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夜四期
※過去時間點

柰伊喜歡散步。
這麼說或許不太準確，因為他喜歡的事情實在是多不勝數。
他喜歡探究、喜歡傳聞、喜歡所有新奇和未知的事物。當然也喜歡可以輕易掌握那些他熟悉的一切的全能感。
又或者應該說，他討厭的東西實在太少了。
就算是開槍毀了他一邊翅膀和眼睛的人類，他也不討厭。
畢竟就算如此，第一次給他取名的是人類、在那時救起他又給了他第二個名字的，也同樣是人類啊——本人如此說道。
他享受的是過程，而非結果，就算失敗也能帶給他意料之外的驚喜感。
真要說討厭的話，大概也就只有「無聊」了吧。
所以今天柰伊也抱著輕鬆的心情，有些搖搖晃晃地走在街上，一邊散步一邊聽著街坊巷弄的流言蜚語。
「我年輕的時候，曾在一戶達官顯赫的大宅內工作過……」
蒼老的聲音飄入他耳朵，柰伊歪著腦袋晃了一圈，確定聲音來源後湊了過去。
茶水舖的戶外座位區，幾名老人坐著邊享用熱茶與點心，邊說起自己過去的故事。
穿著淺藍色和服、留著小鬍子的老翁眼神望著遠方，訴說著自己曾工作過的地方有多麼地富麗堂皇、奢華鋪張。
隨即他語氣一低，十分惋惜地長嘆一聲。
「但最近舊地重遊，想著懷念就去了一趟……那兒現在只剩下破敗的宅子，整個家族都沒落了。真讓人不勝唏噓啊……」
在其他人一片長吁短嘆中，青年帶著淡淡笑意的聲音插了進來。
「那請問那棟宅子是在哪裡呢？」
老人們轉頭看到不知何時開始坐在他們旁邊的柰伊，差點沒被嚇出病來。
「嚇、嚇、嚇死人了……年輕人你湊什麼熱鬧啊？」
「嗯……因為我的興趣是去廢墟探險。」
撐著下巴，他無視對方防備的神情，笑得燦爛。
他可沒胡扯，冒險當然也在他喜歡的涉獵範圍內。
老翁上下打量幾眼，視線落在他空蕩蕩的右手袖子處。
「年輕人啊，還珍惜生命的話我勸你早點放棄這種愛好比較好吶。」
「我自有分寸的。」
「唔……」
最後，老翁還是拗不過柰伊一再地追問，投降似的告訴了他那棟破敗的大宅的位置。

❖

柰伊踏著歡快的步伐走在山路上，失去的右手重量並沒有造成多少妨礙，儘管時不時看起來有些重心不穩，但他還是穩穩地往深山內去。
在山中開始飄起微微細雨時，他總算到了那座曾經金碧輝煌的宅子前。
「打擾了。」
毫無顧慮地推開腐朽了大半的大門，跨入落了滿地灰塵的室內，柰伊環顧四周，笑了起來。
就是偶爾會出現這種驚喜，所以他才無法放棄探險。
走向坐在角落，一身襤褸的中年男人，柰伊一臉和善地朝對方搭話。
「你好——你在這裡待多久了啊？」
中年男人黯淡的眸子瞟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幾十年了吧？」
「那住在這間房子的家族會沒落跟你有關係嗎？」
「……你來幹嘛的？」
「來滿足好奇心。」
柰伊一邊說著，一邊將左手暫時變回翅膀，在對方面前晃了晃。
「我也是妖異，而且弱得要命。不用擔心我會對你做什麼。」
「哪有人自稱自己很弱要別人放心的啊？」
男人瞠目結舌地望著他半晌，才開口說道。
「我很弱是事實啊，就是隻信天翁而已。如果這樣也不能得到信任的話就算了。」
再次變回人類模樣的左手食指輕輕捲起混著紺青色的長髮，柰伊一臉理所當然地道。
「哪來的怪人……唉，就回答你剛剛問的吧。是跟我有關沒錯，我是窮神。」
男人低低訴說著過去的往事。
原本住在這裡的家族是靠著供養座敷童子才富有起來的，但當文明開化的風吹起，人們漸漸對從過去流傳下來的信仰嗤之以鼻。
於是，數十年前，庇佑他們的座敷童子最終哭著離開了這個家。
然後，或許是碰巧——也或許能稱之為屋漏偏逢連夜雨——窮神流浪至此，住進了無人守護的屋內。
接下來的走向和他曾經待過的所有地方相同，這家人再也無法像從前一般輕鬆取得財富，於是曾經盛極一時的家族就此沒落。
聽完斷斷續續的敘述，青年褐色的眸子頓時迸發出混雜著驚喜和興奮的光彩。
「我第一次親眼看到窮神！」
男人僵了僵，往後挪了幾步。但柰伊像是沒看見對方眼底的不解一般，上前拉住他的手。
「那……我能請你來我們家坐坐嗎？」

❖

坐在簡陋起居室的方桌前，窮神總算吐出他憋了一路沒說的話。
「第一次見到有人這麼興高采烈地親自邀請窮神進家裡的。」
「因為很少見呀。」
小心翼翼操縱著妖力讓茶壺浮起，再往桌上的杯子裡倒茶，柰伊嘴角漾起孩童般純真的笑容。
「而且我想知道你的力量會不會對我們這種幾乎沒在用金錢的人造成影響。」
不如說，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和同居人幾乎是自給自足地活著，平時也是用以物換物的交易手段，需要動用金錢的狀況除了增添衣物外少之又少。
窮神的力量會對這樣的他們帶來什麼變化呢？柰伊光是想想就覺得有趣得不得了。
另外他也很期待禮式的反應，雖然可能又是千篇一律的混雜著憤怒和無力的嘆息吧。
不過同居人回來時的反應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禮式總是睏倦地半瞇著的的黑色雙眼睜得大大的，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錯愕。
柰伊呆了一會，轉頭看向窮神，見男人也是一樣的反應後，一個念頭滑過腦海。
「……你們認識？」
「不認識，就是小時候跟弟弟去廢墟探險的時候遇過一次。」
放下背後裝滿山菜的竹筐，禮式走到柰伊身旁坐下，看向衣衫襤褸的男人。
「你還真的是妖怪喔？」
「那時候就說了我是窮神吧？倒是你這小鬼頭是怎麼回事？上次看到你的時候你明明就是個普通人類來著。」
「……不小心吃到人魚肉。」
「哈啊？」
「我不想解釋，反正是其他人給的，我事前根本不知道那是人魚肉。」
窮神上下打量著他，嘖嘖稱奇。
「真厲害，一般人類自己活這麼久早瘋了吧？」
對此，青年只是冷哼一聲，沒有回覆。然後他轉向身旁的信天翁。
「那為什麼窮神會出現在我們家？」
「我想知道他過來的話我們的生活會不會出現什麼有趣的變化。」
禮式無語凝噎，仰起頭抬手按住自己青筋跳個不停的太陽穴。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總有一天會被好奇心害死？」
「跟禮式你認識沒多久以後你好像有說過。」
「那你倒是給我聽進去啊！？」
看著像是隻炸毛的黑貓一樣的同居人，柰伊眸子裡一片平靜無波。
他知道啊，一直以來都知道。
真要說的話當初要不是他太好奇也不會被人拿槍擊中，還在鬼門關前走了一趟。
但只要能滿足他的好奇心，他心甘情願。
誰叫他是笨蛋鳥呢？
他是不會學聰明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