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mate,一种只存在于人类之间的,不可思议的亲密关系。拥有Soulmate的人,色觉会受到暂时抑制,在相遇以前,彼此都只能看到黑白两色。并不是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能平等地拥有这种恩赐,但只要命中注定的两人邂逅了,就一定会为之沦陷。
大部分的Soulmate,似乎最终都成为了爱侣,毕竟命中注定是一个美妙的词汇,没有人会抵抗一段充满了憧憬的特别感情。
真是天大的幸事啊!不需要经过任何考验、磨砺,就能拥有一个与自己完美契合的恋人。谁会不期待命运的降临呢?
然而,此为谎言。
于珠宝店展示的、璀璨夺目的钻石,在狡猾的商人口中被包装成纯挚爱意的象征,这是在上个世纪才诞生的话术。被丈夫吹捧成永恒恋心的矿物,昂贵而美丽,打磨得闪闪发亮,却不会真的永远佩戴在妻子的手指上。社交媒体所大肆宣扬的Soulmate不过也是人类粉饰美好的存在之一,它的确不讲道理地存在于世间,自顾自地惩治着独身主义,并非真的完美无缺。
光是听到命中注定这个词汇,就恶心得要吐出来了。
受害者,苍月卫人真心希望,自己的Soulmate已经不为人知地殒命于世间的某个角落。
生来就是黑白视角,抓握不住的星星与月亮形状的塑料片,盘旋在婴儿床的上空,叮铃叮铃,总是尽职地演奏着。命运的恶意正是如此不讲道理地砸中了一个新生儿的脑袋,不仅让他识别不出色彩,也让他眼中的人类变得面目可憎。
难以描述的异种模样,声音、气味、触感,没有一处映衬着美好,他无法不对这种丑陋的生物产生憎恶。同样是怪物外形的医生看着病历说,很遗憾,我们对你束手无策。
倒也不是没有期望过,Soulmate的定义能够改变他认知中的现状,将智人修正成洁净的姿态,有着光滑细腻的肌肤、平整对称的五官、温暖干燥的触感、美妙和谐的嗓音。然而一个造成他色觉异常的,迄今未曾谋面的陌生人,凭什么能够成为如此特殊的存在?
愚昧无知、狂妄无能、自我中心的碳元素和有机质,再怎么重构为人,也不会是肩负天命的救世主。不如还是彻底毁灭吧。派不上用场的命定之人,没有合二为一的必要。
经由这双眼睛诠释出的,人的潦草本质,今天也在发挥作用。
光怪陆离的人类世界,毫无秩序地呈现出黑白色的扭曲。毛发、皮肉、脏器所组成的肮脏生物们形形色色,散发着极致恶臭,在街道上川流不息。
隔着朦胧的近视镜片,被苍月所观测到的现实,或许应该冠以稀松平常的意味,但很不幸的是,他从生理上依旧难以接受此等炼狱。因此每回出门,他都不得不全副武装地戴着口罩和手套。
苍月怀里抱着一袋包装密实的食物,以及一部分生活必需品。盛夏沉重的高温本就令人乏力,置身于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中更是让他喘不过气,他却只能皱着眉头,尽量避免接触到任何人,身体紧绷地站在马路的一端。
苍月的脸庞闷在口罩中,硬质胶条小小地戳碰着鼻梁的皮肤。频率缓慢的呼吸,拉链拉到最顶端的夹克下的大汗淋漓,一切的一切都让他遍体不适。他由衷感到烦躁和焦虑,还有反胃,耳畔传来信号灯发出的锐利警示音,面前人类聚集的暗色河流掀起污浊的波澜,迅疾向前。
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就随着积压的人潮往对面走去,只是盯着无法辨明颜色,仅从常识中理解到的绿色信号灯,看它黯淡地闪烁着。他在心里默数着节拍,等到最后十秒才迈开步伐。
在他抵达街道对面的时候,一个小跑着的身影忽然冲了过来。
苍月一时不防,肩膀和手臂被重重擦撞,怀中的包裹顿时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他愕然转头,眉间仍然紧蹙,一片眩光却袭击了他的双目,让他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
发生了什么?
夏日渗出黑色油脂,粘稠至极地吸附在白色体表,一种强烈的头晕目眩袭击了苍月的感官。黑与白交错的视野乍然迸裂,完全理解不能的绚丽视觉,在眼球的成像落点展开了细致的画幅,浓墨重彩地勾勒着视线。
似是被一枚子弹狠狠直击额角,苍月失去重心,脚步踉跄,低下头。
一颗坠地的烂苹果蹦跳到脚边,绽开的果皮流淌出透明汁液,为他模糊的目光所捕捉。
红色的。苍月听见,自己的大脑如此宣布道。
……人类的视锥细胞,藉由三种不同光敏的感光色素,实现色彩感知的光电信号转换,以此构筑视网膜反映的彩色视觉。邂逅Soulmate前后所形成的色觉偏差,本质上是一种暂时性的神经适应,迟早会自行恢复,因此在临床上没有治疗的必要。
你对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就没有过任何期待吗?
