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虎]宜解不宜结

付费委托@漆戈
本篇后轮回转世if

  抠开拉环的气泡饮料,是一如既往的清爽的味道,然而虎杖悠仁一口也没能尝到。

  他在一片昏沉中醒来,迷茫地眨眼。悬挂在房间中央的刺眼白炽灯、朦胧的飘散着发霉味道的床铺、喀啦作响的脖子上的锁链,眼前的一切都诉说着不同寻常,他试图理解自己此刻的处境,手指间还残存着汽水留下的黏腻感。

  ……放学之后,他像平常一样离开学校,路过自动贩卖机时买了一罐饮料。拉环不是很好弄开,所以他站在原地,为打开汽水罐而费了一些时间,随后就莫名遭到了来自背后的一记重击。

  虎杖的回忆到此为止,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后脑勺,还是很痛。他轻嘶了一声,铁质的粗糙锁链在他的脖颈间摇晃,延伸至惨白的墙面,死死地钉入其中。

  这种情况怎么看都不正常……绑架?监禁?杀人灭口?可是为什么?只是来自暴走族和不良少年的小打小闹的话,还不至于会让人遭致超出常理的报复吧?

  到底怎么回事?

  虎杖短暂的思考很快就被“咔嚓”的声响打断了。紧闭的门扉骤然打开,几个陌生人一边交谈着,一边走进来,对被锁链栓在房间当中的虎杖全然是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

  “大人,仪式之前没必要和‘祭品’接触……

  “没错,您还是回去比较好……

  一束毫无感情的目光,高高在上地落在了虎杖的身上。虎杖皱起眉头,没有躲闪,径直地迎上对方的视线,因此看清了对方的脸,却很是诧异地发觉对方和自己长得十分相似,但约莫还是初中生的年纪。

  ……这是谁?

  “你们很啰嗦,都滚出去吧,我有话要和这家伙单独说。”与虎杖长得很相像的、被身边人尊称为“大人”的男生,语气懒洋洋地说道。

  站在旁边的中年男人似乎想要劝阻,却被另一个人扯了扯衣袖,最终什么也没说,犹豫片刻后就一同顺从地退出了房间。

  铁质的房门咔嚓一声,重新合上了。虎杖疑惑地望着对方,仍然没弄清楚此刻的状况。

  “喂,你是谁?我被抓到这里来,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语气还真不客气啊,你这家伙,是神经太粗,还是根本意识不到自己作为囚犯的处境?”对方挑了挑眉,步伐轻快地走到虎杖面前,很是随意地拽住虎杖脖颈上的锁链。

  对方低下头,虎杖则被迫仰起头。他们的脸庞凑得极近,对视着的眼睛一眨不眨。

  “两面宿傩,外面那群人是这么称呼我的,”对方放轻声音,说话的口吻中却充斥着不屑,“你也可以用这个名字叫我……至少目前,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虎杖悠仁。”

  “什么意思?”虎杖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到宿傩的背后。铁门正上方的监视探头,正如呼吸一般闪烁着红光。

  “意思就是说,我和你一样,也是这个鬼地方的囚犯,”宿傩抬起头,嗤笑了一声,松开了抓握着锁链的手,“别看了,那个监控没有收音的功能,但是房间的隔音很差,动静稍微大一点,外面的看守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哈……你对这地方很熟悉嘛,但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而且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抓进来。”虎杖质疑着,紧绷着的身体却放松了些许。这个自称“两面宿傩”的家伙,说的话大概是真的。尽管没有什么根据,但虎杖还是直觉地信任了对方。

  “你会被抓到这里来,是因为你被认定为一场邪祀所必不可缺的‘祭品’,”宿傩轻描淡写地说道,“那群人打算把我弄死,逼迫你吞噬我的残躯,再让化为‘诅咒’的我控制你的身体……

  “等、等等!”虎杖瞪大眼睛,打断宿傩的说明,“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连自己即将遭遇的生死危机都一无所知,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倒是让人有点敬佩了,”宿傩抱着手臂,语气淡淡地讽刺道,“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是这场邪祀的关键之一。”

  “……那你倒是把事情给我从头到尾都解释清楚啊?”虎杖不满地瞪着宿傩。

  “说起来也太长了。总之,你要是不想死的话,之后记得听我的指示就好了。”

  “哈?凭什么啊?”

  “好好加油吧,虎杖悠仁,”宿傩讽笑着,朝虎杖摆了摆手,“你最好不会先被那帮狂教徒给折磨死了。”

  没有等待虎杖给予回应,宿傩转身离开了房间。铁门在他身后闭合,一直静默不语地守在房间外的教徒,自他从房内走出来的那一刻起,视线就死死地黏在他身上,绝不会轻易移开。

  真是让人不快。宿傩想。

  那究竟是对崇高信仰的狂热追随,还是编入了教义的自我满足?将某个存在不顾一切地奉为圭臬,认为能够获得零星的救赎,亦或者只是想要从中攫取利益,实在是愚蠢得可笑。

  盘星教,前身是将天元视为信仰的非术师极端宗教团体,在天元生前一直持续保持着活动,直至天元殒命,掌握实权的教主和干部也接连销声匿迹,最终教团彻底一蹶不振,变为了一盘散沙。

  按理来说,盘星教应当顺应自然,就此彻底解散才对。然而可能是教众不甘愿就此丢失信仰,也可能是教众自以为发现了一个直击要害的真相……一言以蔽之,盘星教执着地从黄泉中归来了。

