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莎轻染
2025-08-23 17:08:57
18341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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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璐】痕【网络复刻】

2023年底创作的剑云16本,本体已完售,补档

CP:剑契李箱×黑云会鸿璐
注意:本文全文完成于间章《肉斩骨断》实装前,有部分内容与现有游戏内容冲突。作者前作未通关,相关知识仅来源于wiki和实况。





在光芒消失之前,人们很难体会到黑暗的恐怖。
无尽的黑暗将一切吞没,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了自己一人。曾经作为指引的路标不见了踪影,不知现在向前一步会是迈向何处,人便会迷失了方向,无法继续前进。


对于鸿璐来说,李箱的消失便是如此。


深夜一点。
普通人早已回到能庇护自己的房子中,此刻还行走在后巷街头的要么是即将被蚕食的流浪汉,要么是能够自保的家伙。显然,黑云会在这片地盘属于后者。
帮派小团体一起活动在这个地方有着明显的优势,各自成员之间可以互相掩护、取长补短。对于外人十分残忍的黑云会,对于同属的自己人却非常热情。也许是一种江湖道义,也许是一种不成文的规定,但管他呢,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几个喝了几盅的黑云会喽啰迈着飘飘然的步子,勾肩搭背地往据点的方向移动。他们嘴里还嚷着几句酒后的疯话,像是在示威自己的地盘范围一样,可这对无人的街道与紧闭的门窗造不成任何影响。
在他们后方几步之遥,有两个人并排走着。从黑色的服装和手臂上的强化纹身来看,他们也是黑云会的成员。也许是不太合群,或是喜好安静,他们没有参与进同伴的笑闹之中,只是缓步跟着。
将长发随性束起的青年看向自己身旁的短发青年。他的左眼即使在黑夜中也闪闪发亮,倘若黑云会的做派是隐匿的话,这恐怕会成为他的致命伤——所幸黑云会向来做事高调,一只闪着光芒的义眼反而有助于他被辨识出来。要知道,一个显著的特点和一个响亮的绰号一样,在道上可以形成一定的威慑。
而他一旁的短发青年则没有什么特点。和他人相同的装束,普通的黑色头发,略带倦意的双眼,若不是稍稍挽起的袖口下也露出了黑云纹,别人可能会以为他是正在被黑云会胁迫的受害者。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动作看似放松,实则毫无破绽,哪怕与同伴们共同行动,他也提防着身边的一事一物。这是在后巷独自活动的人常有的状态,在黑云会这样的帮派中却十分少见。可能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每次都距离他人稍远几步行动吧。
头顶的天空阴云密布,月亮和星星的光芒都无法穿透这黑压压的云层。路边昏暗的路灯打着忽闪,仿佛下一次就会彻底熄灭一样。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腥臭味,哪怕是长期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的人也会因为风带起的空气流动而再次被刺激鼻腔。在这怎么也算不上惬意的环境里,长发的青年却看起来很是享受。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身旁的人身上,然后又收了回来。一旁的短发青年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亦或是说,这是一种默许。他允许他的接近,允许他对自己再三打量——当然也允许他与自己搭话。
“李箱哥,”果不其然,在数次将眼神收回之后,长发青年轻声开口,“今天回去之后能陪我再练练刀法吗?”
被称为李箱的短发青年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也开了口。
“你上次的伤若是没好,今天也该早些休息。”
李箱记得在几天前的一次冲突中,身边这个名为鸿璐的青年受了些伤。虽然没有什么大碍,但没有痊愈的基础上还练武的话,很有可能导致伤口的恶化。后巷帮派中,受伤都是家常便饭,甚至每次大规模的冲突都会有几个人丢了性命。但在后巷这样的环境,若是不身处这样的帮派之中,可能存活的概率会更加渺茫。外面帮派的做派各有千秋,像黑云会这样会互相体谅的倒是少见了。
鸿璐笑着摇了摇头,将袖子往上捋了一些,露出了黑云纹。
“那种小伤早就好啦,多亏了这个纹身,伤好得可快呢~”
李箱垂眼看了看那和自己身上别无二致的纹身,沉默不言。但他的沉默是常有的事,鸿璐并没有放在心上,兴致勃勃地继续说。
“要是我也能像李箱哥这样强,我肯定就不会因为那点小喽啰受伤了。我要成为李箱哥的左膀右臂,不能总是让李箱哥担心我呀!”
李箱闻言又抬眼看了看他闪烁的左眼,保持沉默的同时稍稍加快了脚步。见状,鸿璐也面露喜色,快步跟了上去。