一个慌张的力道,手足无措地将苍月倾斜的身体搀扶住。
苍月缓缓转动眼睛,视线移到对方身上,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红色的、体表填充了大量血红蛋白的虬状肉蛆,披着一张纤薄而湿透的浮胀外皮,细小的血丝于皮肉夹层如蝌蚪一般游走。或许是头颅的位置,镶嵌着数只不规律分布的眼球,外凸的口器则獠牙横长,不住采攫空气,翕张的一瞬,口腔底部还能看到蠕动中的五脏六腑。
“它”遍体殷红,钴蓝虹膜的眼珠不时骨碌碌地旋转,从头到尾散发着一阵难以言喻的恶臭,不论做出什么举动,都会牵引透明的皮下细胞,致使浓稠、潮湿的体液顺着肢体弯曲的形状,积蓄到不时冒出的肌理孔隙中。
小个子的怪物,担忧地贴近了苍月,伸长的肢腕抓握在苍月洁白的袖子上,留下一圈稠密的深邃污渍。
这时,“它”的口器张合,自体内共鸣出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杂音,无比歉疚地对苍月说:“啊,对不起!我不小心撞到你了。”
——好恶心。
苍月猛地推开对方,将身体拧到一边,遮盖在口罩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发出巨大的吸气声,竭尽全力揪紧了领口的布料,胸腔颤抖而痛苦地上下起伏,下意识努力吞咽着口中翻涌的唾液。
一股涩意攀附在他的舌尖,令他收缩的喉管不断叫嚣着呕吐欲。
恶心死了、恶心死了!
天旋地转中,苍月心跳过速,浑身瘫软,险些直接倒下。他冷汗直流,顾不上散落在地的包裹,伸手吃力地扶住了信号灯的柱子,想要深深呼吸、又想要彻底屏住呼吸。
“你、你没事吧?!”对方吓了一跳,再次搀住苍月。铺天盖地的厨余臭味翻涌着,苍月却失去了将对方重新推开的力气。
全部都是夏天的错。他在眩晕中弓着腰,低头干呕起来。
他被扶到不远处树荫的长椅上坐下。陌生人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冰矿泉水,不由分说地塞到他的手中。
“你该不会是中暑了吧?这么热的天气,穿成这样出门,真厉害啊你。”陌生人对他说。
“嗯……”苍月艰难地发出一丝声音,默认了对方的说法。冰冷的塑料水瓶无声地渗透手套,给予了些许舒适,他终于稍微缓过神来,虽然并不情愿,但还是拉下了口罩,把脸完整地显露在空气中,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苍月从来没有想过,与Soulmate的初次见面,会是这样一番惨烈的景象。Soulmate这种不能防备的人际关联,当然会给他罹患的认知障碍症状带来或多或少的改变,他有所预感,却不曾料中竟会具备如此可怕的冲击力。
色觉恢复正常后,映入眼帘的人类形象也越发鲜明。不,应该强调的是,人类这种生物,看起来越发丑恶了。
尤其是此刻就站在他身侧,仍然望着他,一副担心的模样,只属于他一个人的Soulmate。还不知道是叫什么名字。
简直丑陋得难以用双眼直视,是令人作呕的程度。
这种怪物竟然和他命中注定……果然,这个可恨的世界所孕育的人类,根本不存在任何例外。一群忍受不了炎炎夏日、从下水道深处爬出来的阴暗潮虫,全都去死吧。
“对了,可能有点突然,你看着应该也没这个心情,但我们是Soulmate……没错吧?”
那东西似乎是感到羞赧,神态举止中流露出紧张的情绪,盛满了絮絮杂音的声线并不是很自在,对苍月干涩地说道。
“啊、我的名字是澄野拓海。你呢?”
苍月看向“它”,正确来说应该是,他。
转瞬就权衡好了利弊,苍月没有轻易暴露真正的想法。因为先前埋在口罩中的闷热,他的脸上微微泛出红晕,虚弱地露出了一个无可指摘、完美无缺的笑容。
“我叫苍月卫人。今后请多指教哦,我的Soulmate,澄野……拓海君。”
你看起来真是,恶心得、恶心得、恶心得,不能再恶心了。他的心声衔接在话语后头,如此陈述道。
一无所知的拓海君满怀惊喜,同样对他露出了笑容。
出于在马路边上冲撞到他,让他采购的食物全部摔到地上、彻底报废的愧疚,拓海君特地跑去超市,补偿了他一大袋全新的食物。临走前,还一边反复道歉、一边高兴地笑着,给他留下了联系方式。
没想到和Soulmate的相遇会这么突然,不过我早就看腻那些黑白的景色了,我们应该会很合得来吧……那个,下次再见,我会弥补今天的!拓海君这样说着,匆匆离开了,大概是有什么急事。
尽管苍月不愿意和丑陋的拓海君产生多余的关联,但的确,他对Soulmate这种谜团重重的人际交往,还有一些想知道的事情,所以他没有删除拓海君留在他手机里的联系方式。
回去的路上,苍月把拓海君补偿的物资全部丢进了垃圾桶,自己去重新采购了食物。
沿着街道经过的,形状各异的路人,每一个都因为拓海君的缘故,被渲染成刺痛双目的花哨色彩,让他越来越不能忍受。
一件好事都没有发生。命中注定,绝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弥天大谎。
之后几天,苍月都没有离开公寓。不管是夏季过分炽热的气温,还是户外怪物们不可名状的姿态,都让他感到窒息。他翻阅了与Soulmate相关的资料,有许多都是从前了解过的,并没有什么新颖的内容。
社交媒体上所鼓吹的,赋予人生绚丽多彩的甜美恋爱,毫不真实,毫无信任度可言。或许Soulmate之间确实是契合的,具备着他人无法掺杂的特殊波频,然而他第一眼见到澄野拓海的时候,只觉得想吐。
他当时到家后,莫名发起了低烧,稀里糊涂地生了一场小病,到了晚上才好转。那天补买的新苹果清脆多汁,外表是鲜亮的红色,切开后的果肉洁白如雪,他却丧失了食欲,对苹果觉得难以下咽。
苹果因此氧化了,丢掉了最初的美味口感。他还是咬了一口泛黄的果肉,心中却在说,我真的要勉强自己去尝试吗?