  不,或许只是借用了“盘星教”这个名字吧。在天元逝世、咒术界遭到毁灭性打击的从前往后五十年,新的宗教无论如何都不会像以往那般在有限之物中诞生了。盘星教的教众转而认为,是咒术师不识好歹地阻止了新世界的降临。

  如果咒灵们得偿所愿地夺回了家园、如果诅咒之王对人类的屠戮没有被阻止、如果孕育了万物的寰宇于血雨中就此洗涤一净……那一定会是,比起如今萧条惨淡,尚未从阵痛中恢复的世界,要来得更为希冀的未来。

  于是,教众将诅咒之王不讲道理地送上了神坛,并将与诅咒之王对抗的所有咒术师都视作眼中钉。

  而在三十年前,杀死诅咒之王的罪魁祸首突然与世长辞,此前一直将攻讦对方作为长期活动的盘星教抓住了机会,在这无人阻止的三十年间越发壮大,不顾一切地挖掘疑似诅咒之王的存在。

  信奉新神的教众曾经想尽一切办法,妄图令诅咒之王再度于人世复苏。但是诅咒之王遗存的最后一根断指再也不会给予任何人回应,就像是魂灵已然从残骸中剥离,对尘世失去了全部兴致,始终没有回归。

  直到他们发现了一个孤儿,认为这是诅咒之王的转世。他们把诅咒之王的名号还给这个生来就背负了诅咒的孩子,至于孩子原本的名字,则在孤儿院被付之一炬后,就彻底被销毁了。甚至连宿傩也忘记了,属于他自己的最初的名字。

  那不是一个让人记忆深刻的名字,没有任何辨识度,被遗忘之后,就再也想不起来了。他被灌输了一段贯穿千年的灾厄历史,被期盼着恢复对俗世的厌憎,被催促着想起自己究竟拥有多么邪恶的本质。

  然而,宿傩什么感想也没有。对摧毁于过去的涩谷没有感觉,对诅咒之王随手屠戮的数千人没有感觉,对流干了鲜血的咒术师和同样灰飞烟灭的咒灵也没有感觉。

  那些尽数消弭于时间的往事,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他并不认为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只是盘星教擅自想要想要复刻诅咒之王的威名,将筹码施加在他的身上而已。

  他却因此得到了癫狂至极的教导。狂信于诅咒之王的教徒十指交叉,诉说着憎恨得无以复加的尘世的一切。总是追赶不上他人的脚步、无法比肩兄弟姐妹的乖巧、结合的伴侣同样平庸麻木、怀揣疲惫所繁衍的儿女长着寄生虫的面孔,信者何其可怜,何其愤怒,那么为何不从盈满了罪孽的社会中离脱,投身于得到净化的彼岸呢?

  顺应命中注定的寂灭,在直面噩梦以后再洁净地重返世间。崭新的教条浮出水面,亟待得到咒诅赐予的救苦救难。然而这些东西听上去,完全就是一众弱者在发出无人聆听的悲鸣。宿傩不可避免感到无聊,却也有几分好奇,这种不堪一击的宗教会在何时,以何种姿态抵达末路。

  教徒最后向宿傩展示了一枚来自五十年前的照片,郑重其事地告诉他,那个早逝的咒术师倘若也转世为人,将成为他必须雠杀的对象。他歪着头,漫不经心地打量照片中的死敌的模样,没有觉得自己与对方的脸庞多么肖似,心中仍然毫无感触。

  他只是在想,我和这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家伙,真的是彼此憎恨着的关系吗?

  距今五十年前的新宿决战中,诅咒之王,两面宿傩,不为人知地死在了自己曾经的容器手中。盘星教想要了解那一战的细节,从中汲取警示,却始终得不到情报。战役的亲历者或是缄口不言,或是对此毫不知情,在名为虎杖悠仁的死敌也死去以后,断流的历史成为了后人能够肆意添笔的奇幻物语,真正的真相故而没有必要,没有意义。

  宿傩对于要向着眼前的一切重新施加诅咒,表露出兴致缺缺的态度,即使被教众当作是天赐的神之子,受尽了狂热的信仰,对他来说,也只是一种食之无味的经历。说到底,什么才算诅咒?怎样才意味着激发了诅咒?

  为了诠释自我满足,为了惩戒这不会将利益拱手奉上的世界,努力散布喋喋不休的恶语吧!这究竟是充满威慑的诅咒,还是无能者发自内心的怨言?

  明明就是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大抵是太过渴盼诅咒之王能够尽快复苏,对他的毫不作为觉得不满,教团内部终于不再信赖于他,打算展开一场盛大的唤灵仪式。要让无能的神之子真正地背负起诅咒,再度化身为特级咒灵,对无可救药的俗世施与彻头彻尾的净化。他们决定献祭神之子,以及曾经的死敌。

  转世后的虎杖悠仁,仍然是一副没什么特别的模样,连名字都没有改变,会被盘星教盯上,成为邪祀的盘中之物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今的他们都不再将咒力如臂指挥,也不再是历经怨憎的受诅之人,面对盘星教的胁迫完全说得上是束手无策,只能引颈就戮了。倘若邪祀之后,的确能让千年前的诅咒之王从沉眠中苏醒,那也就罢了,可是这真的做得到吗?

  放下干戈,在五十年后出现的转世之人,如何才能反刍前世弥留的稀薄恨意?

