来由，总是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于是毫不意外地受到了其他女生的孤立，后来更是遭受到了一些恶劣的戏耍，尽管她对此的反抗十分激烈，但许多人就是乐于看到她露出难看的脸色。

　　有一回，转学生在从楼下走过时，楼上突兀地泼了一盆冷水下来。而日向是唯一一个看不过去，将外套脱下披在她湿淋淋的肩膀上的人。

　　转学生因此诧异地看着日向，好似无法理解日向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扯下外套，塞回日向的怀里，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深深看了日向一眼，什么也没有说，接着就转身离开了。

　　冰冷的水滴从她贴在腿侧的裙摆渗出，滑入长袜和鞋子，在地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水渍。

　　……因为转学生最后的那一眼，日向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其实称不上正义。毕竟，他并没有为转学生的遭遇抗议过任何事。只是一次性的示好，根本就不算什么。不然……转学生也不会用那么冰冷的眼神回敬他。

　　第二天，转学生找到泼水的人，是同班的一个女生。她当众回赠了对方一耳光，并在班上大闹了一场，让所有明里暗里讽刺过、捉弄过她的人都十分难堪。再之后，转学生又转学了，潇洒地离开了希望峰。

　　然后，因为日向那个毫无意义的多余举动，那群人无处可去的怨怼和怒火，就全数发泄到了日向身上。

　　自此之后，日向如履薄冰的生活拉开了序幕。日向也有怀疑过，会不会是他的做法真的出错了……但，果然错的还是那群人。

　　上课铃急促地响了起来，班上的人稀稀拉拉地落座。不需要起立，不需要敬礼，讲台上的老师在铃声作响的瞬间就开始讲解课文，也并不在意底下的学生是否有在听课。而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忽然丢在了日向的桌上。日向抬起头，顺着纸团飞来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侧前方一个男生正窃笑着偷看他。

　　他又低下头，把纸团展开，映入眼底的字迹歪歪扭扭：

　　打扫辛苦你了呢，之后也帮我们打扫一下吧，拜托你了哟，老好人同学！

　　日向抿紧嘴唇，克制住心头骤然冒出的怒意。他沉默着把纸条撕成碎片，雪花般的纸屑从他的指缝漏出去，飘落到前不久才打扫干净的课桌下。

　　……简直就是无聊透顶。

　　日向继续听课，眼角瞥见前方男生回过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讥笑，嘴巴蠕动着，用口型说了一句“懦夫”。

　　日向没有回应。

　　像转学生那样激烈地反抗也好，用沉默和忽视来回击也罢，错的人都不是他，他没必要为此自怨自艾，流露出的脆弱情绪只会成为别人变本加厉欺凌他的工具。他不想从希望峰转学离开，毕竟申请进入本科的资格评定还在考察期，他不可能因为这个就放弃。

　　希望峰学园的本科是受到所有普通高中生向往的存在，资源的大量倾斜支持着本科生的一切校内活动，本科生接受的英才教育也向来广受赞扬。在希望峰学园就读的人，不论是谁都想要进入本科，日向也不例外。

　　只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恶作剧，根本就不算什么。他们还不至于明目张胆地戏弄他，几句干巴巴的讽刺伤害不了任何人，不会有人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他对那些事、那些话，一点也不在意。

　　预备学科的课程相当平庸无趣，漫长的一天过去，放学的时候，日向照旧把课桌收拾干净，检查了好几遍，不遗漏下任何物品。他拎起书包，转身正要离开，一个纸团又扔到了他的桌上。

　　日向抬起头，上课时对上过视线的几个男生都吊儿郎当地靠坐在课桌上，见他看过来，冲他吹了一声口哨。

　　“日向，打开看看啊！”他们嬉笑着说。

　　即使不打开看，日向也能猜到那上面大概写着一些侮辱性的话语。他拎着书包的手指紧了紧，周遭的同学见怪不怪地离开教室，还有一小部分人正在收拾东西，没有人会过来帮他解围。他就是那个帮了别人最后却倒了霉的前车之鉴，不会有人像他一样犯傻。