此时此刻,手机荧屏亮起,弹出拓海君发来的一条邮件。
我们明天要不要见一面?苍月,我请你喝冰拿铁吧!
这就是拓海君那时说的弥补吗?苍月想。
他暂时没有拒绝拓海君的理由,于是回复了一个“好”。
翌日,苍月如约去见了拓海君。他们约定的见面地点是一间装潢十分精致的咖啡厅,据拓海君所说,这家咖啡厅的拿铁和蒙布朗都很美味。
然而,苍月到达目的地时,却认为这个地点很是糟糕。被着色鲜艳的、血肉模糊的异形们包围的咖啡厅,再美味的咖啡和甜点都会显得倒胃口。他并不是真的很想喝拓海君请客的冰拿铁,其实那时只要随意回复一句“已经有其他安排了”,就能直截了当地拒绝拓海君了。
但他要是不去赴约的话,会显得有些异常,毕竟会对Soulmate的事情感到好奇,才是人类社会的常态。
拓海君想必也是因为,对他的事觉得好奇,才会约他出门见面的吧。
他们在咖啡厅的入口碰头了,澄野盯着他的装束,发出感慨:“苍月你和那天一样,还是穿得这么夸张啊,是对灰尘过敏吗?”
是对和你这种恶心的家伙见面过敏哦!苍月在心里回答了正确答案,表面上却点头附和了澄野给出的说辞。
“没错,我是对灰尘有点过敏……所以接受不了一些不够干净的地方。”他的脸藏在口罩里,语气闷闷地说道。
“那,这家咖啡厅算是选对了吧?不过,这里装修得那么华丽,我本来还觉得,是不是根本不适合两个男生一起进去呢。”澄野挠了挠脸,笑着说道。
一点也不对呢。苍月心说。就是很不适合,你这个丑东西,真以为我们会是什么很合拍的关系吗?
他们一起走进咖啡厅的深处,在已经预订好的卡座里坐下。
澄野看着菜单,向侍者点了两杯冰拿铁,又问苍月:“你要试试这里的蒙布朗吗?好像咖啡和蒙布朗还挺配的吧。”
和这副模样的拓海君面对面坐在一个卡座里,已经让人控制不住倒胃口了……再尝试甜点师的手作料理的话,会当场直接吐出来吧?这种事还是不要发生为好。
“不用了哦,拓海君想吃的话,可以只点自己的那份。”
“诶,你不要吗?推荐我这家咖啡厅的人说,味道还蛮不错的,很值得一试呢……”澄野盯着菜单小声嘀咕,像是并不甘心被拒绝的样子。
“啊啊、抱歉呢,拓海君,”苍月拉下口罩,轻轻吐出一口气,露出自己惨淡的脸色,“这里人太多了,呼……我感觉有点不舒服,还是只喝咖啡好了……有机会的话,我们下一次再来尝试吧。”
“你不舒服吗?”澄野闻言立即抬头,担忧地望向苍月,“这么说,苍月你脸色看起来确实很苍白……我是不是不应该约你来这里?点的东西还没送过来,要干脆退掉咖啡、去其他地方看看吗?”
真是够了,和你待在一起,去哪里都一样吧!
“没关系的,拓海君,我休息一下就好了。”苍月按捺住不耐烦,故作温和地朝澄野笑了笑。
侍者很快将饮品送了上来,分别放到他们二人的面前,并没有给他们在退单一事上继续纠结的机会。
苍月抬手碰触杯体,冰凉的温度隔着手套,鲜明地传递到手指之间,让他想起了那天被拓海君塞进手里的冰矿泉水的触感。
……本来、冰拿铁也想找个理由推脱掉,是想着绝对不要品尝的,但是不喝的话,大概会再次被拓海君关心吧。
他可不想浪费时间,应付拓海君多管闲事的体贴。
透明的冰块在玻璃杯中滚动,互相碰撞发出喀啦声,没有被深褐色的咖啡液染上颜色,冷凝的水珠挂在杯子的外壁上,轻轻一碰就会滚落。苍月抽出几张纸巾,细致而用力地擦拭过杯子的外部,又将拆开包装的吸管伸到杯内。
做完所有准备工作,他才郑重地捧起玻璃杯,让嘴唇小心翼翼地抿住吸管的顶端。
拿铁飘散出浓重的醇厚香气,微带苦涩,全数扑在他的脸颊上,而涌进舌根深处所品尝到的冰冷滋味,并没有让他觉得难喝。
理所当然是甜甜的。
“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
澄野的肘部支在桌上,掌心朝下,十指交叉,松松地托起了下颌。令苍月曾感到很是恶寒的钴蓝色眼瞳望了过来,识别不能的脸庞大抵是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轻快的意味。
“……嗯。”
苍月微微颔首,对着被自己深深厌烦的拓海君,不那么诚恳,却第一次袒露了真实心迹。
之后,他们聊着天,消磨着过分炙热的午后时间,不久就把冰拿铁喝完了。
能够走出咖啡厅的时候,苍月松了一口气。他戴上口罩、正要头也不回地离开,却被拓海君叫住了。
拓海君对他说,感觉也没和你多聊一会儿,一杯冰拿铁还是喝得太快啦,下次再一起出来玩吧。
说完,拓海君笑着冲他挥了挥手,小步跑远了。
下次、还要再和拓海君见面吗?苍月站在原地,眉间竖起沟壑。今日发生的一切在他心头闪转而过,拿铁的冰凉甜味仍旧在舌上留有余感。
他思索片刻,左手握拳,敲了一下右手掌心,得出了一个诚实的结论。
果然,我还是觉得拓海君很讨厌。