李箱是鸿璐的前辈,也是目前他们这个小组中实力最强的一个。无论服与不服,大家都清楚,若上面提拔新的小头目,自己这个小组里肯定是李箱被选中。
鸿璐仰慕李箱也早已不是个秘密。鸿璐刚加入没多久,便在某次和小组一起前往收保护费的途中遇到了其他帮派的人。对方显然是故意挑衅,自然引发了一场小型冲突。在那次冲突中,李箱沉着冷静地一对三,几下就将一拥而上的敌人全部击杀,给鸿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那次之后,鸿璐便天天跟在李箱的身后,“李箱哥”长、“李箱哥”短的,李箱起初还躲上一躲,但鸿璐似乎又非常理解他的行动模式,总能当个甩不掉的尾巴,久了李箱也就任由他了。
两个人也不光只是在日常上这般亲近,实际的战斗中也发挥了相当的默契。鸿璐虽然接触刀法的时间不长,但天性聪慧,学得很快,几次实战下来便能成功化解对方的招式,还能出奇制胜。他在辅助李箱方面更是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李箱的刀法以静制动,一刀下去必定命中要害。而鸿璐则会替他紧逼敌人,使其要害暴露在李箱的攻击范围之内。短短几周,两人便有了不少战绩,也成了同辈之中口耳相传的“模范搭档”。
在那之后,似乎是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开口一般,鸿璐便时不时向李箱请教刀法。李箱倒也不拒绝,练武时将自己的所学倾囊相授、问无不答。鸿璐的进步突飞猛进,没过多久就能将将和李箱打个平手了。看着鸿璐投向自己的目光从崇拜逐渐多出了几分其他的味道,李箱沿着一贯以来的做法,默许了。
说实话,这样的日子也并不坏,至少在这片后巷中算是上等的。在“拇指”的庇护下,黑云会成员能在街上昂首挺胸地走路,吃穿不用发愁,只要按时完成上面派下来的任务,便没有更多的干涉。但对于李箱来说,反倒有些煎熬。
他每每在房间里更衣时,通过镜子看到自己身上的黑云纹,便会忍不住想冷笑。自己这样出身的人黑云会并不会收容,但他还是怀着自己的目的,通过伪造了一个身世加入了这里。他要完全成为一个不同的人,抹去自己的存在感,等待自己所期盼的那一天到来。
但自从生活中有了鸿璐,李箱发现日子过得像是更快了些。跟他一起总是一眨眼就到了夜晚,看着他收起练武用的木刀,恭敬地向自己鞠躬道晚安后转身离开。鸿璐从未提及自己的身世,但从他的行为举止来看,是受过良好的教育,出身也是相当得好。李箱心中总是在笑他,将情感投给一个演出来的皮囊,自己给公子哥上这一课,倒也算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但人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真挚的感情。鸿璐看向他的眼神愈发纯真热情,他心中便愈发焦躁难安。一副装出来的皮囊都能获得这样的憧憬,那卸下面具后肮脏不堪的自己,他会是怎样的态度呢?这份焦躁使他心中燃起了火苗,让他第一次失了控,在那个满月的夜晚鬼使神差般地伸手拉住了鸿璐。
月光透过窗户投进来,毫无遮掩地将一切照亮。鸿璐柔顺的发丝,白皙的皮肤,以及从手臂蔓延到胸膛的黑云纹身。也许是托了纹身的福,这个对自己受伤毫不在意的人竟然身上没有留下一块伤疤,每一块肌肤都是完整的。李箱不禁去想象这上面没有纹身的时候会是多么完美的样子,要是再印上属于自己的痕迹会有多么漂亮。他用他常年握刀、生了茧子的手指,一次又一次地抚上鸿璐的肌肤。
那个夜晚之后,李箱与鸿璐之间又明显更近了一步。李箱默许鸿璐的一切接触,鸿璐也将自己的每个角落展现给了李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无论在都市还是后巷,尊重每个人的“隐私”才能让自己活得久一点。今天还活着,那就是全部的意义,不做过去的亡魂,也不觊觎未来。鸿璐珍惜这样的每一天,他喜欢李箱从来不过问自己的过往,哪怕他锐利的眼光早就看出了蛛丝马迹;他不讨厌后巷的生活,哪怕失去了荣华富贵,每天行走在刀尖之上,也有着从小未曾体验过的“平等”与“自由”。所以他也从来没有不识趣地问过任何李箱不想回答的尖锐问题,直到那个他永生难忘的夜晚。
临近后巷深宵时的械斗最为忌讳。若战况胶着,则极有可能被清道夫们黄雀在后。黑云会的活动往往会稍早于这个时间结束,但眼下鸿璐所在的小组却在返回的路上遭遇了埋伏。从装束和战斗方式察觉不到对方的身份,仅仅两三个人却将黑云会打得节节败退。对方十分擅长利用暗巷中的环境,也似乎完全理解黑云会的战斗方式,没过多久还站着的人便只剩下了李箱和鸿璐。
不过这并不算什么大事,早已见过无数死伤的后巷住人们没有时间一一为同伴吊唁。就在鸿璐为李箱挡下了身后一击,打算和他一同反击的时候,李箱却缓步撤开了。因这一下的分神,鸿璐立刻被不知名的对手所制服,整个身体被按在了地上。属于李箱的皮鞋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他奋力挣扎,却只能勉强抬起头来。
那天的月亮透过楼房的间隙洒下银光,李箱如同先前那个夜晚一般逆着月光。不同的是,那天他向自己伸出了手,而如今自己眼前的是闪着寒光的刀尖。
哪怕前一天他们还在床榻之上温存,现在却成了毫不相识的陌生人。鸿璐目不转睛地盯着李箱,却没办法从那毫无光芒的黑眸中读出任何的情绪。
……李箱………………
他呢喃着这个亲昵的称呼,眼前的陌生人岿然不动,甚至恍惚间能看到他嘴角勾起了笑意。
心中有千万句话,却归于一片空白。鸿璐张了张口,喉头没能发出一个音节。下一秒,剧痛便绞着声带发出了悲鸣。
左眼所看到的最后一样事物,便是那自己曾托付性命的刀尖。
为什么。
鸿璐的脑中飘荡着这三个字,而后失去了意识。




“请饶了我们吧,我们家真的已经……
这样的话语已经听过太多次,多到令人完全麻木。如果这样几句话就可以博得黑云会的同情,那这片区域不久便会成为他人桌上的美餐。长发的黑云会成员维持着脸上的微笑,似是好奇一般地看向面前跪在地上的人。
“但是你身上还有一些可以交出去的东西吧?”
“我们真的身无分文了,连明天怎么活下去都……啊!!!!”
男人的求饶被惨叫打断,他的整个右臂被削了下来。手臂掉落之后才喷溅出鲜血,足见刀法之快。长发青年毫不在意衣服沾上血迹,将那只断臂拾起,送到男人眼前晃了晃。
“这位先生,你有两只手臂、两条腿、两只耳朵、两只眼睛,体内还有两个肾脏,这些不都是富余的吗?”
男人在血泊中扭曲着身子,口中除了呻吟再也没有别的音节。长发青年无趣地看着他挣扎了一会儿,就又站起身来,将断臂丢给一旁的同伴,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加入黑云会已有数载,虽然仍是最下端的喽啰,鸿璐也凭着自身的实力积攒起了一定的人望。更年轻的成员都说下一次提拔小头目的话,鸿璐一定会得到赏识的。可是本人听到这类赞誉,总是风轻云淡地笑笑,不发表任何评论。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年轻的成员更觉得他淡泊名利,认可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在这里的日子不算太坏。温饱问题不用发愁,面对自己不爽的事物直接上前挑衅,只要不打破大框架的规矩,便能获得很大的自由。对于鸿璐来说,从狭小的铁笼中被移到动物园的玻璃房中,已经足以伸展羽翼,过得畅快了。他不喜欢过分自由的生活,那会难以把握分寸。这种明确知道边界在哪里的生存方式,才是最适合他的。
几种选择与无数种选择,显然是只比较几种更加省力,不是吗?
他至今没想明白,为什么有人就是要舍弃摆在眼前的选项,而是选那看不见摸不着的路。
掠过心头的那个身影让他忽地心烦意乱,手下舞着的刀乱了章法,胡乱地劈砍向面前的木人。可哪怕这样,自己的每一下动作都有他的影子,就连刺向要害时的角度也与他当时如出一辙。
鸿璐愤恨地将木刀扔到角落,抓起地上的外套回了房间。拉开纸门,银白的月光将屋内照得明亮,这又让他的左眼有些隐隐作痛了。
他转头看了看一旁的镜子。镜中的自己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表情绝说不上好看,左眼上细长的刀疤衬得他此刻忽地沧桑了许多。因为黑云纹的功效,鸿璐这么多年身体上没有留下什么大的伤疤。这强化纹身似乎能感知到人们的欲望,强迫身体迸发能量,使人获得非凡的力量或是快速愈合伤口。但独独左眼上这道最显眼的伤疤,就这样残留在了鸿璐的身体上。
也许是他潜意识里想要留下这道印记吧,鸿璐抬手摸了摸那道疤,些许的凹凸证明了那一切的真实。最爱的人伤害了自己,这道伤疤反复提醒着自己。就当做是吃一堑长一智吧,奶奶以前是这么教导过自己的。
好了伤疤就会忘了疼,自己可不能那样。
缓步走到窗前,鸿璐唰地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将月光完全隔绝。屋内归于黑暗与寂静,仅剩下他的碧绿的左眼闪着光芒,也照亮了眼眶中滚出的几滴泪珠。

