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9-30

01

约翰艰难地眨动双眼。

热风掠起白沙，无形的滚滚热浪如同透明的蛋清，将刺眼的日轮裹挟在天空的疮痍之中。汗水一旦渗出皮肤就会蒸发，仅有一丝的凉意交杂在被清水吻过的喉咙，微弱的甘甜很快就变成了黏腻的苦涩。很渴，但是比渴还要严重的是，摆在约翰面前的世界是一场曾被精心织造过的噩梦。

约翰抹去从鼻梁滑落的汗渍，他低垂着脑袋，尽量平复呼吸。宝玉兽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侧，卡牌精灵们神色各异，望着约翰的目光却都满是忧心忡忡。

决斗盘安静地扣在约翰的手腕上，约翰用眼角余光瞥到，不由得苦笑起来。比起上一次的遭遇，这次他幸运地不必担忧决斗能量会被吸走。但不幸的是现在他只有一个人，哪怕宝玉兽们依然陪伴着他，哪怕这算是一个他不陌生的处境——

异世界的天空像一个倒扣的巨碗，又像永远不会孵化生命的蛋壳。凛冽的热风依然使人战栗不已，野生的精灵盘旋在沙漠上空，对着下方所有生物虎视眈眈。与上一次一样，跨越时空的旅程还是令约翰摸不着头脑，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会再度踏足这个次元，只记得似乎就是一眨眼，面前的景物就全盘改头换面了。

决斗学院的毕业季结束之后北方学院的毕业典礼也接踵而来，自从十代不打一声招呼独自踏上旅行，其他人也各自确认出路，包括约翰在内的所有人都暂时放置数月以前的异次元之旅。他们都默契地回避那个话题，仅仅谈及毕业的事情就已经足够惆怅了。只是约翰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会再次来到这个让所有人都吃尽苦头的世界，还是自己一个人。

上一次的记忆基本停留在彩虹龙为两个世界架起桥梁的那一瞬间，再之后就是他把彩虹龙的卡牌交给十代，被库洛诺斯教授搀扶着望向十代的背影离去的那个时刻。

传来号角的光柱自天中落，狭窄的空间叠加在另一空间上方，即使怎么也无法安下心来，约翰也只能看着十代步履沉重地走向独自一人的世界。

而在两段回忆之中的漫长过渡里，约翰知晓的只有偶尔听见的只言片语。那次尤贝尔趁虚而入占据了他的身体，借此大肆作恶，把一切都搅成浑浊的污水。他不是不想挣扎，却只能不甘地沉睡。这次约翰感到一丝不真实的荒诞，因为尤贝尔已经不可能再次操纵时空，而DARKNESS被十代打败也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不可能短时间就卷土重来。

他不是很确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是否又发生了什么，但要是他再次来到这个世界，那么十代是不是也正在经历同样的事情？

猎猎的风掀起层层白色的热砂，远处隐约可见被风沙遮蔽的建筑轮廓。约翰握紧了双拳，宝石兽们聚集在他的身周。他无论如何都只能前进，并且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处，之后再整理清楚目前的处境。

他微微仰起头，卢比不安地攀紧了他的肩头，低声地叫喊着。

“……啊啊，一定会没事的。”约翰说道，却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个时候的十代，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再次来到这个世界的？约翰发觉自己其实一直都很在意。

尽管他从未探问过，十代也从未想过要告诉他。可是那时十代他们所能极目眺望的天空一定也有着与现在同等的高远，只是他在此之前一直都不知道而已。

明日香和翔他们或多或少都在后来语气怅然地私下感慨十代的变化很大，奥布莱恩和吉姆则不怎么谈论。在那段约翰没能参与的冒险当中，也许是发生过什么足可导致天崩地陷的震动。但是约翰偶尔会想，比起之前总是显得有些没心没肺、却只是纯粹信任着一切的十代，后来的十代仅仅是不再完全相信自己。

再怎么强大、再怎么奇迹的人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刻。十代大概是被彻底教会了这一点，以至于他把曾经的无能为力深深记住，怎么也放不下。

可是这样的成长，谁不会经历呢。同样的懊悔、同样的愧疚、同样的心有不甘，哪怕十代一言不发，约翰也知道那是和他所感受到的是一样的东西。

他没能参与，也没能陪伴，更没能拯救。

如今还要独自回想。

风沙的尽头是一处被藏起来的荒凉村落，约翰尽量放轻脚步，宝玉兽们也隐去了身形，只有卢比还伏在他的肩头上。他四下张望着，看见不少似乎是战斗过的痕迹，崩塌的房屋比比皆是，就连青石板铺作的道路也一片狼藉。约翰不由得皱起眉。

