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4-17
杀手设定

<中上>

船舢自上而下地轻缓晃动着，微妙地维持在欲沉不沉的幅度中。海水不时掀动触浪抚摸甲板，太平洋海岸遥远就显出黑色的轮廓，如永不下潜的大翅鲸，又如拥抱孩童的摇篮。不大的渔船属于热情好客的渔民，此时水手正提着网兜在甲板上健步如飞，赤嘴海鸥也不时压低身躯扎向海波。

渔船主人大声吆喝起来，几尾银亮的活鱼掉进甲板，十代闻声回过头去看，咸风温柔拂过他因为发末张扬飞起而露出一截的后颈。他半趴在围栏上，右手支起，银色的海鱼用力蹦跳，拍打他挽起裤腿后露出的脚背。

身旁约翰眼疾手快捞起鱼尾，另一只手抓着来不及卷起的地图。地图因此随风猎猎响动，四条白色折痕也绷出明显的裂口。

主人匆匆赶来，约翰把鱼抛进对方手中提着的水桶，顺便比了一个赞扬的手势。他抹干手上的水渍重新拿稳地图，扬起笑容对着主人说了几句简单的英语。十代盯着他们，不自觉地缩了缩被鱼鳞拍打过的脚背，心情有些七上八下。

这是他们片刻不停返回日本的第一天，出海的渔船会途径童实野市，那里正是他们接下来要抵达的地区。之后只要从童实野另找船只或是租赁快艇就可以直接开往DA本部所在的岛屿，十代对此向来轻车熟路，这次却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平安无事登上那座岛屿。

归根结底都要责怪欧贝里斯克与欧西里斯渐有鸡飞蛋打趋势的明争暗斗，此次争执不休更是把战火引到了远在异国他乡的十代身上，不然十代也不会被逼无奈在这个时候返回DA。

十代想着就忍不住想叹气，却没能叹出口，约翰转过身，把手上的地图完全展开。

“啊，这个看上去好好吃的样子……”约翰嘀咕起来。

十代瞟了一眼，童实野市的地图印刷清晰，用色漂亮，还亲切地在侧边空出的部分附上了童实野市的相关特产推荐。约翰盯着的正是一串日式料理的图片，显然是很想前去品尝。

真是的，又不是来日本旅游！十代闷闷地想。会像这样回到日本，一半是为了躲避追到北欧来的刺杀，一半是为了找本部的同伴们了解情况以及解释清楚……但是解释真的有用吗？十代对此报以极大的怀疑。

隼人的通风报信从头到尾也只有一句话，之后无论十代怎么试图联系上他都如石沉大海。而那一句话传递过来的情报不过是这一次欧贝里斯克蓝的目标是游城十代罢了。作为当事人的十代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思考得头疼却也得承认回到DA本部的确是最干脆的选择。

十代不止联系了隼人，也联系了欧西里斯红留守DA的几个朋友，翔和丽却像隼人那样没有任何回复。像是整个欧西里斯红都从太平洋上消失了一般，十代发出的讯息竟都毫无回音。难道欧贝里斯克蓝终于获得完全胜利，把欧西里斯红彻底废除了吗？所以欧西里斯红只剩下他一个人，欧贝里斯克蓝才会这样追杀他？

十代一阵头疼，不由得揉揉额角，目光望向还在对着地图认真研究的约翰，郁闷地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在思考欧西里斯红发生了什么。

“约翰，该不会你说要和我一起来日本，是因为你一直很想来日本旅游吧？”十代大叹一口气。

“诶？”看上去和杀手、特工之类的名词毫不沾边的北欧人无辜地眨了眨眼，拿着地图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愉快的观光客，“我确实一直很想来日本旅游……”

“什么啊！想去旅游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吧！我可是很认真地在烦恼！”十代发起牢骚。

“嘛嘛，不要着急嘛，”约翰卷起地图，安抚性地说道，“十代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为什么会被盯上吧？比起胡思乱想，还是先了解了情况再行动会比较好。”

“虽然确实是这样，但哪有说得这么简单！被追杀的人可是我耶？我可是因为被卷入完全搞不明白的事件里觉得很生气啊！”十代指指自己抱怨道，一副气得咬牙切齿的模样。

“唔，可是这么说的话，我也是被卷入事件里的人啊，还是因为救了十代的关系，被自己的同僚记恨了。”约翰眨眨眼。

十代立刻语塞了一下，约翰顿时扑哧笑出了声。

“我并不是责怪十代的意思，反正我一直很想来日本呢，”他笑着又把地图打开，顺势展在十代面前，双眼忽然闪闪发亮，“所以十代你说这家店看上去怎么样，那里面的料理会好吃吗？”