李箱已经消失了三年。
他的名字早已被组织从成员名单中抹去,像是每一个消失在后巷里的人一样。黑云会成员更迭迅速,还活着的老成员对消失的名字避而不谈,而新成员更无从得知真相。
毕竟那天活下来的只有鸿璐。
关于那天发生的事,听隔天发现自己的罗佳说,当时陷入昏迷的他被发现在现场不远处的安全屋中。虽然他脸上满是鲜血,但除了左眼之外都是些轻伤。是有人故意把他转移,安置在清道夫的活动范围之外,才让他保住了性命。不然,他也会像那天一同行动的其他同伴一样,被后巷深宵所吞噬,尸骨无存。
鸿璐想装作不懂,但没有人会那么凑巧地出现在那里,还多管闲事地救下一个战败的帮派小喽啰。
他没有说,罗佳也没有问。他看着李箱的名字同那些战死者一样消失,也在心里对自己说着,是啊,他是死了。
李箱死了。
鸿璐还活着。
但有的时候鸿璐自己也会思考,到底怎么才能叫活着。灰暗的天空下一切都不再有色彩,当黑夜到来时他更提不起劲去点亮一盏油灯。自那之后他无欲无求,淡泊一切,只是像一片云一样存在着,却很难说是鲜活地活着。
只是还没死,所以还活着。
但他还生活在那里,那个他曾留下很多鲜活回忆的地方。黑云会据点的每一个角落他都跟在李箱的背后走过,墙上的几处划痕也许就是他们曾一同练武的痕迹。所幸李箱的房间已经住进了别人,让他能在每次不自觉走到门前时停顿下来,放下搭在门上的手。
像是看不下去他这般颓废,罗佳有一天对他说,忙碌是最好的忘却手段。于是鸿璐便让自己看起来上进一些,忙碌一些,用来逃避那些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过往。
三年,足够一个人改头换面,打开新的篇章了。
曾经他期盼着自己能成为某人的左膀右臂,现如今他只信任自己,再也不把自己的背后交给别人。
只要不颠覆规矩,想砍的对象只要自己选择就好。
这样就好。




随着都市的动荡,每天都会产生新的资源需要抢夺,而每天也都会遇到新的敌人与之搏斗。
主要统治都市南部的大型帮派不只黑云会一家,但像黑云会这般有组织的却十分罕见。但其他帮派不结伴成行不代表就没有实力,有些单打独斗的人反而更需要提防——说明这个人已经强到独自一人也能自保。
而最近有些展露头角的剑契便是这样的组织。他们从来没有打出过响亮的名号,也从未有过组织性的行动,更像是每个人自发地行动,完成一些高额的危险委托,用以继续生存。听说这个组织从很早之前便一直存在,只要怀揣着同样的信念便可以加入他们。里面所属的大多是出身贫贱或者在其他地方无法生存的人,个个身体上都遍布着伤痕,都是在后巷里滚着刀尖活下来的。听后辈用“亡命之徒”形容这个组织,鸿璐觉得多少有些好笑。在这后巷之中,又有谁不是亡命之徒呢?
很快,这个杀手组织的委托就到了黑云会保护对象的头上。这并不奇怪,毕竟有交得起保护费的人,自然也有交得起暗杀钱的仇家。这种事上,剑契也并非是第一家,只是之前发生过几次都被黑云会轻松镇压了,鸿璐接到指令的时候便没有多想,随着自己所在的小组一同赶往了被保护者的所在地。
但等黑云会赶到的时候,那间安全屋中早已尸横遍野,保护对象死状凄惨。虽然这些人的性命并不值得放在眼里,但这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破坏的感觉激怒了黑云会的成员。在四周各种怒骂声中,鸿璐冷冷地思考,黑云会几乎是在剑契接下委托的同时就接到了消息,这次出动也没有拖沓,却仍然被抢先一步。要么对方十分了解黑云会的动向,要么就是确实出手奇快——或者说,二者皆有。无论从哪个方面,这都说明了这个组织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对手,不能将他们和普通的小型帮派比拟。黑云会失利于轻敌大意。
回到据点向小头目报告了这次的经过与自己的猜想后,鸿璐躬身从宽敞的房间中退了出来。守在门口的良秀向空中吐了几个烟圈,不再说话的样子已经是答案。她拍了拍一旁罗佳的肩膀,两人冲鸿璐点了点头后便一同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剑契组织就这样正式登上了黑云会的仇人名单。