回去的路上,手机发出叮咚一声的提示音,苍月看了一眼,是拓海君发来了邮件,对他说,“今天和你相处得很愉快”,字句中仿佛能感受到殷殷切切的语气。苍月面无表情,简短地回复了一句“我也是,谢谢拓海君今天款待”,心里却评价道,真是无趣的对话,没有意义可言。
讨厌夏天,就和讨厌拓海君的心情是一样的。充斥着雨水、尘土、牲畜体味的夏天,滚烫的阳光和气温都毫不留情,从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美好的体验。
他不能自然而然地走到街道上,穿着符合夏日气息的装束,如常人那般抱怨今年的盛夏热得过头;也不能没有负担地扎入人群,雀跃地赶赴属于这个季节的祭典。
因为这样,仲夏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会给予他的最多只是,一杯仅此而已的冰拿铁。
回到公寓不久后,苍月听到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骤雨。嘀嗒着玻璃窗叶的雨珠并不让人感到空气有变得轻松,他凑近窗口,朝外看去。高层公寓坐拥昂贵的风景,优点是绝对看不清街上任何人的身影,他只能见到一大片近视镜装点过的朦胧,以及并不被阴云遮蔽的烈日,身处雨中仍旧发散着温度。
哈出的一口气在玻璃上绘出浮世泥尘的爬痕,如织的阳光实在太过刺眼。唰,苍月拉上窗帘,挡住所有光线。
这一天残余的时间转瞬即逝,苍月的日常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他打开手机,登上社交平台,查看多媒体传布的新资讯,大概是他曾检索过Soulmate相关的缘故,许多数据驳杂的信息纷纷推送到他的跟前,他大致扫了一眼。
有人声称自己和Soulmate具有血缘关系,是失散已久的兄弟姐妹;有人纠结是否该为了刚刚相遇的天命之人,放弃原本的恋人;有人抨击所谓的命中注定,不过是一直以来的首因效应在潜移默化。
统统是无聊透顶的内容。苍月滑动指尖,修剪平整的指甲碰触屏幕,嗒的一声,点击“不感兴趣”。
如此平静地度过了几天,苍月忽然收到了澄野发送的新邮件。
邮件上写,这周末你方便出来吗?上次你不舒服,没有试那家店的蒙布朗,太可惜了!我后面又去了一次,发现是真的挺好吃的。
苍月盯着这串文字看了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禁不住攥紧了手机。
拓海君是什么意思呢?是觉得当时被他拒绝了很丢脸吗?还是无用的贴心太过充沛,必须散播到他的身上……
苍月给出了委婉的拒绝:周末是还要去那家咖啡厅吗?对不起呢,人太多的话,我应该还是不行哦。
澄野却很快回复了:不是啦,是去人少的地方,我到时候会提前买好带给你的!
……哈?真的假的,就那么执着要让他尝试外食吗?
苍月感到困惑,又发去返信:这也是拓海君之前说的弥补吗?
手机振动了一下,发出并不悦耳的叮咚声。
澄野回复道:也不是……我只是觉得那天很遗憾,果然还是想让苍月你也吃到美味的甜点。
什么?
苍月不可置信地瞪着澄野发来的邮件,眉尖紧紧皱起,心中倏然浮现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该不会,拓海君,是在用这种方式追求他吧?不然为什么,拓海君会表现得这么殷勤,还把话说得那么暧昧不清……是认真的吗?
就因为、他们是生来就被天命决定了的关系吗?
那也太好笑了!只是见过两面而已,怎么会当真以为他们之间存在可能性呢?丑得不行、让人作呕得不行的拓海君,你啊,不会真的这么自以为是吧?
苍月一点也不想品尝经由怪物之手生产、又被拓海君亲自送来的手作甜点。他的指甲不知轻重地撞击屏幕,再次敲打出拒绝的话语。
那样太麻烦拓海君了,拓海君没必要做到这程度的。
说到这份上,该知难而退了吧?他想着,却在片刻之后,收到了拓海君的新回复。
拓海君对他说,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吧,我和你不是Soulmate吗?
……
就那么固执吗?是想从他身上获得什么呢,果然是不怀好意吧,擅自觉得遗憾、擅自施加善意、擅自提出邀请,不会让人觉得受宠若惊的,真是麻烦死了,拓海君。
苍月朝邮件的另一头,发送了最终的答复。
我知道了,拓海君。既然如此,那就约好是这周末了,不过,上回是拓海君请客,这次的话,甜点可以由我来准备吗?
像是因为说服了他,而松了一口气,拓海君毫不犹豫同意了他的提议,确认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后,终于不再发邮件过来。
和拓海君不管是去什么地方,他都不会觉得喜悦的。已经夺走了他色觉的归属权,要是不存在于世就好了,连红绿蓝光敏的色素细胞一起作为代价逝去,才是二人幸终的展开吧!