  蛛丝紧缚的宗教熏陶他的思绪,深陷绝望的教众抓住他的衣袖,烈火缠身的孤儿恳求他的救赎,与诅咒相关的事物,只是一昧地灌入宿傩上下割裂的人生,尽管如此,他还是对所谓的前世一无所知。据传身负万千罪孽的漆黑断指就藏匿在他的怀中,却始终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连只言片语的残梦也不曾给予。

  若是诅咒之王,五十年前怀揣着强烈不甘,绝不愿就此死去的话,那么此时此刻,在见到了真正的死敌以后,是决计不会一言不发的吧。

  仇恨是横亘于尘世之间的,一条殊途同归的泥河。有人生来就在河水中心,有人至死也不会踏入其中。

  作恶多端的狸猫,心怀怨念的兔子,各自乘上摇摇欲坠的舢板,一直线地向着河水的彼岸驶去。如此凶恶的邪灵,仅是被死敌的眼睛从背后目送,也会在漂流的途中就被汹涌的恨河吞噬。但要是关于他们二人的故事,早在品尝过仇恨滋味、偿还过昂贵代价之后,就已经一笔勾销了呢?

  是否真的存在命中注定,正如俗不可耐的教义所弘扬的那般,两面宿傩是尘世与生俱来的一份天与咒缚。祂只是本能地扫除眼前拥挤的尘埃,不会赋予任何色彩,不会认为其中蕴藏绝不两立的正邪。而凭借一己私欲阻止了投出凝视的眼、降下惩罚的口,拂去灰尘的手,自以为深明大义的人类,才应当是错误的一方。

  啊啊。真是如此吗?

  蚁群只不过是,抖动着触角,仰头揣度了天意,猜测雨水会在几时几分降落,也妄想过干涉雨水的决定。倾盆倒出的雨水却没有感情可言,并不理解蝼蚁心中纤细的感受。断指所承托的约束消散了,重返人间的诅咒本身也遗忘了诅咒的本能,声名歪曲的救世主同样一脸轻松愉快,尽情勾勒出了一个圆满的故事句点。

  五十年后的事到如今。绝大多数的人类对天意,对命运,对指令,都表露出了一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因为河流并非不会干涸。因为凡夫俗子仍然主持着此世。因为血海深仇终究会被洗濯一净。

  不管怎样,将蚁穴冲垮只是雨水的随意为之。

  在教众监视着的无数视线中,宿傩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和室。教团目前向他奉上的恭敬一如既往,没有丝毫变化,但是无法满足人们心愿的神之子,并不会被永远崇拜,走下神坛成为祭品之一,看起来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那会是一种怎样的下场?宿傩盘起双腿,坐在蒲团上方,右手轻轻支在腿上,顺势撑住下颌。

  切割皮肉,开膛破肚,斩断四肢,作为主角尽职尽责地参与活祭的仪式,待到凄惨地流尽浑身血液之后,再去梦中回忆为诅咒所维系的前世。是这样吗?

  憎恨着某种事物而得到的强烈感情,并没有在他的胸中熊熊燃烧。离开野草横生的孤儿院以后,在盘星教的簇拥下降临的神之子,打着哈欠存活至今,生长痛偶尔还会在夜里敲打他的跟腱。

  传言同名为男、同生为女的俱生神,会不舍昼夜地相伴一个人的一生。从早晨的婴儿,晌午的成人,到黑夜的老人,俱生神永远笔耕不辍,记录每一分善因恶果,直至人死灯灭才会搁置笔墨。因此裁定一个人的本质,如何为善,如何为恶,必须历经生死才算得上是一饮一啄。他要是就在邪祀中闭上双眼,那么这实在短命的神之子的人生,会显得既不邪恶,也不正义吗?

  宿傩嗤笑出声。

  如果作为孤儿被血亲遗弃、作为忌子被善信放逐,就是命运使然的话,那他也会舍下这些可有可无的东西。就和他亲眼目睹旧日的归属被大火吞噬,看着同病相怜的孤儿们被烧成灰烬,也全然无动于衷,可以说是殊途同归的。

  灯芯燃尽,和室内唯一的光源逐渐熄灭了。一轮圆月攀上窗棂之外的崎岖枝头,宿傩撇过头,望向这一抹皎洁的月色。

  嗒、嗒。

  “大人,仪式需要您养精蓄锐,您这几天应该好好休息。”教徒轻轻敲打障子,低声嘱咐道。

  “知道了。”宿傩淡淡回道。他没有立即动作,而是定定地看向障子。轻纱一般的朦胧月光下,纸质门扉上浓黑的倒影并没有消失,始终停留在原地。

  他讥讽一笑,吐出了一个细小的气音,啧。

  之后,黑夜静静地过去了。翌日的清澈早晨,宿傩再次前去囚室,探视虎杖悠仁的情况。

  盘星教果然对阶下囚采取了一些暴力的教导手段。宿傩看到虎杖悠仁蜷缩在角落里,背部紧贴墙壁,警惕地盯着房间的入口。

  从脸上的淤青、伤痕,以及乌黑的眼圈能看出来,虎杖悠仁昨夜并没能充分休息。不过,这家伙仍是显露出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大抵干熬了一整夜也不算什么。

  照旧让跟在身后的人离开了房间,宿傩径直走到虎杖跟前。他随意地半蹲下来,单手托住腮帮,盯着虎杖伤痕累累的脸庞,轻声说道:“看来,你反抗得很激烈啊,虎杖悠仁。”

  “那不然呢?”虎杖压低声音,语气不快地说着,只是说了一句话就牵动嘴角的伤口,不怎么明显地轻嘶出声。

  “你昨天不是说,你也是这里的囚犯吗?但你其实过得还不错吧。”

  “确实是这样,”宿傩坦然地承认了,“虽然不能自由行动,却也不至于像你一样被关起来。”

  虎杖切了一声。

  “听上去也不像是什么好事嘛。话说回来,宿傩,外面那群人为什么会想杀了你?”

