ほねこめ
2025-07-25 23:07:28
17513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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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テリサイ】盜學 - 致親愛的奧爾薩

※盜學

※泰里翁、賽拉斯劇情全劇透。

※終結之門的劇透。

※設定參考TRPG手冊,戰鬥技能的使用情況都我瞎掰的。

※參考原作的年表,霸者劇情基本無視

※一年前寫的文,已經算半個黑歷史了(;´Д`)希望能看的開心。




身體急速下墜,離跌落的懸崖越來越遠,熟悉的失重感令泰里翁失笑,耳邊只聽得到風聲呼嘯。



漸漸地,周圍的景色開始變得無比緩慢,時間仿佛凍結了一般,連剛才刺耳的強風聲都徹底消失。



泰里翁像是放棄一切似地閉上雙眼,回顧至今為止的人生。他想起小時候,用偷來的錢買下熱騰騰的麵包;他想起被衛兵丟入地牢時,遇見改變他一生的兄弟;他想起——想起八人旅行那段永恆的時光。



「泰里翁。」



以及擁有跟天空一樣蔚藍眼眸的某人。



——我還不想死。



還有很多話沒跟你說。



僅僅如此,泰里翁就湧現強烈的生存意志,他雙手緊緊的抱住頭部和膝蓋,盡可能的捲縮身體以緩解衝擊,哪怕在高速墜落的空中,這些舉動只是徒勞。



早知道就不去救什麼小孩了。



下個瞬間,伴隨著巨響強烈的劇痛傳遍全身,在失去意識前,泰里翁似乎看到了黑色的火光。









盜賊泰里翁曾經歷過一次死亡。



並非是在旅行中遇到什麼強大的魔物,也不是偷了貴族的東西遭到追殺。



而是被他稱之為兄弟的摯友背叛。



「達留斯,為什麼?」



泰里翁摀著流血的左眼,忍著痛,渾身顫抖地質問。面前的友人手裡拿著刺傷自己的匕首,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達留斯扯開嘴角,臉上的傷痕也跟著扭曲,他嘲笑似的看著泰里翁。



「你實在是很礙眼啊!」



——兄弟,你……



「不准叫我兄弟!」



「你只是我的墊腳石!只是被我利用的道具!」



「我才不需要依靠你!只要殺了你就可以證明!」



——唔!



「哈哈哈哈哈!」



連對話都稱不上,只是單方面的暴行。



達留斯的言語化作利刃,一刀一刀地刺傷了他,比起左眼的痛苦,這些傷害更叫人折磨。茫然之際,泰里翁被對方推下懸崖,昔日的「兄弟」只是大聲嘲笑,看著他直直墜落谷底。



從那天起,泰里翁再也無法輕易相信他人,成了形單影隻的孤狼。



有想要的東西就尋找目標竊取、有需要情報就扮演他人去刺探。

只要僅止於利益關係,就不會和人產生聯繫;只要不相信任何人,就不會再度被背叛。



漫無目的的旅途不會有終結的一天,沒有歸宿的旅人只能在無盡的大陸上漂泊。



縱使寂寞,泰里翁也不打算改變想法。



——直到他踏上尋找龍石的旅程為止。








冰涼的風吹著臉,空氣中還帶了點葡萄、橄欖和藥草的氣味。



……好像在哪裡聞過。



模糊不清的意識逐漸甦醒,泰里翁慢慢地取回身體的掌控權,然而奇怪的是——他試著捏了捏自己的大腿,又抓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他不是從高崖墜下嗎?怎麼身上一點疼痛都沒有?



不,比起這個——



「這裡是?」



泰里翁坐起身後,映入眼簾的是似曾相識的場所。



放眼放去是沒有牆壁和頂部的巨大空間,從所在的高台往下看也看不清洞穴底部。明明是個既寬闊又開放的場所,卻令人感到胸悶和呼吸不順。而離開這裡的出入口就是近處那唯一向下的樓梯。



紅霧、靜靜燃燒的火炬,以及那個長到看不見盡頭的樓梯。



不會錯的,這裡是他們打敗魔神加爾戴拉的地方。



終結之門的裡面——也就是死者的國度。



原本坐起來的泰里翁又脫力地躺了回去,任憑身體倒在地面,過強的力道甚至揚起了一點灰塵,但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他把雙手疊在後腦杓,碧色的雙眼瞪著前方,內心有些惱怒。



努力掙扎後的結果就是這樣嗎?



他踏上幫貴族偷回龍石的旅途,參與最盛大的拍賣會、與反抗軍一起對付領主、見證式年的注火儀式,在眾人旅途的終點,還與同伴一起討伐了魔神。編織了各式各樣冒險故事的他,為了救一個被怪物襲擊的小鬼頭,跌落懸崖而結束生命。



像是津津有味地讀著的冒險小說,故事內容就這樣戛然而止。



……或許這就是神明的玩笑吧。



「唉,好想喝一杯。」



泰里翁深深的嘆息,現在的他連去酒館消愁都不行。



躺了一段時間後,深知這樣不是辦法的泰里翁還是站起來,拍了拍身子,檢查一下身上的物品。匕首、斗篷、圍巾——還有神官的徽章,沒想到神明賜與的力量也帶到這裡來了。



泰里翁拿起它,對這個不到手掌一半大小的徽章注入魔力,不一會,他就成功施展出光魔法和神官的祈禱。



不知道在這裡會不會遇到敵人——但有總比沒有好吧。



泰里翁滿意點頭,然後把它放回口袋裡時,



「嗯?」泰里翁抹了抹眼睛,手中的徽章還是跟剛才一樣,沒什麼特別的。



……它剛剛好像閃了一下?