周末的那天如期到来。
前夜下了一场天气预报遗漏的爽快小雨,空气浸得湿润,拧上了倾泄高温的阀门。习习的风吹拂着公园内正值花期的珊瑚树,锦簇盛开的圆锥花序是白色的,自顾自地飘散着清雅的芳香。
苍月提着一个纸袋,准时来到被高大乔木遮蔽住的公园长椅旁。澄野已经坐在那里,身侧放着两罐冰饮,见到他的第一时间,抬手向他递了一罐。
“今天没那么热啊。”澄野倚着长椅的靠背,对苍月笑着说道。
“……是呢。”苍月接过冰饮,在澄野旁边隔了一点距离坐下,簌簌作响的纸袋顺势放在了膝盖上。
细小的花蕾轻轻地飘落到苍月的身上,香味微弱地漂浮,沾染还未彻底蒸腾的昨夜雨水。大汗淋漓的锡罐咯啦一声,他瞥到拓海君抠开气泡水的拉环,痛饮了一大口。
“我带了三明治和蒙布朗过来哦。”他拉下口罩,对拓海君说。
他打开纸袋,拿出两只颜色不一样的方形便当盒,摆在两人之间的长椅空隙中。便当盒的盖子掀开,装着的内容物是一模一样的。
撒了糖霜的蒙布朗散发着凉意,是小小的一份,不起眼地圈禁在便当盒的分格角落中,塔皮上的栗子泥山峰经过颠簸,稍微有些线条模糊。
三明治则用保鲜膜密封着,是由微酸的草莓、猕猴桃,和甜腻的奶油所组成的水果三明治,切面的图案看上去恰似一株杯形郁金香。
苍月把红色的那只便当盒,连同餐具一起,往澄野的方向推了过去。
“拓海君,这是对你上次请客的答谢,请试试看吧。”
“呜哇,看起来好好吃,那我就不客气了。”
澄野把便当盒放到腿上,捏着蒙布朗底部的塔皮,小心地端起来,勺子在栗子泥的最顶端挖出一个大大的凹陷,随后一口吃掉。
“唔——这个蒙布朗好好吃!感觉比那家咖啡厅做的还好吃!”澄野发出惊讶的赞美,一边继续细细享用,一边转头看向苍月,“苍月,可以告诉我是在哪家店买的吗?我想再买一份带回去!”
“啊……抱歉,拓海君,大概没办法让你再带一份回去呢,因为这不是在哪里买的,是我自己做的哦。”苍月无奈地笑着说。
“诶?真的吗?”澄野双眼睁大,“苍月你居然会料理,还做得这么美味……也太厉害了吧!”
“嗯,其实之前就想和拓海君说清楚,但在邮件里不太好解释……我因为体质的关系,不太能外食,一直都是自己在做料理,所以拓海君,如果还有想让我也去尝试的食物的话,我应该都不行呢。”苍月徐声说着,偏过视线看了澄野一眼,从神态上来看,毫无疑问是信以为真了。
真是笨啊,是对谎言毫无免疫力吗?蒙布朗也好、三明治也罢,都只不过是为了增添这一番话的信服力,避免再被邀请去外面的店里用餐的道具而已。
分明彼此是Soulmate的关系,却感觉不到拓海君身上具备着特质。失去这层表面上的联系的话,他们之间不会发生任何故事。即便是现在,也只是徒劳地摄入着并不诚心诚意的糖分和热量。
“对了,拓海君,也试一下三明治吧,如果能给我一些感想就好了。”
骗你的。你的存在、食欲、感想,我根本就一点也不关心。
拓海君全无察觉,顺从地拿起了一个三明治,撕开包裹着的保鲜膜。
苍月的手肘支在长椅的扶手上,手背轻轻地撑住脸颊。他的余光扫过去,看到的景象是一条肉红色的蛆虫,獠牙张合,正大口吞吃着绵软的吐司片和甜甜的奶油。
一副狼吞虎咽,贪得无厌的样子,让人大倒胃口。
绽放着的郁金香夹心轻而易举被破坏了,酸味的中和甜味的果实,和气泡水的清爽味道大概也很搭配。
苍月收回目光,低下头,端起自己的那只蓝色便当盒,用勺子挖走蒙布朗的顶端。淡淡的甜栗奶油,是完全合乎他口味的点心,毕竟是他亲手制作的干净的料理。但是坐在拓海君身边吃着一样的东西,连珊瑚树飘扬的花香都变成了腥臭。
好可惜,原本蒙布朗和水果三明治,都是很美味的甜点。
他们花了一些时间,将便当盒中的甜点全部吃光了。苍月把便当盒重新收回纸袋中,向拓海君提出了道别。
拓海君听到他说要回去了,似乎有些失落,像是还想和他再相处一会儿,也像是还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但拓海君只是向他道了一声谢,并且认真地对他说,今天的蒙布朗还有三明治,都做得非常好吃。
他听着拓海君的赞扬不置可否,伪装出一个赧笑。临走的时候,拓海君忽然又把他叫住了。
苍月。拓海君踌躇着,仿佛感到期待与雀跃,凝视着他的眼睛,吐出一句询问。
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
苍月有些讶异,短暂地顿了一秒,然后作出了回应:我们当然是朋友了,拓海君。
那就好!拓海君笑了,冲他挥了挥手。下次再见吧。
让人不快的说法。苍月走在回去的路上,见到远处的天际隐隐发暗,显现出乌云的痕迹,也许是又要下雨了。会是什么样的雨呢?漫长夏日的天气预报总是有所遗漏,总是不够准确。