  “与其说是想杀了我,不如说是想把我当作祭品,”宿傩平静地叙述道,“你也是祭品之一,虎杖悠仁,不想办法逃出去的话,就要变成那些东西的饵料了。”

  “那些东西?”虎杖疑惑地重复了一句。

  “哈,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仍然用着相同的名字,却作为普通人活到了今天吗?”宿傩讽刺地笑出了声,“没有在过去十几年里遭遇莫名其妙的暗杀,你这小子可真走运。”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意思?”虎杖瞪着宿傩,“你倒是把话给我说清楚啊!”

  “实在弄不明白的话,说不定反而是好事?”宿傩挑高眉毛,“嗯,对你来说应该是好事吧。”

  “虽然我没听懂,但你绝对是在笑话我吧?”

  “比起这个,你现在知道一件事就足够了。邪祀会在明天晚上开始,在我来找你之前,千万别死了啊,虎杖悠仁。”宿傩站直身体,悠悠地丢下一句忠告,正要转身离开时,却忽然被虎杖用力地拽住衣角。

  “等一下!宿傩!”虎杖抬起头,和宿傩直直地对上视线。他的双眼整夜未合,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丝毫疲惫。

  “我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不过,如果我们都活着离开这里了,你应该就有时间把这些事都说清楚了吧?”

  “你就想说这个吗?”宿傩说。

  “对啊,我超级在意的!”虎杖用力点头,“所以——”他顿了一下,说话的声音不轻不重。

  “在来找我之前,你也别死了啊,宿傩。”

  宿傩轻嗤一声,把衣角从虎杖手中拽了出来,平淡地说道:“还是把这份担心留给你自己吧,小鬼。”

  说完,宿傩朝门外走去,不再回头,虎杖的声音从他的背后迅疾地砸了过来。

  “哈?你叫谁小鬼啊?你看起来比我小吧!”

  宿傩没有回话。

  囚室的铁门在宿傩身后咔嚓合上,一直站在门外的几名教徒面露疑色,双目炯炯地盯着宿傩,显然听到了他们的一部分交谈。

  “大人,您似乎和那个罪人有一些多余的接触?”

  “我只是找那家伙确认了一些情况,应该没有向你们一一报告的必要吧。”宿傩冷淡地说着,抱起双臂,转过身朝住所的方向大步走去。

  几名教徒连忙跟上他的步伐。

  “不过,有些事倒也不是不能说。我啊,昨夜做了一个有趣的梦……

  宿傩的脸上,忽而绽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

  属于邪祀的夜晚,终于如约来临了。

  不,对于恪守教义的信众而言,这绝非一场邪恶的祭祀。皎月如水透亮,星光点点,然而更为辉煌的是勾勒出庭院轮廓的灼灼灯火。仿佛是召开了一场取悦神灵的光明正大的祭典,教众架起篝火,也预备了庆贺的焰火,亟待祭祀的结果能够如愿以偿。

  第一束盛大的焰火在宣告神灵存在的巨响中,冲上天际,化作四射开来的万千碎芒。多么绚烂,多么恰当。若是神灵真的受邀而来,是会坦然受祀,对如此至纯至诚的光景赞不绝口,还是会嗤之以鼻,玩味地笑出声来?

  凡人奉上的信仰和祭祀啊。究竟意义何在呢?

  宿傩不曾抬头,看向夜幕之中接二连三绽放的美丽焰火。他拉开寄居至今的和室的纸障,一步一步地走出去。没有任何人对他离去的步伐能够阻挡片刻。

  倒在地上的教徒痛嚎着伸出双手,在宿傩的衣角留下肮脏的血迹,向他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癫狂咒骂。你这怪物!根本就不是我们信奉的神之子!当初就应该让你也被烧死,和那群孤儿一起被流放到赛河原上!

  他没有理会,从凡人青筋毕露的手背上径直踏过。

  前夜述说的只言片语,是泛着血腥气味的蝴蝶之梦。饥肠辘辘的猛兽扑咬血食,硕大的瞳孔倒映出一桩血流成河的残忍美景。捕猎、进食、猫抓老鼠,于猎食者而言,磨尖利爪的杀戮执行怎么会是杀孽的一种?

  东京因此下起了火与血交织的倾盆大雨。那是一场相较满天焰火,要显得更为生动有趣的,暴烈至极的雨。

  祂在冰凉的匣子当中睁开复数的眼瞳,隔着朦胧的月光所描绘的幕布,嗅闻鳞翅目零星散落的几丁质粉末。残存的喜怒哀乐在残躯的内部激昂地延伸,仿佛仍然抓握着一颗恸哭着的美味心脏,而后支离破碎的情绪逐渐褪去,回归空落的平静,变得五味杂陈,苦涩难忍。

