臆病者の贈り物
「泰里翁,你知道嗎?魔法學的教授竟然跑出去旅行了!而且就在我回學院前離開的,這算是巧還是不巧?總之,新任校長不希望我花太多時間在達斯克瓦羅的古代遺跡上,因為學院很缺人手,要放假也很困難
……」
見到許久未見的故友讓賽拉斯打開話匣子,叨叨絮絮地傾訴這半年的辛苦。如雕作般被上天精心刻畫的側臉居然因此微微鼓起,像是受了不少委屈。對比賽拉斯的年齡,這樣賭氣的表情是有點不合時宜的可愛。
皇家學院的天才學者這個名號,說不定跟能者多勞一樣,是上司壓榨員工的一種說詞。
泰里翁(無職)無法理解何謂職場,更無法理解賽拉斯為何要聽校長做事,學者的叨叨絮絮對他而言只是左耳進右耳出的雜談,也就嘴巴應付著。
只是他越聽越無法集中精神,飄散的意識跟眼神全被對方無名指上的東西給吸引去了。
那是一枚簡潔精緻的銀戒,陽光照在上面折射出柔和的光芒,價值不言自明。喜愛高級貨的盜賊卻覺得十分刺眼。
就他所知,賽拉斯並不喜歡戴戒指。
因為覺得翻書不方便之類的無聊理由,賽拉斯甚至拒絕過增強魔力的精神戒指,他提出這個理由時,理直氣壯到讓給戒指的特蕾莎無話可說。直到眾人極力勸說旅行途中會需要等等(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在海茵特充滿威壓的目光下),賽拉斯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戴上。
而現在,賽拉斯卻心安理得地戴著這枚戒指,仿佛它理應存在似的。
泰里翁微微眯起眼睛,藏在斗篷底下的手不安分地摳指甲,就像一隻趴在草原上磨著獠牙、蠢蠢欲動的野獸。
盜賊開始盤算著,要不趁賽拉斯不注意偷走戒指,丟到平原某顆樹上,讓它永遠找不到回來的路。
「
——那位教授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無奈之下只好安排我去代課,結果來上課的人比以往還要多得多,我應付不來正在找助教呢,剛好你來了,你有沒有興趣擔任
……泰里翁?你有在聽嗎?」
「
……有。」才怪。
即使泰里翁努力把視線集中在賽拉斯的臉上,不到數秒,那枚他在意的不得了的「手銬」還是會把泰里翁的視線給吸引回來,讓人無法專心。這東西出現在學者手上,就像是有人在美麗而高貴的瓷器上刻下了一個名字,既多餘又礙眼。
…...賽拉斯竟然同意了?
泰里翁腦中出現路人A與賽拉斯相親相愛的畫面。
然後他被自己的想像給氣到了。
「真的嗎?你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賽拉斯不太滿意地說,眼神透出一絲疑惑。
身為曾經的旅伴以及盟友,賽拉斯很了解這位盜賊先生。對比印象中總是板著的臉孔,泰里翁現在的表情就跟私藏的蘋果被林德偷吃掉一樣扭曲。
剛剛的話可有什麼讓他介意的?當賽拉斯在思考要怎麼套話時,泰里翁再度開口。
「
……戒指。」
「嗯?」
「你很難得戴戒指,是誰送的?」
「哦,你指這個?」賽拉斯把手伸到泰里翁面前,笑著說:「這是奧黛特學姊送我的,就職禮物。」
意想不到的對手讓泰里翁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賽拉斯口中的那位學姊還調侃過泰里翁幾次,說賽拉斯大概老死都察覺不到自己的心思,你要不告白吧之類的鬼話。
講得還真簡單,要不你來啊。當時的泰里翁還給了奧黛特一個大大的白眼。
現在對方真送了一個大禮,反倒是泰里翁後悔想收回那句話了。
不過就職禮物這個詞,聽起來真不對勁。
「你這枚戒指是就職禮物?」他皺眉問道。
賽拉斯眉頭微蹙,目光凝視著手中的戒指,另一手輕輕摩挲著下巴,「是啊,我也想不明白,為什麼要送我這個?」
「啊?」
「學姊在信裡寫道:『為了避免我親愛的學弟再次爆出醜聞,這戒指就送給你啦!記得,要戴在左手無名指上才有效果,別耽誤了人家。』真是奇怪,我從沒聽過這種魔法道具啊?」
耳邊彷彿響起奧黛特惱火的笑聲。泰里翁表情變得微妙,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吐槽。什麼醜聞啊、誤解啊,這是要賽拉斯單身到老,找不到對象啊。
「我確實會誤解學生想要學習的熱忱,但是耽誤人家是什麼意思?」賽拉斯喃喃自語,若有所思。
看來賽拉斯完全沒意識到,他學生的熱忱有一半放在他身上。泰里翁順著賽拉斯的邏輯繼續問道:「所以這是個除魔戒指?