如果在他眼中的拓海君,不是那副让人憎恨的姿态,大概他们的确会成为要好的朋友,亦或是程度更为意义深邃的关系。他会欣喜于拓海君的笑意和称赞,也会从分开的这一刻开始,真心期盼与拓海君的下一次见面。甜甜的冰拿铁、气泡水、蒙布朗、水果三明治,都会成为点缀今夜入睡后的梦中回忆。
然而在不尽人意的污浊现实中,他的视野所及之处,只是下起了阴沉、濡湿、永不休止的雨。
苍月回到家里,脱下外套,拿出纸袋里的便当盒,正要放进厨房的洗涤槽,动作却忽然停住,转而拿出一只新的垃圾袋,将拓海君今天碰过的所有餐具,一起丢了进去。
他封好垃圾袋,贴上不可燃物的标签,又摘下外出使用的手套,换上橡胶手套,把自己的便当盒仔仔细细地刷洗了许多遍,摆到沥水架上。他又回卧室换了一身简便的衣服,将厨房打扫得一尘不染。
做完所有想做的事情后,苍月最后看了一眼玄关的方向。今日并非回收不可燃垃圾的日子,因此那只黑色的、看不到内容的袋子,只是被他安置到玄关的角落里,等待着被丢弃的那一天能够到来。
他的手指伸向墙面的开关,咔哒一声,熄灭了客厅和玄关的白炽灯光。
在这天之后,夏季的进度条走向下半截的日子,苍月还是时不时就会被约出去,和拓海君见了许多次面。
他有时会拒绝,有时会同意,偶尔还会带上自己做的料理。他逐渐习惯了拓海君的存在,不必戴着口罩面对,和拓海君待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再满心抗拒,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对拓海君的感觉并没有如何改变。
每次,他都会在请拓海君品尝了料理之后,在私下将拓海君用过的餐具厌恶地丢掉。拓海君似乎也有对从未重复过的餐具感到困惑,却并没有真正怀疑什么,甚至没有向他指出过不合理的地方。
太迟钝了,太没有警惕性了,拓海君什么也没有发现。就算他暗中给料理撒上毒药,拓海君也会毫无所觉地立刻吃下去吧。
不是没有在厌烦拓海君、厌烦得忍受不了的时候,认真考虑,应该怎样朝拓海君施加恶意。只是因为始终演绎着会对拓海君表露温柔友善的Soulmate,从未找到合适的机会倾吐真实的怨言,所以他没有对拓海君轻易动手。
拓海君,是太过缺失一个足够可靠的友人,对Soulmate的定义又坚定不疑,才会变得越来越信赖他的吗?
亦或是,拓海君真的不自量力地喜欢上他了,认为注定会契合无比、绝对会相遇的Soulmate,一定会在一起吗?
尘嚣甚上的浪漫关系,迷惑了多少人的感知,根本就是一个不合理的骗局。凭什么只要是Soulmate之间相恋,就会变得幸福?出卖恋人的背叛者、杀死挚爱的杀人犯、没能相爱的败家之犬,俗世的铁律,就一定会对天命另眼相待吗?
倘若拓海君决定向他告白的话,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撕碎假面,将一切都告诉拓海君,他会说:我最讨厌你了。
他们相遇的这个夏季,在赏味期的尾声中,也许是迎来了最后的一场雨,彻底洗去了长久的酷暑。大雨不知疲惫地下了一天一夜,翌日才停下,把窗玻璃的外部冲刷得透亮。
苍月在这天收到了澄野发送的邮件,只简单地写道,“我们下午可以在那个公园见面吗,有重要的话想对你说”。
他的心底忽然就浮出了一种预感。
拓海君会是要对他说什么呢,会是他全然不想听到的那一句话吗?正好,他也容忍到极限了。没有意义的一点也不相称的二人视角,只有一方在兴致勃勃地独舞,不自知地丑陋到了最后,让讨厌的人类更讨厌、也让讨厌的夏天更讨厌。
那就去让Soulmate的关系告一段落吧。
他低头,回复“好”。确认发送。
第二次见面去过的空旷公园,在这个季节成为了他们履行约定的场所。这一回在树荫下的长椅,是苍月先行走了过去,澄野没有提前到达。
他用随身携带的纸巾把长椅擦干净,静静地坐下。头顶亭亭如盖的珊瑚树似乎有了凋谢的迹象,芳香在彻夜的雨中被打散,零落了一地的小小花瓣,如今已经嗅不出什么味道。
午后的风完全消失,空气像是停止了流动,却不再过分闷热。澄野的身影这时姗姗来迟,从公园入口一路小跑过来,喘着气,双手合十向苍月道歉。
“苍月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关系哦,我也没有等很久,”苍月看向澄野,善解人意地吐出了宽许的话语,“比起这个,拓海君约我出来,是要说什么重要的话呢?”
“啊,那个……”澄野挠了挠脸颊,“可能也不是太重要吧,就是有一些想确认的事情。在邮件上没办法说,只能突然约你今天出来了,没有耽误你时间吧?”