  一尊神色柔和的低矮石像似乎发现了祂,决定应和祂隐匿于匣中的目光。严丝合缝地雕琢在石像手中的粗劣权杖,倏而发出了叮铃铃的脆响。

  狂乱闪回的幕布中心的画面里,铃绪摇晃,一名面目模糊的信者跪坐蒲团,熟练地双手合十。啪,啪,啪。几枚钱币滚入赛钱箱,和一束轻飘飘的祈愿,一同抵达赤色神社的幻景中。呼啸而来的凉风将白色纸幡扬起,扫落燃烧殆尽的檀香细灰,又将不知身在何处的一扇远方的百叶窗,砰的一声关上。

  石像当时沉默不语,只是微笑。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不会说。

  于是,邪灵的前世回忆乘上小船,从一条眼熟的、恨意浮沉的泥河顺流而下,却在河的中央忽然惊觉,此刻的河水泥沙蛰伏,因而变得波光粼粼,甚至被笼罩在蚕丝一般驯服的薄雾当中,展示出了一幅称得上是纤细而柔美的画卷。这是多么多余的祝愿啊。虚无的魂灵簌簌抖动,似是感到好笑,的确笑了。没有任何情绪地笑了。

  转世之人最终在五十年后的某个清澈如水的早晨中醒来,就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辗转于破旧温暖的襁褓、杂草丛生的院落、窃窃私语的囚笼,一个还会在夜里经历生长痛的孩子全然遗忘了诅咒他人的感觉,只是将所有令人厌烦的事物都顺其自然地抛之脑后。

  如今夜幕当中冉冉升起的焰火,绚丽而转瞬即逝,欢欣无比地掩盖真相,庆贺着祭祀的展开,宿傩的手指间却滴淌着教徒们的鲜血。他穿过长得让人厌烦的走廊,早就对宗教的一切都觉得腻味。

  宿傩在约定的囚室前停住脚步,一把拽开铁门。

  等待已久的虎杖悠仁就站在房间的正中,歪着头,紧握双拳、遍体鳞伤,看向了两面宿傩。断裂的锁链挂了半截在他的脖子上,隐约能从颈间的皮肤见到反抗过后留下的斑驳伤痕。

  “哟,祭典的主角终于来了啊,”虎杖悠仁朝宿傩打了个招呼,声音沙哑含混,“宿傩大人,原来还活着呢?”

  “怎么有个人看起来已经半死不活了?”宿傩反唇相讥。

  “哈,被像这样关起来,还能看起来只是半死不活,已经不错了吧!”虎杖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之后你打算怎么从这里逃出去?我可不认识路。”

  “直接走出去就可以了。”宿傩说。

  “啊?”虎杖诧异地看着宿傩,一脸难以置信,“直接走出去就可以了吗?你该不会是……

  “你想表达什么?”宿傩瞥了虎杖一眼。

  “我说,你不会把邪教里的人都全部干掉了吧?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是会毫不犹豫做出这种事的家伙。”虎杖说着,眼神警惕地上下扫视着宿傩,仿佛想要从宿傩身上找出行凶的器具。

  “……我没那么做。”

  “真的吗?”虎杖狐疑地问。

  “啧,当然是真的,你到底还要不要离开这里?”宿傩没好气地说。

  “那当然要了!”

  虎杖走出囚室,跟在宿傩的身后,顺着廊道往出口走去。从墙面暴力扯断的锁链在他的颈间摇晃,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把锁链甩到肩上,盯着宿傩闲庭信步的背影,有些若有所思。

  “喂,宿傩,你什么时候可以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清楚?”

  “现在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吧,虎杖悠仁,你的好奇心就这么旺盛吗?”宿傩侧过头看向虎杖,毫不留情地讥讽道。

  “啰嗦啊你,是你一直吊着我胃口,什么都没解释清楚好吗?”虎杖不满地叫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被抓起来,你既然知道原因,那就赶紧说啊!”

  “哼,还真是没有耐心啊。即使我不告诉你,你也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的。毕竟你已经被卷入这种事了。”

  “所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说的话,只能从五十年前说起。就算是你也听说过吧,五十年前,东京曾经发生过一场关于咒灵与人类的战争。”宿傩停下脚步,拉开朝向庭院的一扇障子。

  万丈焰火洒落的星点余晖,在不久前就尽数泯灭了。盘星教所占据的宅邸陷入了一片空荡的万籁俱寂,仿佛教众纷纷撤离,远比他们更快地逃出了遭到咒诅支配的邪祀氛围。

  深蓝色的华美夜幕恢复宁和,此时此刻,圆月高悬,星河交汇,唯独夏虫的孤鸣还在清脆作响。八百万神灵是否有那么一瞬,真的被这熊熊燃烧的祭祀吸引,好奇地投来注视?

  顺流而下、乘舟西去的前世,无论有心之人怎样召唤,都绝不会给予回应。宿傩是明白缘由的,比任何人都要明白。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虎杖悠仁。

  还是一副弄不清状况的笨蛋的样子。

  “战争……啊,课本上确实有看到过。但是咒灵什么的,我还以为是像狐狗狸大人和厕所里的花子一样,都是都市怪谈呢,”虎杖露出了冥思苦想的表情,“如果真的存在的话,不可能我从来没见过吧?”

  “那是因为,你这家伙早就被强烈的诅咒打上标记了,”宿傩淡然说道,“其他那些弱小的咒灵不比五十年前,想必根本不敢出现在你的面前吧。”

  “哈啊?你说我被诅咒了?”虎杖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真的假的?我从小到大都没遇到过什么灵异事件啊!”

  “吵死了。关于这个,你只要知道,在你的认知被打破以前,你是不会看到那些东西的就可以了。”

  宿傩说着,继续往廊道的尽头走去。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还是不明白,”虎杖纳闷地跟上宿傩,“而且五十年前的那场战争,和我,还有你,又有什么联系吗?”