话虽如此,想找到这帮隐匿于黑暗中的仇人也挺难的。
剑契组织的成员一般不对外直接表述自己的身份,没有固定的据点,组织松散,有些人可能人头落地才明白自己落入了剑契的手上。他们基本在后巷深宵之前快速行动,然后把剩下的工作丢给清道夫来处理——虽然酬劳他们可不会分给清道夫一分半角。
鸿璐等人追查了数日,也没能得到什么像样的线索。除了大致的行为模式外一无所获,连找到的一个据点都扑了个空。这让一众黑云会成员多少有些焦躁,他们不擅长应对这种敌人,什么都从正面解决、大张旗鼓的他们无法理解这样鼠辈一般的行事手段,逐渐的他们对剑契的评价又增加了许多“宵小之辈”、“卑鄙小人”等自行添油加醋的词汇。
不过鸿璐没有被这氛围所影响。本身他的性格就较为随性,而且这次的追查任务于他来说也只是服从命令。与其说将剑契赶尽杀绝,他更想知道这帮只留下道道剑光的人究竟姓甚名谁。
他在那一次勘察现场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些不自然的地方。有几个人身上的伤口尤其独特,那伤口的走势与其说是被剑所伤,不如说更像是刀伤。造成这个伤口的人大概曾经惯用的是刀,改了武器之后还是没能彻底改掉使用的习惯。
习惯这个东西难以抹去,就像一个人的性格一样,哪怕临时能够伪装,但在细枝末节上总会留下破绽。鸿璐认得那些伤口,虽然比起之前见过的更加残暴,但那些位置与切入的方向与当时打在自己身上的木刀别无二致——是李箱。
这又唤起了他对那一晚的回忆。他知道李箱肯定没死,实力如李箱,肯定能在这个后巷中活下去;但他又权当李箱死了,不然自己如何去理解他曾经的所作所为。只有告诉自己那些过往随着李箱的死而石沉大海,才能让自己不再作他想。
知道是李箱的所作所为之后,鸿璐反而沉下了心来。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人是黑云会的保护对象,这样做无疑是对黑云会——对鸿璐——下的战书。目的如此明确的邀请,是他对自己能看穿这一切的自信。哪怕过去了三年,他还这样信任自己,虽然已是作为仇家。
但自己的心意究竟如何,鸿璐也不是很清楚。五味杂陈的感觉并不怎么好,所以他决定不去理睬,静候着必然来临的那一天。

鸿璐独自一人走在街上。
自从剑契一事后,黑云会便增加了巡逻的频率,但人手总归只有那么多,于是只能重新排班。曾经四五人一组不得不拆成两三人一组,而实力较强的人则有可能被分到一人一组。鸿璐这次巡逻其实是有伴的,只是对方临时闹了肚子,本想找人换班,鸿璐却灵机一动,说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对方考虑到鸿璐平时的实力,便随了他的好意,留在了据点里。
仅仅是黑云会势力范围内的巡逻,其实并不算是什么危险的工作。向保护对象们展示一下自己花钱花得有道理,偶尔清除一下想偷东西的“老鼠”,大多就是这种程度。权当是上街散散步,舒展一下筋骨,呼吸一下也算不上新鲜的空气,就可以回去换班了。于是鸿璐故意将长发系得随意,披着黑色的西装外套,腰间挂着佩刀,懒懒散散地走上了街道。
黑云会根据每个据点划分了各自的保护范围,而自己所在的这个据点因为规模较小,保护范围仅是据点为中心步行三十分钟的区域。这里离真正的贫民窟还有一定的距离,住在这里的人多少还有油水可以揩,才使得黑云会迅速地占领了这片区域。而在这里的居民眼里,钱便是性命,有钱能交给当地的帮派换取保护,便能活下去。回忆起自己儿时目睹过的荣华富贵,鸿璐在心底多少觉得可悲。有钱能使鬼推磨,但最为珍贵的事物却总是无价之宝。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思考着,鸿璐漫步到了管辖区域的边缘。再走到下一个路口,就是巡逻范围的终点,可以折返回程了。今天果然也是百无聊赖的一天,连一个小“老鼠”都没有。自己的故意为之并没能引蛇出洞,多少有一些遗憾。不过这也没什么所谓,日子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地过的。
正当鸿璐打算转身的时候,两条街之外走过了一个戴着斗笠、穿着长衫的身影。终于来了。汗毛竖立的感觉让鸿璐不自觉地将手放在了佩刀上。哪怕他的面容全部藏在斗笠的阴影之下,鸿璐也非常清楚,那个人正是李箱。
鸿璐没有片刻犹豫,抬脚踏出了黑云会的势力范围,追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进了一条小巷。刚踏入小巷的阴影,他便抽刀横在面前,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和手上快被震麻了的感觉应了他的直觉。那个披着斗笠的人正用剑砍向自己,而在这样的距离下,鸿璐也能看清他的面容了。
“身手没变弱。”
像是导师指点般的评价从对方口中传来。几年不见,他的嗓音较之前沙哑了许多,像是学会了吸烟。他脸上多了些伤疤,眼下的黑眼圈也重了不少,整个人沧桑了许多。
鸿璐顿时觉得有些可笑,在接下这要夺自己性命的一击后,自己还在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不过他已经是蠢到自投罗网的人了,再多蠢一点好像也没有什么大碍。
“托某位先生的福,让我这种人也多少有了点上进心——为了不输给你。”
言罢,他手上一发狠,将对方的剑挡了回去。重新拉开距离的二人摆出各自的架势,时刻准备着下一轮对局。
这大幅度的动作也让李箱头顶的斗笠落了下来。就在斗笠落地的瞬间,刀光剑影再次划破片刻的寂静,铿锵的碰撞声接连不断,片刻之间他们已经过了五招。李箱的剑术自然高超,如呼吸一般行云流水,处处刺向要害。鸿璐熟悉李箱的攻势,哪怕是面对李箱根据剑的特点进行改良的武艺,也丝毫没有露出破绽。
但胜负终究还是会分晓。在数十轮交手之后,鸿璐的刀脱手落地,而他自己也被李箱用剑抵着喉咙,按在了缺乏修缮的墙壁上。剑锋再向前半寸便会要了鸿璐的性命,它刻意将将好地停住,但若鸿璐此刻稍微动动喉结,恐怕就会在白净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鸿璐死盯着他,沉默不语。要杀要剐已是随李箱处置,战败者无从选择。没有丝毫的抵抗,他早就清楚李箱的实力在自己之上,哪怕这些年在习武上没有怠惰,也没有缩短太多实力的差距。或者说,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超越李箱,那并不是他想要的。
李箱用空着的那只手拨开鸿璐散落的刘海,那闪耀的左眼便露了出来。哪怕是曾经被李箱用刀划过,这不自然的左眼也没有丝毫的伤痕,不愧是都市最先进的技术产物。翼的技术总是令人诧异,而科学这个东西向来都是遵从使用者的意愿便可为善与作恶。三年前他在调查时偶然知晓真相时的动摇早已不复存在,现在的他不再会为了杀戮之外的任何事物有什么强烈的感情。
“你知道自己会输。”
他顺着抚上了那道他亲手留下的刀疤。这道黑云纹也没能治愈的伤疤,是他对鸿璐发出的邀请。伤痕远比黑云纹更衬鸿璐,更何况还是自己刻下的,这让他感觉爱不释手了。鸿璐眼中燃烧的不解,正在逐渐化为愤怒与仇恨,这更令李箱兴奋不已。他现在就想收回方才的想法了,面前这个人,唯独鸿璐,随时能够激起自己内心的热烈感情。
他不顾自己也会被剑锋所伤,抬头吻了上去。突如其来的接吻持续得并不长久,口腔里的搏斗激烈得仿佛他们方才的刀剑之争,几番下来以一股血腥味画上了句号。他还记得以前鸿璐被自己吻住时的顺从与乖巧,迎合着自己的所有动作,接纳自己的一切。现在鸿璐面对自己的是疑惑,是不解,是排斥,同一个人这样强烈的变化让李箱更加雀跃了。
他曾经试想过鸿璐发现自己的真面目后会作何反应,但见惯了冷漠的他没能料到爱转变为仇恨也能这样令人陶醉。鸿璐爱着“李箱”,鸿璐恨着李箱。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鸿璐的心里满满是他了。
他笑着看向鸿璐,偏头向地面吐出一口血沫。鸿璐的嘴角也沾染了鲜血,像是用李箱的血涂上了鲜艳的口红。
“因为你不想杀我。”
李箱笑意未退,愉快地道出了鸿璐失败的原因。是的,哪怕有那么多的情绪在里面,鸿璐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没有一次带有杀意。
不想致人于死地就会被别人杀死,这是李箱教给过鸿璐的道理,但这位曾经的大少爷却总是心慈手软,在刚加入黑云会时吃了不少苦头。后来他倒是在李箱的建议下将这个转化为自己的优势,让对方先放松警惕,再出其不意进行反击。李箱本以为他将这套功夫用到了自己身上,只是在诓骗自己,却没想到此刻他被李箱用利剑抵着,眼中写满了排斥,也还是没有涌起一丝的杀意。
李箱将剑收了回来,得到解放的鸿璐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李箱捡起地上的斗笠,拍了拍土,又重新戴回头上。他盯着李箱因为隔着利剑接吻割破的领口,裸露的皮肤上已被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从衣物的缝隙也能看到更多蔓延到身体上的陈旧伤疤。
他还是不理解,三年前他就没能理解,现在他依旧无法理解。
于是他努力扯起僵硬的声带,问出了三年前没能问出的那句话。
……为什么?”
但李箱没有再理会他,转身消失在了小巷的深处。