“……听起来,拓海君要说的事的确很重要呢,难道说,是和Soulmate的话题有关吗?”苍月说。
“确实有关系啦……让我想想应该怎么说。”
澄野在苍月身边的空处坐下,语气十分苦恼,仿佛已经为此困扰了很久。
苍月微微感到了不耐。拓海君要说的,是需要经过这么仔细的思考,才能对他说出口的事情吗?现在围绕着他们二人的这种充满了忧虑的可笑气氛,并不像是猜想中,拓海君接下去会对他告白的样子。
如果只是无关紧要的个人的烦恼,那拓海君干脆还是不要说了。
他们之间的空气沉默了许久,久到苍月开始想,拓海君是不是要放弃倾诉了,拓海君却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开口陈述了起来。
“我,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很担心,属于自己的Soulmate,究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苍月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澄野。听着就像是,某些絮絮叨叨的长篇大论的开头,但的确具有让人倾听下去的兴趣。
镜片倒映出的虚假的怪物,不管盯着看上多少次也还是觉得无比肮脏。感性的话语实在是与拓海君的形象毫不相符,然而他是想要了解的。
拓海君,会是如何看待他的呢?
他听到澄野停顿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辞,又继续往下说去。
“小时候,在知道我的身上存在Soulmate这种特别的联系时,我觉得很迷茫……苍月,你应该也明白的吧?从出生起就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绑定了,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会在什么时候相遇,也不知道真正的现实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说实话,感觉很奇怪,很没有真实感。”
“嗯,这方面的感受,我的确是可以共情拓海君的哦?”
“对吧。”澄野苦笑了一下。
“也不是没有期待过,听到别人形容的那个充满色彩的世界,我是很向往的,再加上未知会让人不安,有一段时间我非常希望,我的Soulmate可以快点出现,但是……”
澄野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身边的所有人都认为,我一定会和Soulmate在一起,可我不想盲目地顺从这种看法。只有嘉琉亚……我的青梅竹马,安慰了我,对我说,即使不和Soulmate成为恋人、只做一对非常要好的朋友,也是能够被允许的。”
他转头,和苍月对上视线,一副满怀希冀的表情。
“所以、你会理解我的吧?苍月。”
……这算是什么话?是在委婉地告诉他,绝对不会和他在一起吗?开什么玩笑。他本来就没这么想过。
根本轮不到拓海君反过来,对他这么说。
而且,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拓海君,在告知我的感想前,我还有一些在意的东西,”苍月缓缓说道,“你为什么会突然对我说这番话呢?”
“啊啊……我原本没有多想,是嘉琉亚那家伙,听说你经常做料理分给我,就提醒了我……我是觉得你肯定不会是那种意思啦,毕竟我们都是男生,我也很庆幸,我的Soulmate是你,但果然还是把话说开吧!”
澄野说完,就像是终于把心里话全部倾倒出来,不再感到烦恼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流露出了轻快的笑容。
落入苍月的眼中,碍眼得不得了。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究竟是在庆幸什么,庆幸我和你的青梅竹马不同,不是一个女孩子,所以你不会感到纠结吗?为什么能这么自以为是地说这种话?
你怎么敢误会,我会喜欢你这种恶心的东西!
……怒火。的确在胸膛之中,有形地膨胀开了,明明夏末的空气已经没那么炽热,没那么不可原谅,为什么会觉得,这一刻就要被炙干体内所有的血液了?对着丑陋得就像虫豸一般的拓海君,根本就没必要多加注意,但是虚以为蛇了那么久,结果拓海君真的和其他卑鄙无耻的人类别无二致。
从头到尾都只是想着,只要自己能够获得幸福就可以了。既然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命中注定的终局,那又是为什么要来到他的面前?
拓海君。真希望,你从来没有出现过。
在手术台上出生,放声哭泣的那一刻;睁开双眼,看到血亲模样的那一刻;确诊认知障碍,被放弃的那一刻;了解所谓的Soulmate,产生期待的那一刻;终于开始憎恨人类,憎恨得无以复加的那一刻;与天生一对的拓海君,在街道相遇,重获色觉的那一刻……全部,没有,任何区别,名为莫比乌斯环的衔尾蛇,轻飘飘地度过了永远吞噬己身的一生。
我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苍月轻轻地笑了,白皙的脸庞上,绽出了一如既往、迷惑了澄野许久的柔和笑意。
他说:“当然了,拓海君。我会理解你的。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一定要和Soulmate交往哦?”
所以,你也会理解我的做法的,对吗?