  “我还没有说完,想听下去的话就别随便插话。”

  “切——那你说吧。”

  “那场战争,起初普通人是一无所知的,因为咒灵和咒术师的存在当时并没有公开。至于为什么后来公开了,你学校里的课本上应该也有写吧。”宿傩瞟了虎杖一眼。

  “咦……有写吗?”虎杖茫然地挠了挠脸颊。

  宿傩啧了一声:“你上学的时候是把课本当作枕头,一翻开就趴在上面入睡了吗?”

  “我才没那么离谱呢!只是对历史不太了解而已!”虎杖心虚地反驳。

  “……哼,你回去之后自己去温习课本吧。总而言之,因为那场战役,现在咒灵和咒术师的存在不再是什么秘密了,而在当时,咒术师所群而攻之的,最后的讨伐对象,是一个叫作‘两面宿傩’的咒灵。”

  “诶?那不是……

  “没错,就是我所继承的这个名号。这个教团的人认为,我是两面宿傩在历经五十年的轮回后,终于现身的转世之人。”宿傩没什么感情倾向地陈述道。

  “轮回转世……”虎杖露出了极其诧异的神色,“这种神话物语里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为什么不存在呢?既然诅咒是真实存在的,那么人类会在死后遭到审判,落入八大地狱、八寒地狱,又在赎罪后重新踏入轮回,也是相当正常的猜测吧。毕竟有一些咒灵,曾经也是人类的一员啊。”

  “你是说,两面宿傩、五十年前的那个咒灵,原本也是人类吗?”虎杖困惑地发问。

  “没错,但是这并不重要。”宿傩耸了耸肩膀,无所谓地说道。

  “把你和我都抓来这里的宗教团体,所弘扬的教义认为,诅咒是神灵向人类降下的不容拒绝的天罚。因为一直以来,人类都做了太多愚不可及、无可救药的事情,所以他们宣言,不如让人类干脆被诅咒彻底消灭,进入轮回重新开始。”

  “哈……?这都是什么歪理啊?”虎杖紧紧皱起眉头,费劲地理解着宿傩讲述的话语,“为什么会觉得那是天罚?根本就没有任何根据吧?而且说到底,这个教团里的信徒,不也是人类吗?”

  “他们只是一群接受不了弱肉强食的丧家之犬,”宿傩嗤笑道,“因为自己坠入了深渊,就希望所有人也遭遇同样的劫难,仅此而已。”

  “这种事情……就没有人能去处理吗?和诅咒有关的话,咒术师不会插手吗?”

  “包括你和我在内,聚集在这里的家伙,全部都是无法使用咒力的普通人,咒术师没有插手的理由吧。”

  “……原来是这样。但是,听起来果然很奇怪啊。”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一路直行,宅邸的出口终于近在眼前。虎杖这时只要将紧闭的大门推开,就能离开这里,回归平淡如水的日常生活。

  从被击晕绑走,到今天夜里,大概也就过去了三天吧。消失了三天,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上学,一定引起轩然大波了。虎杖心想。

  回去之后,会被警察登门拜访,去上学的话,还会被班上的同学围起来探究失踪的原因。啊对,在这之前大概还得先去一趟医院。被那群不讲理的邪教徒当作选中的祭品,又是被锁链困住,又是被拳打脚踢,真是痛得要死,把脖子上的锁链弄断也费了好一番工夫……说实话,这三天都没有好好休息,现在感觉超级困,累得简直是要不行了。

  理解不了的诅咒的原理,还有非术师和咒术师之间的派系纠葛,到底会和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高中生,存在着什么密不可分的关系呢?

  但是、但是啊。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不能在听说了这些事情之后,还一脸若无其事地返回毫无负担的日常当中。

  “所以,我在这一系列的事件里面,是充当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虎杖转过头,双眸倒映出煌煌灯火,闪动的目光有如实质地望向宿傩。

  宿傩闻言,脸上展露出了一抹令人不安的锐利笑意。他倏然凑近了虎杖,五指张开,用力地攥住虎杖颈间碎裂的锁链,攥得链条和指节都咯吱咯吱作响。

  “你啊……你这小鬼,五十年前,在人类的眼里,应当是一个没什么值得称道的能力,唯独生命力很是顽强的,不堪大用的救主吧。偏偏是如此无能的你,在连番鏖战之后,最终击败了两面宿傩。”宿傩放轻了声音,平缓地吐出话语。

  “那真的是我吗?”虎杖不明所以,满腹疑虑地问。

  “是啊,那正是属于你的前世。不过别太得意了,你在那时也只是赢了一次而已。可能也是因为,前世的你那样突出地大放厥词了,所以今生才会被这群无关紧要的人,仍视为神灵的绊脚石吧。”

  “……我根本就不记得。对那些事也一点都不了解。即使听你说了这些话,也没有任何实感。”虎杖默然片刻。

  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我并不觉得,我还有你的现在,也仍然和那段五十年前的历史说的一样,是那么不可饶恕的对立着的关系。”