鸿璐没和任何人提起李箱。
那天他回去之后只和人说修理了一只“老鼠”,这种小摩擦实在常见,便没人再问起。回到房间里,注视着自己的狼狈样,才后知后觉地抚上自己的嘴唇。时隔三年的亲吻,比三年前来得浓烈得多。
现在想想,反而自己潜意识里希望见到曾经的李箱是一种痴心妄想了。早在那个夜晚,黑云会的李箱就已经死了。只是见识到了今天这样真切的事实之后,鸿璐第一次动摇了——自己曾经所倾慕的李箱难道只是一张面具吗?
如果说那沉着冷静、不苟言笑、对一切事物都有些淡漠的样子只是他伪装的面具,那接受了他直白的感情,又像涓涓细流般给予自己回应的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吗?李箱今天对他的索求比最亲密的时候都要猛烈,让他忍不住恍惚了。
过往如泡沫般破裂,留下的只是猜忌与失望的残渣。不知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替他隐瞒,究竟是为了帮他,还是只是为了顾全自己的面子,为了让自己显得不像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傻瓜。
左眼上的刀疤又开始隐隐作痛,而毫发无损的胸口反而像是被掏了个大洞。他脱去沾了血迹的衣服,随意地甩在地上,浑身赤裸地走进了淋浴间。拧开花洒的开关,任由热水就这样将长发打湿,也洗掉了身上的血污。血污下本应有着结痂的伤口却早已完全愈合,黑云纹不容任何一道纹路被破坏。
鸿璐抬手搓一搓脸,将嘴角那属于李箱的血迹也尽数洗去了。

但令鸿璐没想到的是,自那之后李箱便时不时前来骚扰。
他基本都是挑自己单独行动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昏暗的小巷或是街边的废屋中与自己交战,在有其他人发现之前消失踪影。如果不是用的真刀真枪,鸿璐可能都会怀疑这是一种别样的切磋。
鸿璐能接下来的招式越来越多,彼此的过招愈发胶着。从一开始的总是以鸿璐的武器被挑飞结束,到了两人正较劲的时候被路过的人打断而终止。每次李箱的眼中总是闪着兴奋的色彩,仿佛在享受与鸿璐的厮杀,把这时不时的突袭当做一种乐趣。
当然,他们之间的摩擦远不止“切磋”武艺。很多时候这双布满疤痕的手将人拽进漆黑的拐角,下一秒便接上了一个吻。这个吻从来都是激烈的,发泄一般的,令人喘不过气来。也不知这人哪里来的力气,鸿璐再怎么推搡也难以挣脱。有一次像是吻到上了头,冰凉的手探进了鸿璐的衣服里,这才被忍无可忍的鸿璐狠狠踢了一脚,趁着对方吃痛的间隙,抓起掉在地上的外套就离开了。
这么想来,每次李箱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充满着血腥味。而血腥味越重的时候,他接吻的力道就越用力,像是在这个吻中寻找着什么慰藉一样,或者只是单纯地在释放压力。鸿璐气急败坏地擦了擦嘴角,感觉自己像是被当成了什么玩物,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也迷恋上了这样的关系。这不禁让他更加生气了。
他用了十足的力气,狠狠踢开了脚边的石子。看着那石子打碎了一旁废屋的玻璃,玻璃破碎的声音也戳散了他心中最后那层软弱。
好吧,他就是喜欢李箱,哪怕现在这样也喜欢。

黑云会对剑契的通缉尚未减弱,二人私下的缠斗“蒸蒸日上”之时,一场新的动荡爆发了。
又有新的巢坍塌了。这对于每一个在后巷谋生的人来说都是一个发财的机会,恨不得人人都去瓜分一下那块待宰的肥肉。黑云会当然不会错过这次机会,当下派出了部分精英前往争夺据点,鸿璐也在其中。
这是一场搏命的斗争,在这种地方面临的是危机四伏的争斗,没有人知道接下来遇到的人会是来自何方,任何能见到的事物都是敌人。但高风险肯定会带来高收益,如果成功在那里夺到了据点,无疑会成为那个据点的小头目。这是组织给出的一次升迁的机会,被选中的成员们个个摩拳擦掌,唯独鸿璐除外。
鸿璐本就对这些名利兴趣缺缺,自幼看惯了这些争斗的他本就想在这里随便混完余生,但实力出众是怎么都藏不住的。想到良秀几乎是用踹的把他赶出门外,笑着说了声“活·回”就把据点的大门关上,鸿璐又不禁叹了口气。
不过顺水推舟毫不抱怨一直是鸿璐的优点,船到桥头自然直,这句老话可从不骗人。
“良秀姐难道不知道,就算是活着也再也回不来了吗……
一声喃喃自语被揉进了黑色西装里。上级的命令不容拒绝,重大任务失败便要以死谢罪,无论是生是死,鸿璐都不会再回到这片住了几年的区域了。
也没能来得及和李箱说。但倘若他找不到自己,也自然会调查清楚是怎么回事吧。这也是命中注定,世事难料。他离开家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辞而别,现在亦是如此。
这世间若有了什么牵挂,反而会成为枷锁。鸿璐不怎么希望自己成为李箱的枷锁。想到这里他又自嘲地笑笑,也许对方从来没把自己当过牵挂。
但答案自己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这样也好。