　　无聊，无聊透顶。戏弄别人就这么有趣吗？

　　这种伎俩也只是让人不快而已。

　　他不发一言，抓起那个纸团塞进口袋，干脆利落地转身快步离开。

　　那几个男生对他的反应顿时感到无趣，其中一个人扯起嗓子大叫道：“日向你这个懦夫！”

　　“懦夫！”

　　“懦夫！”

　　到底谁才是懦夫？

　　一团火焰猛地在日向心中腾烧起来，日向抓着纸团的手还蜷缩在口袋里，狠狠地紧握成了拳头。

　　只要离开预备学科就好了，只要进入本科……就会好了。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解决。

　　他还有要做的事，不能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日向脚步匆匆地走出教学楼，紧握成拳的手指又慢慢松开了。他走进一处树荫下，脚步减缓，最终停了下来。扳正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开，他把手从口袋拿出来，手心微微渗出的汗让纸团背面透出了一些黑色的字迹。

　　日向把纸团轻轻展开。

　　你这种人，难道是在妄想成为本科生吗？

　　（笑）

　　不要再做梦了。

　　纸条只需要几秒就能一眼看全，这上面写着再可笑不过的内容。他垂着头读完，把纸条对折起来，又对折一次，再对折一次。

　　这只是用来打击他的新把戏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他把折好的纸条投进附近的垃圾桶，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燃烧的怒火压下去，抬起头看到夕阳的余晖即将散尽，气温正在渐渐转低。他不想在气温完全降低的时候才回到公寓，已经没多少时间再浪费在回去的路上了。

　　日向转过身，正要离开，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男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对方的脸上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他诧异地回望过去，那个男生在和他对上视线的瞬间，脸上的笑意倏地加深了几分，接着抬步朝他走过来。

　　……从来没见过的人，是其他班级的人吗？看制服，似乎也是预备学科的学生。日向想。

　　男生在日向面前站定，微笑着对日向说道：“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嗯……你有什么事情吗？”日向心里升起警惕，忍不住想，该不会这是那群人又想出了新的方法捉弄他吧？

　　对方的目光深深地望进了日向的眼底，声音轻柔地说：“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什么？”日向怔住。

　　“你需要帮助吗？”对方重复。

　　“那个，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日向说着，心里越发警钟长鸣。没有任何前提，一个陌生人走过来，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这实在是太可疑了。

　　日向无意再和对方进行对话，随意地道歉了一句，就赶紧转头离开了。

　　没有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日向回到家，一天的疲惫让他又早早地躺在了床上，进入了深层次的睡眠。

　　……他意识到他又做梦了。

　　光怪陆离的梦中，总是热爱欺凌他人的那群人变得极为面目可憎。其中一人恶劣地笑着，抓住日向，将他整个人狠狠地按入了水中。双眼被刺骨的流水浸湿，疼痛难忍，令日向无法分辨自己身处的场景，也无法看清究竟有多少人在观赏他垂死挣扎的丑态。他只能拼死挣扎，用尽全力反抗，才在濒死的前一刻挣脱桎梏。

　　惊恐之际，他似乎转过身，与那个险些溺死他的人对上了视线，从极其黑暗的视野中看到一双仿佛在笑的眼睛。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他并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今天在树荫下碰到的，那个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的人。

　　日向隐约回忆起，在他转身之后，对方没有走开，而是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

　　然后，天又亮了。

　　因为又做了奇怪的梦，日向比平时花了更长的时间起床，所以罕见地迟到了。他一路跑步，喘着气地走进教室，却发觉课桌并没有被弄脏，正诧异的时候，教室里骤然发出了哐当一声巨响，侧前方的男生爆发出了一阵怒吼。

　　“混蛋！这是谁干的！”

　　日向抬起头，正好看到对方的课桌踢翻在地，桌肚里塞了满满的垃圾，残渣撒了一地。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可恶！”男生怒气冲冲地质问着，教室里却没有一个人回答，甚至没有人敢对上他的视线。

　　……日向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一下冰冷了下来。

　　他似乎已经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