“喂喂！”十代无可奈何，差点气笑出来，只能大声地在约翰耳边喊道。

“开玩笑的啦，”约翰收起地图，“其实关于那件事，我姑且有问分区那边的熟人，但毕竟消息被封锁了，他们也不太清楚，所以没有收集到什么实质的情报，只知道这次事件的起因是欧贝里斯克蓝和欧西里斯红之间的一个赌约。”

“赌约？”十代茫然地眨眼。

“因为我也被通缉了，所以熟人被警告不许和我多说，但他们本来也没打算和我说清楚，”约翰说着有些没好气，“真是有够小气的，说什么告诉我就不好玩了，让我自己看着办。”

“听起来你们关系很好嘛，”十代摸摸下巴，“通缉什么的大概也只是玩笑吧？”他说着，忽然唉声叹气起来，“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实打实地被追杀了……”

“那也不一定吧，十代看上去人缘很好的样子，”约翰笑着说，“十代在欧贝里斯克蓝也一定有好朋友吧？”

“这么说的话……”十代想了想，想起那几个在欧贝里斯克蓝的好友，“糟糕，感觉万丈目和明日香会远远就对我大叫着别跑，然后冲过来把我抓住。”他抓抓头发。

约翰顿时大笑出声。

“你这不是有很要好的朋友在欧贝里斯克蓝嘛！”

“是很好的朋友没错，但也应该给我一些提示吧！”十代埋怨起来，“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拿我当赌注，那也要告诉我吧？”

“嘛嘛，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也会想要挑战十代吧！”约翰眨眨眼，伸过手臂揽住十代的肩膀。他笑得过分，说话声息尽数落在十代的颈窝里。

“你可是本部的首席，大家肯定都想找你的麻烦。”

“那也太不公平了……”十代别过脸嘟囔，耳畔发热。

渔夫忽然又一次吆喝起来，海浪一层层拍打船身，爬上甲板，又从十代赤裸的脚背上漫过。渔船因此乘风破浪，他们同时转过脑袋，正望见不远城市的港湾已经驶向他们。

“看来已经到童实野市了。”约翰眼前一亮，高兴地说道。

“约翰你可别一下船就跑去观光！”十代立刻用肘弯锁紧约翰的脖颈，恶狠狠地说道。

“我才不会啦！”

他们向船主道了谢之后就下了船。童实野码头不算热闹，却也不至于冷清，往市内的方向走去就能走入一条盛卖各种特产的街道。

十代此时却正对着一幅贴在商店门口的海报大呼小叫。原本摆在他脸上的苦恼全然一扫而空，一点也看不出之前唉声叹气的模样。

“是游戏先生的海报！说起来童实野市是游戏先生的家乡，来到童实野市可不能不去那一家传说中的店啊！”十代握着双拳兴奋地叫道，转步就要朝公车站冲去，约翰连忙拽住他。

“真是的，刚刚是谁警告我不许去观光啊？”约翰无奈地叫道，“为什么轮到自己的时候就一点原则都没有了。”

“那不一样！”十代理直气壮地说，“难得来一次童实野市，不去跟双六爷爷打声招呼可不行，话说回来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十代说着就要继续往前走去，约翰正要阻止，余光却瞥见一个古怪的影子往他们靠近过来。

某种鲜明发冷的感觉一下贴近了约翰原本并不那么紧张的神经，像是下一秒就要发生什么，约翰一瞬之间感到寒毛倒竖。他来不及开口，只能全力把往前走的十代拽回来。

十代吓了一跳，身体失去平衡接连后退，重重撞上约翰的肩膀。两个人都不由得闷哼一声，约翰却就在此时看清了那个向他们走来的影子，毫无疑问是一个杀手——那个杀手正朝着他们抬起手，手中紧握着的物体显露出漆黑的轮廓。