分食的斗争是残酷的。除了大小的帮派,还有一些收尾人事务所也参与了进来,各种利益争夺不再藏在暗处,每个人都明目张胆地亮出自己的欲望。
眼看着据点还未选好位置,黑云会的同伴已经死伤过半。本就是主打多人作战的战术,一旦面临多方势力的夹击反而发挥不出优势。虽然被组织指派前来的大多是自身实力过硬的精英,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总是窝在都市南部的黑云会并没有见识过其他地区千奇百怪的家伙。
又一个伙伴倒下,剩下的人精神已经开始动摇。他们虽然不是懦夫,但任何人面对死亡时都会本能地胆怯,害怕下一个就是自己。敌人层出不穷,数日连一个安稳觉都没能睡上,体力也濒临极限。
可往往绝望的尽头又能迎来希望。这一日打倒的不知什么帮派成员身上有着一张附近的地图,重拾希望的几人通过地图迅速确认好了适合当据点的屋子,连夜赶了过去。干掉几个盘踞此处的小喽啰,用残留的家具挡上了门窗,众人终于有了可以稍事喘息的地方。
这是一处独栋的公寓,正好被前方的楼房遮挡住,从远处看起来十分不起眼。一楼是改为仓库的车库,里面堆放了不少来不及拿走的物资,也正好可以用来应急。这一家的主人似乎早早逃离了这里,只带走了必要的东西,房屋里剩下的日常用品也够几人存活数日。只有一个出入口和少量的窗户,让这个房子更加易守难攻,非常适合作为临时据点。
紧绷的精神终于得到了放松,几人迅速决定好了守夜的顺序,便各自寻了块角落休息了——床和沙发当然已经用来堵门窗了。
只要有了临时的据点,随后只要以此为中心,向外逐步清除其他势力,稳固地盘即可。距离巢的坍塌已过去几日,各个组织已经开始逐步划分势力范围,必须在范围确定下来之前抢占出一块才行。
看着周围的伙伴重拾斗志,鸿璐笑着道了声晚安,便抱着佩刀入睡了。
必须养精蓄锐,因为战斗才刚刚开始。

或许是紧绷的精神得到了放松,鸿璐梦到了“李箱”。
那是他刚加入黑云会的时候,“李箱”是资历早他半年的前辈。他大自己几岁,看着却比自己成熟不少。刚离开家的鸿璐并没有在意这样的一号人物,这样想来也是他故意压低自己存在感的成效。
但实力是藏不住的,哪怕他尽力掩饰,周围的人都能感觉到他的与众不同。每每在帮派械斗时,鸿璐都能感觉到“李箱”身上有了生气。他像是变了个人,虽然表情与言语上没有改变,但每砍杀一个敌人时他那死水一般的眼中便多了几分光彩。
也许自己就是被那几分光彩所吸引,才会注意到他这个人,才会逐步喜欢上他。
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眼睛,看他偶尔对自己的微笑,是多么的幸福。

从厮杀声中醒来已是家常便饭,黑云会想占领这一小块区域的消息立刻传入了在这附近活动的势力耳中。鸿璐一早便趁着天亮前出了门,抢先对方一步,在别人打过来之前就主动出击,这是他们昨天定下的战术。
经过稍事的休息,体力已经恢复了大半,这样的状态在这场漫长的战斗中已是上等。虽然梦到的东西有些出乎意料,但没有时间给鸿璐再沉溺于回不去的过往了。
鸿璐装作漫不经心地走进了一栋建筑,这是他们昨晚顺路侦查到的帮派据点。由于距离比较近,最好还是尽快消灭掉。
一楼空无一人,只有几个不知作何用处的机械尚在运转。鸿璐沿着楼梯缓步走上二楼,他的直觉驱使着他用拇指将佩刀推出了刀鞘。
就在他迈上最后一个台阶之时,从阴影处一道寒光猛地袭来,鸿璐借着高度差俯身躲过,在地上打了个滚便闪到了二楼的平台之上。刚刚稳住身形他便立刻再次抬手,举刀挡下了冲着面门来的一击。
但是这感觉,似乎相当熟悉。
鸿璐定睛一看,面前对自己发难的不是别人,正是李箱。而李箱的脸上也瞬间闪过一丝诧异,紧接着两个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急忙收了架势向窗口跑去,但片刻的犹豫已是致命,厚重的防盗门窗落下,这座房子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
被算计了。剑契这样的组织自然不会将据点建在如此显眼的地方,况且鸿璐也完全不知情李箱同样来到了这里——如果是的话,昨晚侦查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而李箱埋伏在这里的理由也显而易见,无非是接了什么委托,要取了这座房子原先主人的性命。对方却像是知道他们会同时到来一般,上演了一出瓮中捉鳖。
所幸这座房子空间足够大,氧气暂时不会成为首要问题。经过简单的检查之后,这里没有奇怪的装置可以喷洒毒气之类的生化武器,但同时也没有任何生活所需的设备及物资,是个名副其实的铁盒子。
除了两个大活人,就只剩下一楼的那几个机械了。可在场的两人对机械一窍不通,胡乱摆弄了半天也没有个所以然,于是只好作罢。
待一起回到二楼,鸿璐才回过神来。他们的合作有些过于默契,根本看不出他们已经是对立的关系。从知道被算计开始的一系列勘察,两个人的协作像是心有灵犀,根本不必多言。
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再加上左眼的些许夜视能力,他能清楚地看到李箱。对方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像是在沉思些什么,是他在黑云会时经常露出的表情。鸿璐恍惚地回忆起今晨的梦境,一句“李箱哥”卡在喉头,在李箱察觉到视线后转过头来之前又被咽了回去。
“怎么?”
李箱倒像是不介意一样,甚至表情可以说有些嘚瑟地看向鸿璐。这幅样子果然不是当年的李箱哥!鸿璐气愤地别过头去,感谢黑暗正好掩盖了自己微红的脸颊。