透亮的天色,逐渐变得有些阴沉,雨似乎又要袭来。一群微不足道的蚂蚁从他们的脚边列队爬过,簇拥着一只被盛夏抛弃、仅剩半截的死蝉。散乱的珊瑚树花瓣被踩得乱七八糟,在昨夜的积水中碾落成泥。
公园中的其他人纷纷离去,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二人,沙池里,残留着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在很久以前遗漏的玩具。
澄野抬头看了看天,对苍月说:“啊,好像快要下雨了,那我们快点回去吧。”
苍月点了点头,看着澄野站起身,低头拍打了几下裤腿,率先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他也站了起来,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并不介怀手套变得脏污,只是将石块紧握在手指之间,径直跟上了澄野的脚步。
——接着,高高扬起了手臂。
“拓海君。”他平静地叫道,在澄野回头的那一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毫不犹豫地挥动腕部。
雨。豆粒大小,打掉更多令人同情的花瓣,将细小的枝头也一并折断。只是一昧地下落着、下落着、下落着,连同血的颜色也洗涤一净。
仿佛回到了,视锥细胞无能为力,识别不出任何色彩的晦暗过去。雨幕将一切都掩盖住,不堪入眼的恶心怪物倒下了,谁也没有发现,谁也没有发现。
苍月低下头,镜片起雾,手中的石块滴淌着雨水,以及血水。他用另一只手抚去脸上的雨,将打湿的凌乱发丝随意地捋到发顶,喉结滚动,感到忍俊不禁而嗤出哼笑,胸腔不住起伏着,最终,哈哈大笑了起来。
……
澄野拓海,在额头的剧痛、身体关节的酸痛中,迷茫地睁开了双眼,全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他艰难眨眼,感觉眼皮异常沉重,眼前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漆黑,感觉自己似乎是躺在了一张床上。然而他的全身十分沉重,重得连喘气都会感到吃力,除了手指的其他部位都不太能做出动作。
发生了什么?现在几点了?他之前是在做什么来着?
澄野努力回忆,依稀记得,记忆断片前,他和自己的Soulmate、苍月,约在公园里见了一面,将一直以来的想法全盘托出,希望和苍月今后能作为朋友,毫无顾虑地继续往来。
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对他说,既然拓君没有想过要和Soulmate交往,那还是尽早说清楚比较好,不然两个人的氛围总会显得有些暧昧。那个人说不定会因此,以想要在一起的心情喜欢上拓君哦?
他觉得这种说法听上去很奇怪,苍月不可能那样想,但确实不希望苍月误会。
他和苍月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受到许多照顾。他经常觉得,能和苍月这样温柔可靠、善解人意的人成为朋友,真是太好了。命中注定也不完全是坏处,虽然以前对没有色觉的情况非常烦恼,甚至感到气恼,但是,和苍月相遇的那一瞬间弥补了一切。
为什么不管是父母、同学,还是大多数的朋友,都认定了,Soulmate一定要在见过面后,就成为伴侣呢?
这种想法根本就不公平。
如果是苍月的话,一定会明白吧,他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想要好好珍惜的心情。一定会吧。
所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咔哒的一声,澄野的眼前骤然被点亮了。天花板上的刺目灯光让他下意识皱眉,闭上了双眼。
“拓海君,你终于醒了呢!”他听到苍月柔顺的声线,对他惊喜地说道。
“苍月……?”澄野的眼睛缓解过一阵不适后,才重新睁开,逐渐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他躺在床上,缓缓转过头,看到苍月站在一扇门前,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家服饰,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现在感觉如何,拓海君,头还痛吗?”苍月语气担忧地询问道。
“呃嗯?还有点痛,而且身上好像动不了……不过比起这个,我是出什么事了,而且现在是在哪里?”澄野有些头晕脑胀,还有些犯恶心,只能迷茫地望着苍月。
苍月把门带上,手指拧动把手,咔嚓一声落锁,接着朝澄野走过去,在澄野面前站定,十分轻松愉悦地作出解释:“拓海君现在是在我家哦!我把拓海君带回来了。”
“……哈?为什么?”
“嗯?我还以为拓海君会理解呢,”苍月歪了歪头,惊奇地说道,“你该不会醒过来之后,还没察觉到,自己被绑起来了吧?”
澄野瞪大了双眼,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他费劲全力地侧过身体,背部弓了起来,这才留意到,自己的四肢都被绳索一圈圈地束缚住了。会觉得身上酸痛沉重,除了才从昏迷中醒来,也有手脚被绑住了的缘故。
“到底怎么回事?!苍月……是你做的吗!”
“没错哦!”苍月欣然承认了,“因为拓海君之前说的那番话,让我觉得非常恼火,所以我觉得有必要这么对待拓海君。啊,不过拓海君放心吧,我不会杀了你的哦,毕竟我的色觉才恢复不久,我还不想失去呢。”
“你、你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澄野难以置信地大叫道。
“还不明白吗?拓海君,我从一开始就讨厌你!人类在我眼中都是不可名状的怪物,尤其是你,让我最恶心、最无法忍受!所以Soulmate对我来说,一直就是多余的存在,我根本没想过,要真的和你成为朋友!”
“骗人……!我们之前,明明那么要好……”
“不对呢,拓海君。唯独这个时候,我没有在骗你哦?”
笑声,从苍月的喉中,轻轻地逸散而出。他从未感到心情如此开怀,从未如此想要将有如实质的恶意倾泄而出。
“我啊,最讨厌你了,拓海君。”他笑着,语气柔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弹了一下澄野的额上,已经被妥善包扎过的伤口。
“讨厌、讨厌、讨厌你,讨厌得完全无法忍受,只有你一个人会觉得平静和幸福。我们不是注定了会永远在一起的命定之人吗?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要摆出一副,今后会独自收获HAPPY END的样子!
“所以,不会让你得逞的哦。不管是父母也好、朋友也罢,还是你的青梅竹马,你都别想再见到他们了,拓海君。我会像之前一样,好、好、照、顾你的。”
苍月说完,转身向房间的门口走去,并不在意仍然在床铺上拼命挣扎,试图挣脱绳索,因崩溃痛苦而发出嘶叫杂音的可怖怪物。
他走到门前,脚步站住,手指按在开关上,最后回过头,笑意盎然地说道:那么,拓海君,晚安咯。
咔哒。灯光就此熄灭。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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