  宿傩一时之间没有言语。并不是对虎杖悠仁的说法感到惊讶,或是感到不可理喻。他只是在想,这家伙果然就是那个小鬼的转世没有错,说的话都同样自大,同样让人觉得恼怒。

  为什么你会这么笃定,我一定会顺应你的期待,回应你说的这些话?被你亲手送往裁定至恶的泥犁,戴着手铐和脚镣,不知年岁地轮转于八大地狱和八寒地狱。拔舌、挑筋、剥皮、拆骨、镬煮,悉数刑罚不知凡几。而后获得准许返回人间,原本应当如同一片草窠,一块石头,一只虫豸,无知无觉地再度投入万般轮回,却因为不知悔改的人类所造下的业果,重新想起了你。

  想起了,被你侮辱一般地同情过、怜悯过的事实。被你竟然真的分担了千年以来的半数罪孽。

  镜花水月的幻梦间隙,翩翩起舞的凤眼蝶、尺蠖蛾,一张一合着的鳞羽外部,眼斑犹在眨动,从河畔的水草丛中曼妙地掠过。泥船没入湍急的河水中心,船尾似是无根浮萍那般来回打旋,在鳞粉覆盖的梦里一命呜呼。后来,那尊仁慈的石像还是轻言细语地道出了嘱咐。让这家伙在轮回之中,好好洗刷剩下的孽罪吧。只是万不可令其过早夭折,前往孩子们所在的赛河原。

  和衣而眠的年幼的孤儿,因此不会死于朔风凛冽的深冬,不会死于难以冷却的高烧,不会死于灼伤皮肤的烈火。最终是大人的可恨世界入侵了孩子们赖以生存的净土,自说自话着为一条毛毛虫穿戴上了虚假的茧蛹。

  与诅咒、血仇、遗憾有关的一切,都将将驻足在尘世的五十年前,原本这就是一个足够令人发笑的结局了。若是在彼世将冤孽一分为二的两人,此世不会重逢的话,那他们不为人知的故事就绝不会在五十年后得到覆写。然而,两面宿傩还是在烛火熄灭的明月之下,步入了联系过去的困顿梦境。

  同此世截然不同的身躯、相貌、经历,一千年前在雪中跋涉的诅咒之王,未曾料到自己的终途会与另一个人扯上关系。衔接在血池占据的生得领域之后,所浮现的虎杖悠仁的无名领域,只是在冬夜的街道上一昧地飘飞着鹅毛大雪。而途径此地的车辆,轮毂一圈圈地叮咣作响,与虎杖发自五十年前的讲述,还有已然转世的宿傩,真正亲历过的节日与庆典所构成的一段回忆,彻底不谋而合。

  他是听得一清二楚,且的确能够完全理解的,微不足道的,重蹈覆辙的,生而为人的,仅属于人的一生,没有人为地赋予丰富意义的话,就和一根杂草没有区别。拥有自我意识的家伙们不会在乎窄小的圈子以外的事情,无论是人类,还是咒灵,还是猫,还是狗,还是种群繁多的鸟兽虫鱼,都是这么一副毫不高尚的自私的样子。

  将诅咒之王视为支柱的拥趸们,发自内心认可的所谓天罚,究竟是不是确有其事,实话说来,宿傩毫不知情,并且全不在乎。无论是将人类鏖杀殆尽,乃至于击穿寰宇,还是对芸芸众生视若不见,自顾自地离开原地,都只是他随心所欲的选择。即使是虎杖悠仁,也没有指摘他的资格。本应是这样的才对。

  是两面宿傩在五十年前的故事结尾之中,向虎杖悠仁认输了。

  然而所谓的记忆,按照常理,理应是构筑一个人的一生的庞杂根系。自水底上浮的魂灵,舒展四肢,穿上崭新的肉体凡胎,从此改头换面,更名改姓,将前世种种都真正意味上的一笔勾销了。那么他们还能说是同一个存在吗?分明就不再是经历的主人,不再是故事的主角了,不是吗?

  即使恢复记忆,一棵已经长出独属于此世根系的草木,也不可能将一朵裁剪干净过往的花蕾,嫁接到己身的枝干上。隔着幕布所能端详的前尘往事,既然过去了,那就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为什么呢?

  冷淡的月光一定、必然、绝对,会落在眼斑轻眨的蝶翼所勾勒出的这一片,无比广阔的雪原上。

  不一定是要完全正确、有所体悟的回忆,才会出现在入夜后的枕中。在忆起前尘种种,隔着水雾朦胧地触及时,莫非前定的因果异常凌乱地闪回。转瞬之间,宿傩看到的事物就忽而变换了角度,又展现出了一段深潜意识的今世幻梦。

  仅仅为了他们二人而诞生的洁白新雪,只是一语不言地降落,落在他们的肩上、脚背上、十指交握着的双手上,落在他们朝向月色和初雪仰起的温热脸庞上。

  他们吐出来的炙热的白雾,往着旋转、旋转、旋转的辉夜漂浮而去,宛若一对想要冒出河水表面,汲取空气的鱼颌。顷刻之间又被汩汩流走的某种情绪淹没。

  这会为他们形成一个和皑皑白雪相关的,全新的,来世的,故事的开端吗?正如吹奏西方颂歌的节庆、叮铃叮铃响起的轮毂、甜甜的滚烫的奶味茶饮,全部都是从虎杖悠仁过去生活在北上市的记忆里一一截取下来的,所具备代表性的深刻人生片段。

  彼时的两面宿傩托着腮帮,打着哈欠,浏览过这一个他认为很是无聊的故事。此时的两面宿傩却在不久前,并不是那么情愿地点了点头,同意将双手放到虎杖悠仁的手心中。

  于是,那个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十分自以为是的小鬼,向他露出了一抹无比开怀的笑容。