眼下仍是争夺地盘白热化的时候,铁门外的世界战火纷飞,血流成河,铁门内的两人却像事不关己一般,靠着墙安静等待。
两人之间像是做什么都较着劲一样,又像是做什么都有不必说的默契。沉默没有持续太久,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百无聊赖地打起了舌战。
“剑契不是一直自诩不从正面进行争夺么,难不成还专门有人从南部指定一个住在这里的暗杀对象?”
“我还想着几日不见你的踪影,原来是跑到这里来建功立业了。怎么,曾经跟我说不想当小头目的,现在又改主意了?”
“人改个主意又怎么了,毕竟还有人背叛了原组织人间蒸发呢。”
“嘴倒是变毒了不少。”
“哈哈,多谢多谢。”
这还是鸿璐第一次用这样讽刺的口吻说话。这样说话的人自己儿时见了不少,也有不少故意用这种口吻背后议论自己的人。他不喜欢这样刻意的讽刺,却在喜欢的人面前故作冷静时拿来伪装了自己。李箱似乎并不在意,尾音一直带着笑意,像是在享受这个不痛不痒的口角。
几番下来鸿璐也没了话。他想说的其实很多,想问他的事情堆成了山,但总是如鲠在喉,一句都问不出来。他总是感觉,如果李箱真的把一切都告诉他了,那也说明李箱要离开他了。默许一直是李箱的温柔,无论过去抑或现在。这份关系中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李箱都一一默许了,他早就知道,但任其自由生长、盘根错节。鸿璐像是认命了似的,轻叹了口气,沿着墙蹲坐下来。
黑暗中李箱瞥了他一眼,沉吟了片刻又再次开口。
“好几天没看到你,我就想着你大概是来了这里。”
李箱将剑抱在胸前,也将重心依靠在了墙上。
“我故意接了个来这个方向的委托,没想到就直接撞上了你。”
这下让鸿璐哑口无言。他抬头看向李箱,李箱也偏头看向他。他像是猛地回到了原先每天跟在“李箱”身后的日子,在他被好奇心驱使着与其他人走散时,李箱总是能寻得到他。那时他忍着心中的雀跃笑问为什么知道自己在这里,“李箱”沉思片刻后回答说感觉大概是这里。
那时他私心地称之为有缘千里来相会,却没发现李箱皮鞋上的灰尘比他的要多上许多。

绵缠的水声在空荡的房间内回响,黑暗遮蔽了大部分视觉,却令其他的感官更加鲜明。
李箱将舌头大胆地探进鸿璐的口中,与对方的交缠在一起。灵活的舌头积极地回应着自己,在耳边激起惊涛骇浪。他们从一个对视,到牵起对方的手,再到唇齿相贴,中间没有再交谈过一句。他和鸿璐之间向来是不用过多言语的,从鸿璐握住自己的手那天,他便感觉到了这份灵魂上的契合。或许在鸿璐的家乡会用“天造地设”来形容他们,可李箱不这么认为。他们更像是太极中的阴与阳,是彼此的对立面,缺少了对方也不能独活。只有他们彼此抗衡,保持平衡的时候,才是最完美的圆形。
灵活的舌尖扫过鸿璐的齿列及上颚,这种莫名的酥麻令鸿璐发出一声轻哼,手臂就这样攀了上来。鸿璐的手臂比李箱粗壮一些,大概是黑云纹的作用,本就高李箱一些的鸿璐看起来较李箱壮实不少。但李箱知道他也同样有着如女性般柔软的腰肢和细腻白皙的皮肤,在体格的对比之下愈发令人怜爱。
他们交换着角度,进一步加深这个吻。先前在路上遇到时,自己偷袭去吻,鸿璐虽然有些欲拒还迎,但终究不算特别配合。这是他们阔别三年第一次,双方都投入的亲吻。攀着肩的手捧住了脸,捧着脸的手又按向脑后。来不及吞咽的唾液垂到他们的衬衫上,黑暗之中无人在意。
终于在鸿璐快要喘不上气时,李箱才将他释放开来。可吻到晕乎乎的后辈似乎又有些不舍似的,用舌头舔了舔李箱的嘴唇。见他还有力气挑逗,李箱又重新咬上他的嘴唇。嘴唇、脸颊、耳垂,李箱的吻一路前行,也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更加贴近。他能感觉到鸿璐加速的心跳,与自己的频率相同。
于是他收住吻势,在他耳边轻声唤了句“鸿璐”。
怀中的人剧烈颤抖了一下,自己蹭在他脸颊上的皮肤被温热的液体打湿。李箱游刃有余地扭过头来,轻啄着鸿璐脸上的泪痕。
那闪着微光的左眼不会因为哭泣而发红,但眼眶中热烈的感情是任何科技都无法模仿的。他心中某个阀门像是终于被除去了表面的铁锈,蓄水槽中满溢的水倾泻而出,终于露出了他藏在最底部的匣子。他伸手捞过匣子,打开来是一块青绿的美玉。
他吻上了鸿璐脸上贯穿整个左眼的疤痕,用鼻尖抵住了他的鼻尖。
“我爱你。”
李箱收紧了怀抱。