是一把手枪。

欧贝里斯克蓝是真的要杀了十代吗？

约翰睁大眼，却已经没可能闪避了。他竭力向前伸出手臂，想要把十代拦在身后，十代匆忙转头，视线对上枪口，却是忽然一怔。

“大德寺老师？”十代怔怔地叫道。

“诶？”约翰愣住。

“十代君，好久不见呀，”手枪扣下扳机的瞬间砰的一声喷出了一束亮红色的小玫瑰，大德寺笑眯眯地朝十代打了个招呼，“欢迎回来，大家都在等你呢！”

“……哈？”

十代和约翰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茫然。

“大德寺老师，你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而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十代看向大德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十代君，”大德寺注意到路过的人们都对他们露出了异样的眼神，顿时咳嗽了一声，“快点走吧，我可是在码头这边等了你好几天呢。”

“等一下等一下！”十代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就不能先给我解释清楚吗！”

“哎呀，十代君你也太着急了，再不快点走的话，欧贝里斯克蓝的人就要来抓你了哦，”大德寺把花束从枪口上取下来，连手枪一起塞进十代的手里，同时对着十代眨眨眼，“有什么问题先走再说，顺便帮我找找法老王又跑到哪里去了。”

“法老王？法老王也在这里？”十代茫然地拿住花束和手枪，却忽然感觉不对劲，低头一看差点把手枪丢掉，“这不是真的吗！”

“是啊，十代君，你可以用这个防身哦！啊，子弹在这里。”大德寺把子弹也放进十代手里，语气愉快地说。

十代接过子弹，却是动作迅速地塞进弹匣，接着咔嚓一声给手枪上了膛，抵住大德寺的胸口。

“大德寺老师，不要再说废话了，快点把事情给我解释清楚！”他毫不犹豫地威胁道。

“呃呃！十代君，这样很危险啊，而且周围好多人在看着，还是快点把枪放下……”大德寺下意识举起双手，额上立刻渗出冷汗。

“十代别冲动，这里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约翰连忙按住十代的手，十代这才把手枪收回来，顺手塞进口袋里。

他瞪了大德寺一眼，不客气地说道：“那大德寺老师你是要带我们去哪里？你总不会就是过来给我变个魔术的吧？”

“啊，那样说的话也没错呢，”大德寺抹掉冷汗，笑着说道，“还是多亏了法老王才能这么快就找到十代，不过不知道它又跑到哪里去了，总之要先回到DA才能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

大德寺正说着话，十代忽然感觉腿边一暖，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过他的裤腿。他低头一看，法老王正挨在他的腿边。

“法老王，你跑到哪里去了？”大德寺惊喜地叫道，十代把法老王抱起来，看到法老王的胡须上沾着一些碎屑，身上也有一股相当浓郁的鱼腥味。

“看来是跑去吃鱼了，也难怪，这边是码头呢。”十代把法老王塞进大德寺的怀里，大德寺立刻紧紧抱住法老王。

“十代，这位是DA本部的导师吗？”约翰好奇地问。

“没错，是欧西里斯红的导师，”十代大叹了一口气，“既然说是要回去再说，那就走吧，大德寺老师。”

“那就跟我来吧，十代君。啊，还有约翰君，没想到你竟然会和十代君一起过来呢！刚刚真是失礼了。”大德寺握住法老王的爪子朝约翰摇晃。

“大德寺老师，你知道约翰？”十代愣了愣。

“唔？”大德寺回头看向十代，“十代君你不知道吗？约翰君是北欧分区的首席呀！”

“哈？！”十代难以置信地把目光投向约翰，约翰正茫然地挠着脸颊。

“我没有说吗？”他眨巴眼睛，“不过那只是大家开玩笑选出来的啦，和十代你的本部首席性质不一样……”

“不不不……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是首席啊？！”十代大叫起来，“约翰是北欧分区的首席，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十代也没问我啊。”

“我也不知道要问啊！”

“十代君、约翰君，那些都不重要啦，总而言之，有什么事情还是回到本部之后再谈吧！”大德寺转身拐到他们背后，用法老王的爪子推着他们俩的肩膀，促使他们往前走去，“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那个赌约可还在进行中哦！”

“赌约？所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十代不得不往前走，目光和约翰对视在一起。约翰耸耸肩膀，却忽然握住了十代的手。

“既然大德寺老师都说回到本部再谈，那就还是快回去吧，十代，”他笑着说，收紧手指，“我也很好奇本部是什么样的地方。”

十代只好无奈点头，回握住约翰的手，忍不住也笑起来。

“那我只能告诉你，那里不会让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