「嗯唔,應該是?這半年來確實沒發生什麼大事
……」賽拉斯沉吟片刻,接著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哦了一聲。
「我剛戴上戒指的那陣子,有很多學生昏倒了。問了同事跟校長是什麼疾病,但都沒人願意告訴我。之後學生陸陸續續康復,這件事也就這樣不了了之。」
賽拉斯一臉不解:「不只如此,有些學生似乎沒有以往對學習的熱忱,連問我的問題都變得更少。學姐知道後也只說:『看來戒指奏效了啊,你放心,她們不問你會更好。』真過分啊。」
「
……哦。」泰里翁努力控制表情,不讓嘴角上揚。
這景象肯定能成為學院歷史上的經典事件,他完全能想像得到,賽拉斯站在一群倒下的學生中間一頭霧水的樣子。
興災樂禍之餘,他甚至有點同情皇家學院的新任校長,剛上任就碰上這樣的怪事。或許代班也是校長對這件事的某種「報復」吧。
「我猜猜,那個『泰蕾茲』也是昏倒的同學之一?」
「嗯?你怎麼知道?我都沒提到她的名字呢!」賽拉斯驚訝地睜大眼睛,讚歎地說,「不愧是泰里翁,你對物品的觀察力一向很厲害。看來你已經知道這枚戒指的功效了?」
「是啊,大概猜到了,」放眼整個大陸,大概沒有比賽拉斯更遲鈍的人了,盜賊的語氣放輕:「你想知道嗎?」
「當然,你可是這方面的專家,我洗耳恭聽。」
賽拉斯面帶笑容,垂首與矮他一個頭的泰里翁對視。湛藍的眼眸中滿是對新知識的興奮,完全沒意識到戒指背後的深意,真不知道該說他是無知,還是好奇心旺盛。
從不以常人對法外者的偏見嫌惡,也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般對待,學者賽拉斯始終將他視為平起平坐的夥伴,從不敷衍、從不鄙夷真摯地回應泰里翁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行動。
泰里翁忽然覺得眼角乾澀。
年輕的盜賊沉默幾秒便說:「
……你等我幾天。」
「咦?啊,泰里翁?!」
見盜賊轉身就走,賽拉斯慌慌張張地朝他的背影喊道:「你不是才剛到這裡,怎麼就要走了?!」
「我去去就回。」
即使身處於低處,仰望天空也不需要資格。
只是泰里翁希望,這片天空除了他之外,不屬於任何人。
*
等賽拉斯再見到泰里翁,已經是三個月後的事了。
才剛碰面,話還沒說幾句,泰里翁就又急匆匆地走了。賽拉斯站在原地,望著那個離去的背影滿心無奈:我話還沒說完啊。
即便如此,賽拉斯還是耐心地等著泰里翁回來。畢竟,都被泰里翁要求說要等他了
……雖然賽拉斯覺得,等一個居無定所的旅人「回來」很奇妙。
到了第二個月,賽拉斯還是沒收到泰里翁的任何消息。他開始擔心,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於是他去酒館打聽,問城牆上的衛兵有沒有見過類似的人,甚至守在城門附近觀察進城的旅人,差點被成當可疑人物帶走,但結果都是一無所獲。
進入第三個月,賽拉斯終於坐不住了。他越想越覺得泰里翁可能遇上了危險,正準備聯絡同伴找人時,泰里翁終於回來了。
聽了別人傳來的口信,賽拉斯急急忙忙地跑到城門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一對上眼神賽拉斯就開口:「泰里翁,幸好你沒事!你不是說幾天就會回
——嗯?這是什麼?」
賽拉斯的詢問滿溢著擔憂,盜賊沉默不語,眼神飄忽地避開學者關切的目光,只將臉埋進圍巾裡,低低地喃道:「抱歉,我回來晚了。」隨後,他將手中的物品小心翼翼地遞到賽拉斯面前攤開,一枚精緻的小戒指靜靜地躺在泰里翁的掌心。
「這是戒指?是你偷的嗎?」
「不
——」聽到偷這個字,泰里翁猛地反駁,語氣中帶著一絲慌張,像是怕賽拉斯會誤解。
「
……?」
賽拉斯滿臉困惑,完全摸不著頭緒。泰里翁嘖了一聲,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像是在跟內心的糾結做鬥爭。
最終,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某種艱難的決定,伸手抓起賽拉斯的左手,將戒指輕輕放進他的掌心。
「
……我可以當你的助教。」泰里翁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賽拉斯聽不清,又像是怕自己說出口。他垂下眼,沉默了一瞬,才補上後半句:
「作為交換,你改戴這個吧。」
「改戴這個?為什麼?」賽拉斯觀察手中的戒指,由純銀打造,環身雕刻著繁複的藤蔓紋路,中央鑲嵌著一顆清透碧綠的寶石,精細的做工,看就知道要價不斐。
「
……它的效果比奧黛特給的更強,」泰里翁吞吞吐吐地說,「好不容易有了工作,我可不想讓雇主被開除。」
賽拉斯挑了挑眉,將戒指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端詳,眼神帶著幾分好奇:「原來如此,你離開這麼久就是為了這個啊。」他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
既然是魔法道具,那理論上的確存在更強的版本。
「不過,」賽拉斯的目光落回戒指上,眉頭微微皺起,「這個戴起來,好像更難翻書了
……」
「
……」泰里翁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就知道,賽拉斯果然還是會在意這種地方。
榆木腦袋,盜賊沒好氣地低聲罵一句,隨即清了清喉嚨,恢復了一貫的冷淡模樣,「這很重要嗎?學者大人,這可不是讓你挑好不好用的。」
學者被唸的無辜,試著爭辯:「看書很重要啊,戒指要是卡著手,豈不是妨礙研究?而且,這枚戒指的雕工很細緻,寶石光澤很漂亮,要是刮壞了怎麼辦?更何況還是你送的
……」
「別廢話了,戴上試試看,」泰里翁不耐煩地催促著,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聲音低了幾分,「你不好奇效果差在哪嗎?」
「嗯,我確實挺在意的
……好吧,試試看也無妨。」賽拉斯最終妥協了,把原本的戒指脫下,放入口袋,並將新的戒指輕輕套上無名指,低頭看了片刻,然後彷彿想起什麼似的抬頭問道:「不過,這這效果真的這麼重要嗎?」
泰里翁怔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問,視線無意間飄向戒指。
「
……嗯,」他別開目光,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執著,「比你想像的還要重要。」賽拉斯靜靜地凝視著他,彷彿想從他眼中看出些什麼。
但最終,他沒多說什麼,只是將戒指戴上,輕聲說:「好吧,那就如你所願。」
泰里翁避開他的目光,試著掩蓋心虛的神情。
學者的注意力很快又轉回正事,微微抬手試著適應戒指的觸感,語氣輕快地問:「既然我接受你的條件了,那你什麼時候開始助教的工作?」
盜賊輕哼一聲,雙手抱胸,淡淡道:「明天開始。」
回應泰里翁的,是一個燦爛的笑容。
隔天早上,當賽拉斯神清氣爽地踏入教室時,一聲刺耳的尖叫驟然響起。
「賽拉斯教授,您的戒指!」隨著高分貝的驚呼聲,泰蕾茲以一種極不優雅的方式癱倒在地,雙手緊捂心口,臉色蒼白如紙。
周圍的學生紛紛驚慌失措,有人甚至低聲驚呼:「天啊,又發作了嗎?」
賽拉斯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嚇了一跳,連忙邁步上前。然而,他剛跨出去一步,卻被瑪莉公主一把攔住,她語氣斬釘截鐵:「教授,您先出去!」
「但泰蕾茲看起來很嚴重
——」
「您待在這,只會害她更嚴重!!」賽拉斯聽到瑪莉公主這樣喊道,糊里糊塗間已被擋在門外。
所以賽拉斯完全不知情,躺在朋友懷裡的泰蕾茲無力地抓住好友的衣袖,聲音裡充滿了悲愴和不甘心:「沒有想到,賽拉斯教授,居然二婚了
……」
整間教室頓時陷入一陣沉默,隨後,各種猜測和喧嘩聲此起彼落。
此刻,翹班的泰里翁遠在學院之外的城門口,正輕輕哼著歌,他將原本屬於賽拉斯的銀戒仔細打包好,交給一名旅行商人,並附上一張紙條:「品味不錯,但我送的更好,就還給你了。」
對學院內的騷動一無所知的新任助教,即將面臨他第一份收拾殘局的工作。而他被賽拉斯質問戒指的下落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fin-
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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