  那一日的宿傩,从真正意义上称得上是梦的,不可思议的雪夜幻觉当中,汗水涔涔地醒来了。笼罩和室的黑夜仍然深邃,还远远不是神之子离开此处,执行仪式的时候。

  他坐起身,低头默念原来如此。尘埃落定的五十年后,难怪无论如何,心怀恶意的人们都不能再召唤诅咒之王了。

  宿傩从床榻旁边叠得整齐的外衣里,摸出那一只盘星教交给他的匣子,直接了当地打开。匣内装着的是前世的他留下的最后一枚断指,由上至下缠满了阻止咒灵感知的鲜红符纸。

  没有任何犹豫,宿傩粗暴地揭开层层叠叠交缠的符纸。

  躺在他手中的黑色断指,即使像是这样去触碰了,也还是不会因为他产而生任何反应。虽然这本是属于他的残躯之一,但是没有所谓了,宿傩原本就不再需要它了。

  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推开和室另一端无人看守的窗叶,匆忙地感受了一瞬拂过清夜的微风,就抬起了手。至今仍残留大量咒力,吸引着咒灵前赴后继,却唯独不再回应诅咒请求的,前世的最后一根断指,被他远远地抛到了院落的深处。

  骨碌碌,骨碌碌。从宿傩的视角看去,再也找不到那件缔造过传说的咒物了。

  至于全部聚集在宅邸,日夜筹备着邪祀,隶属于盘星教的普通教众,之后会在咒灵争夺强大咒物的余波下变得怎么样,那就不是宿傩会关心的问题了。

  五十年之后,新的物语将会摒弃泥足深陷的前世之嫌,如同蝴蝶梦中泠泠散落的初雪一般来临。并没有人言之凿凿地预见了后世的展开,除了曾经的两面宿傩,也再没有人知道,在虎杖悠仁所展开的领域里,紫阳花是如何锦簇盛开、绿萝是如何攀上河堤、骏马是如何被风吹拂鬃毛、蜻蜓是如何于落叶间飞舞的。

  如今就连虎杖悠仁自己也并不了解,那宛若一片片花瓣轮转着摘取,却早在翻页以前的过往中,就鲜明逝去的四时之景了。

  宿傩不打算将这些记忆也全盘托出,告诉现在的虎杖。他甚至不打算对虎杖说。我和你有相同的感受,我同样不觉得,我们仍然像五十年前的故事里那样仇视着彼此。

  大抵与恨无关,与爱也无关。宿傩不会说,不会戳穿,虎杖悠仁为何会在战役结束的第二十年就早早逝去。

  曾在辗转受罚的彼世的冰原之上,身负重枷,独自行走的罪人的魂灵,从未因为遍体鳞伤而感到懊悔。祂是否还想要返回尘世,为何还想要返回尘世,是一个谁也揣摩不到的,绝不会直白吐露的缘由。

  而在此刻,就在当下,静谧无比的杂乱庭院里,灯火依旧明亮,皎月款款洒下的辉照却更是盛大。一笔勾销的过去的死敌,面对面站在一起,直视着彼此。

  仿佛于夏夜嗅到了一丝雪的气息,宿傩率先撇开了头。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既然是前世的仇恨,那和现在本来就没有关系吧。就和你的感觉一样,对我来说,那些事情也都没有实感。”他说。

  “是这样吗?”虎杖说,“那你之后要怎么办,宿傩,你打算去哪里?”

  “这和你有关系吗?”宿傩反问道。

  “我就是想知道答案。”虎杖理直气壮地说。

  “……啧,随便去哪里都好,我不认为其他地方会和这里有什么差别。”宿傩抱起手臂,不耐烦地说。

  “哦,那你就和我一起回去吧!”虎杖点了点头,很是直接地对宿傩说道。

  “哈?凭什么?”

  “就凭你这家伙没地方可去。好啦,咒术师不会管这里的话,那必须要找个地方报警才行……

  虎杖说着,径直往出口大步走去。他拉开宅邸的大门,在即将踏出门口时,又回过头,望向还站在原地的宿傩,朝着宿傩伸出了一只手。

  “走吧,宿傩!”

  宿傩的目光落在虎杖伸出的手上。脏兮兮的,不知道先前是剐蹭了哪里,指腹和手心满是伤痕。

  但是,那是一只与梦中回忆截然不同的,仅限于此世的,虎杖悠仁的手。

  月光下,初雪下,蝴蝶扇动的鳞羽下,滚滚恨意所维系的一切都将彻底归零。谁也不知道,连虎杖悠仁都不知道。绝对不会告诉这家伙的。唯有月色轻抚的梦中的雪夜,两面宿傩坦诚过一次,默认了对归宿的期许,紧紧握住了对方完好无损的双手。

  普度人世的梵音,在赛河原垒起又跌散的石塔间回响。忌子还不曾去过那处,石像却早就宽谅了忌子生前的肆意妄为,为祂祈愿今后不会踏足此间。恰如时光急剧倒流,一枚为二者契约所束缚,才在五十年前决心归于沉寂的漆黑断指,最终骨碌碌地回到了百叶箱中。

  现在,两面宿傩,虎杖悠仁,的确都不再需要它了。

  宿傩走上前,异常用力地握住了虎杖伸出的手,让虎杖痛得表情扭曲,狠狠倒吸了一口冷气。

  而他则露出嗤笑,朝虎杖,轻快至极地吐出了一句话:

  “那就一起走吧,你这小鬼!”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