待两人双双冷静下来,整理好了各自的衣衫,这铁盒子中又归于寂静。
两人瘫坐在一处,鸿璐像是有些累了,将上身轻轻靠在了李箱身上。李箱也不抗拒,就这样任由他靠着,黑暗之中又只有彼此的呼吸与心跳了。
方才刚刚亲密过,空气中还弥漫着些许暧昧的气息。这似乎让鸿璐感到十分难为情,就算是靠着人身上也一直动来动去,长长的发梢扫过李箱的脸颊,惹得他有些发痒。他干脆又抓起一缕黑发亲吻,又被鸿璐羞着拍掉了手。
可哪怕这般亲昵,他们也终究该正视眼前的环境了。他们被困在这里已经许久,门外的战斗却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没有任何光源可以参考,凭着感受体力的消耗与观察外面的响动,现在应该已是接近天亮。距离两个人被关进这个房子,已经过去了接近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在日常中也许不足称道,但在争分夺秒的战争中却足以决定结局。他们必须赶紧找到出去的办法。
所幸他们都是天天赌上命过日子的人,这点困境并不能使他们乱了阵脚。压下心中的急躁,没有其他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事物,激情过去后的口干舌燥便涌了上来。虽说他们都没打算开口说话,但光是吞咽口水并不足以缓解喉中的紧涩,而这里显然也没有可以饮用的水源。
这些小事在无所事事的黑暗之中便变得有些难耐了。李箱从外套口袋中摸出一包香烟,熟练地推出一支来叼在嘴里。随后又摸出一小盒火柴,却又在这时犹豫了一下,侧头看了看鸿璐。
鸿璐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偏头看了他一眼,轻笑了一声。
“怎么,你想抽就抽呗。”
他的声音略带沙哑,比平时多了好几分缱绻,惹得李箱心里发痒,又想去吻他,但最终作罢。现在不是亲密的时候了,哪怕李箱也明白这个道理。
于是他点燃了火柴。微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周围。哪怕看得真切了些,这里也只是空无一物。火光消失,四周又归于黑暗,只剩下香烟头上的点点火星。
“怕你不喜欢。”
李箱简单地跟了一句。他知道鸿璐一直没有接触香烟这个东西,虽然在这个地方学会吸烟就像学会吃饭一样,但鸿璐却总是像那淤泥中的一朵莲花。
听到李箱的解释,鸿璐噗嗤笑了出来。
“有什么不喜欢的,早就习惯了。良秀姐那样烟不离手的人,我还能闻不惯烟味吗?”
说罢,他又往李箱身上贴了贴,仿佛故意去闻那香烟的味道一般。
就在这时,鸿璐却突然僵硬了一下。察觉到这异样,李箱将烟衔在指间,用眼神询问鸿璐。而对方则像是在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烟,不知在思考些什么。没有察觉到杀意,说明不是敌袭,那这香烟又怎么了吗?李箱不解地偏了偏头,却见鸿璐站了起来。
“走吧。”
鸿璐向他伸出了手。
“该出去了。”

二人一齐踢开最外层的砖块,外部的光线照射了进来。有了缺口之后,两人便一鼓作气,将整块砖墙弄了个稀巴烂。
多亏了那左眼的夜视功能,鸿璐发现香烟燃烧的白烟走势并不自然,好像在这座房子里有一个他们没有发现的地方连接着外部。根据那缕白烟的提示,两人又来到了一楼,站在了那几台机器面前。也许是天气发生了变化,外面的风较他们进来前强烈了一些,现在光是站在这里就能明显感觉到空气的流动了。
两人二话不说,将那几台破铜烂铁踹到一旁,那背后果然藏着一面不太自然的墙。那面墙明显曾经有一块缺口,而又被人为地封上,从掉了的几块墙皮看起来,只是随意封了几块砖头,并没有再漆水泥。
虽然这水泥墙与铁门窗让人无可奈何,但几块有缝隙的砖头难不倒两位帮派里的精英。
他们先后从半个人高的缺口中钻了出来,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敌人,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这里是屋后的一条小巷,清晨尚未有人造访,战火也暂未波及到这里。
鸿璐站定身子,扭头看了看李箱。他知道此刻他们应该尽快离开这里,方才破墙的声响应该已经惊动了其他人,要迅速离开才是明智的做法。可他又忽地不舍得李箱了。离开了这里,他们又再次是对立组织的成员,不再能互相依偎,也不知道下次见面会在何时。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犹豫,李箱将半截香烟丢在地上,踩灭了火星,又揽过鸿璐浅浅地亲吻。香烟的味道令这个吻带着苦涩,鸿璐闭上眼睛,回应了李箱的吻。
这个吻后,两人各自消失在了小巷的两侧,分道扬镳。




这次争夺战中,黑云会成功守住了临时的据点,并以临时据点为中心抢占了一块不算太大的地盘。虽称不上是赫赫战功,但也算是赢得了胜利。之后只要再在这里继续发展壮大,总有一天会将地盘进一步扩大的。
李箱在那天离开之后便继续追杀起自己一开始的目标,也正是将他和鸿璐关起来的罪魁祸首。而对方显然因将两个敌人关起来而放松了警惕,连李箱的一击都没有躲过,被正中要害,丢了性命。取走了用于交付委托的信物后,李箱便离开了那片区域。他才不屑于问清楚对方到底通过什么手段下的埋伏,在这个世界里,只要活着就是赢家。
剑契依旧在原先那片区域活动,依靠接受暗杀的委托存活。他们仍然没有黑云会那样固定的据点,继续维持着时不时更换一个不起眼的无主小屋居住。这样的生活大概会持续到李箱再也挥不动剑为止,但他并不觉得厌烦。在这个难以保证明天的后巷中,怎样的活法都不算光彩,而怎样的活法也都不算苟且。
只是他很少再去黑云会的势力范围附近活动了。曾经鸿璐在的时候,他总是每隔几天就过去晃悠一圈,现在则基本把自己闷在屋子里,除非需要出门执行委托。同僚的奥提斯提醒他别钝了身手,他就笑着挥挥手表示知道了。
有一日,辛克莱带回了一个消息。
黑云会为了进一步扩大实力,决定放下过去的恩怨情仇,与部分帮派进行和谈。不知拇指是动了怎样的心思,才能在这个时候下达如此命令,看起来最近争夺资源的成果并不足以满足他的贪欲。这橄榄枝自然也抛向了剑契,并且对方主动邀请剑契成员进行会谈。
李箱不知道这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但无论如何,以他的身份,不可能去参加这个会谈,哪怕现在知道他曾是黑云会成员的人没有几个尚在人世。
正当他想推辞一番,让更适合的奥提斯前往之时,辛克莱颤颤巍巍地说黑云会要求李箱单独前往。
“那个……如果您不方便的话…………我们就拒绝了吧……
少年加入剑契也有不少时日,自然见过自己衣服下藏着的黑云纹。他没有过问李箱的过去,在这里聚集便说明了他们都舍弃了其他的一切。
但李箱听罢却突然笑了。他一扫近日的怠惰,丢下疑惑的少年,转身去取武器和外套。奥提斯只是叹了口气,放任他去了。
待李箱出门后,辛克莱小心翼翼地靠近奥提斯,轻声说道:“我从没见过他那么神采奕奕的样子…………

满月之下,一个人影迅速地踏过重重房梁,向着远处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移动。
他的身影在地板上投下浓厚的影子,却又快得像眨眼间的错觉。
他轻松地迈入了曾经颇为忌惮的地区,也不再拐弯抹角、弯弯绕绕,径直向前。
赶在深夜来临之前,他落在了那座建筑的大门前。门口站着一个人,将两把木刀抱在怀里,对这位客人的到来毫不意外。
他将其中木刀丢给来人,反手将厚重的木门推开了一个足以通行的缝隙。
“有空陪我练练刀法吗?”
来人上前一步,接下的木刀已握在手中。
“那你可别输得太惨。”

【完】

附录【R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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