这个世界是属于决斗精灵们的世界，即便精灵们说不上和平共处，也鲜少会出现争斗的情况。何况他所看见的与电影里见过的战乱场面差不多，就如同这个世界正在遭受战争的破坏一样。

奥布莱恩以前只简单提到过一些异界的混乱，却也判断这些情况在尤贝尔被打败之后多少会有所改善，至少恢复简单的和平不是问题。然而现在约翰所看到的与和平着实相差甚远，在异界来客离开之后，这个世界并没有恢复平静吗？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继续朝前走去，接着忽然听见一个急促的脚步声。就在前方街道的转角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一下扑倒在地。

“你没事吧？”约翰快步上前扶住那个身影。那是一个小孩子，浑身上下都灰扑扑的，脸上满是污渍，被约翰扶住的时候才留意到约翰的存在，神情立即十分惊慌，却也很茫然。

“你是……”小孩子畏怯地往后退缩，视线不经意触及约翰手上的决斗盘，顿时瞪大了眼睛，语气也随之一转，“啊！你是决斗者吗？”

约翰一怔，迟疑着点了点头。小孩立即伸手抓住他的衣服，竟然哽咽着说道：“求求你了，只有决斗者可以打败他们——”

“他们是谁？你冷静一点好好说，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约翰安抚地说道，心下却沉重了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说异世界的情况一直没有改善过吗？在尤贝尔之后……还有谁在支配着这个世界？

“上一位勇者大人牺牲自己，好不容易打败了霸王，但是霸王军……他们又回来了，死了好多人，村庄被破坏了，我的家人也——”小孩子抽噎着，语无伦次地说道，眼泪混合脸上的污渍变得十分肮脏。他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又殷切地对约翰说道：“我、我听说只有决斗者才能打败霸王，真的求求你——”

“你说的霸王……”约翰微微睁大了眼，闪动着的眼中如同有什么情绪骤然崩塌。他下意识地抓住了面前小孩的肩膀，却没来得及询问清楚。小孩子一下被一只手拽开了，约翰仓促之下抬起头，只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正不满地瞪着被他拽开的小孩。

“不要随便说那种话，你不想活了吗！”男人恶狠狠地斥骂小孩，小孩一下瑟缩起来，小声地抽泣着。

“那个！刚刚他说的事情——”约翰急切地叫道，声音不由自主地抬高几分，“请问你可不可以把具体情况告诉我？霸王是怎么回事？”

“你是谁？”男人警惕地说道，同时用目光审视着约翰，又在看到约翰的决斗盘时一顿，“决斗者？”

“我叫做约翰，是来自异世界的决斗者。请你告诉我霸王的事情，拜托你了……那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约翰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与男人对上视线，神情之中显露出一丝强硬。

“异世界的决斗者么……”男人的目光一闪，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又接着说道：“霸王已经被打败了，就是被像你这样来自异世界的决斗者打败的。”

“像我这样？”约翰一怔。

“没错，但是打败霸王并不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男人的神情变得有些阴郁，“原本的霸王军解散了，新的霸王军却出现了。他们再一次统治了大半的领地，号称要继承霸王的意志，反抗新霸王军的人都会被杀死。”

“这种事情……竟然杀人……”约翰难以置信听到的话，男人却讥嘲地笑了笑。

“啊，我听说过，有一个把决斗只是当做游戏的世界，真是相当天真的世界啊。”

“但是，霸王呢？”约翰问，“我刚刚听他说……”他说着，看了一眼那个仍在抽泣的孩子，“霸王出现了吗？”

“没有，霸王没有出现。”男人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约翰松了一口气，心情却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下来。

事情比他一开始想象的还要严重。他知道霸王，在被尤贝尔占据身躯的那段时日里，他偶尔也会有恢复短暂清醒的时候，所以或多或少得知了霸王的消息。而且尤贝尔也曾经十分讥讽地向他炫耀自己对十代的了解，尽管尤贝尔完全是在自言自语——那其中就包括十代和霸王是同一个人这件事。

只是约翰不明白十代为什么会是霸王，更不知道是什么让霸王出现在这个世界，对霸王的所作所为也不甚了解。他本不想过分探究，却难免感到担忧，而直到现在他才惊觉，原来霸王的事情严重到了这一地步。

十代那个时候……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新霸王军出现在这个世界，就是为了继承霸王的意志、统治这个世界吗？那样的话，对十代会有什么影响？

……如果十代得知这样的事情，会发生什么？

约翰感到一阵心焦。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什么关键之处，只是他还不知道所有事情都意味着什么。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确认一件事。

十代究竟，在不在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