擺弄了一會兒,發現找不出端倪後,泰里翁就乾脆別在身上了,反正只要注入魔力就可以使用,不如就帶著吧。順便整理了凌亂的衣服和圍巾,雖不知道死人維持儀容還有什麼意義。



但,泰里然想起賽拉斯說過的話。



「泰里翁,人的儀容都會引起談話對象的特別關注。並將影響到對方對自己的整體評價。在個人的儀表問題之中,服裝是重中之重——



「你話太長了,說重點。」



……在貴族面前,你還是好好整理外表吧。」



學者老師抿著嘴,表情看起來有些不滿。



每當賽拉斯被嫌話太長時,他都會露出失落的神情,跟以往發現新事物,如同孩童般閃閃發光的眼神不同,蔚藍的眼眸像是被烏雲遮住似地,有些黯淡。



即使被嫌棄,賽拉斯還是不遺餘力地分享他的知識,純粹的好意讓人十分沒轍。有好幾次,泰里翁都沒能打斷他的長篇大論,只得內心嘆息喝著酒默默聽完。



……真是感傷啊。」



泰里翁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下樓梯,心想。



死了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吧。

要過多久,賽拉斯才會意識到他已經不在了呢?三個月後?八個月後?……還是一年後?



也許活下來的孩子會去通知村人,讓他得以安葬。

也可能像他們旅行時,在河邊發現的無名旅人一樣,屍體被沖到其他地區,直到被下游處的村落居民發現。



沒有歸宿、沒有家人,如同被風吹散的細沙消失的無影無蹤。旅人泰里翁的故事,在此劃下句點。



——真是無聊的人生。



冒出的想法像是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刺了泰里翁一下,隱隱作痛。他忍著這個說不清的痛,順著樓梯往下走。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可笑的是,這種輕描淡寫的打氣,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越往下氣味也越發越濃厚,他穿過了黑色的傳送門,抵達了當初擊敗黑色靈魂的十字長廊。



最下層,那扇通往外面的門則毫不意外地緊閉著。



——沒有人?



正當泰里翁感到奇怪時,他注意到緊閉的門前有一個低著頭的男人站在那裡。正當泰里翁想過去搭話時,對方十分熟悉的側臉使泰里翁瞪大眼睛,下意識地叫出對方的名字:



……賽拉斯?」



聞聲,那個穿著黑色斗篷的男人回頭過來,也帶著不可置信的驚訝,呼喚了他的名字。



……泰里翁?」



幾分鐘前才思念過的學者就站在他的面前。



看來——神明的玩笑還沒結束。








……真是驚訝,沒想到泰里翁也在這裡。」



「我才要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嗯,該怎麼說明呢。」



面前的學者有些猶豫,他細長且白哲的手指放在下巴下,平時總是精明靈巧的目光此刻看來十分迷茫,似乎在組織自己的語言。



泰里翁瞇起眼睛,仔細觀察了對方。



俊俏外表、白哲的皮膚、教師獨有的嗓音,看起來就跟上次見面時沒什麼不同……不對,他臉色好像更加慘白了?



眼睛周圍似乎還有黑眼圈,這不到半年的時間發生什麼事了?



「賽拉斯……你應該知道這裡是哪裡吧?」泰里翁聲音沉了幾分,話語中摻雜著憤怒,「你該不會無視我的警告,獨自一人跑到危險的地方了吧?」



「啊,這倒沒有。」賽拉斯連忙抬手,擺出投降的姿勢,「你的叮嚀我都有放在心上。」



泰里翁直盯著他的眼神,炙熱地像是要把人燒出洞,這讓賽拉斯有些招架不住,他吞吞吐吐地說:



「只是……阿特拉斯達姆現在流行熱病。」



……熱病?你那裡應該有很多藥師吧?」



沃爾德王國的首都ーー阿特拉斯達姆。



擁有全大陸典藏最豐富的圖書館,不論是藥師還是學者都慕名而來,就連一般市民的知識水平都相當高,在衛生觀念普及的街道上,還會流行傳染病?



「它可不是一般的疾病。」似乎是看穿泰里翁的想法,賽拉斯搖搖頭,「原本這種熱病只會在氣溫低下的地區傳播,基本上不會傳到阿特拉斯達姆來,就算有也只是少數特例,很快就會被治好。」



「那為什麼……?」



解釋到此,賽拉斯停頓了一下,表情十分複雜地繼續說。



「最開始,國內的學者和貴族都當它是一般的小感冒,沒有人在意。然而有些病人高燒不退,藥師們才發現平時的藥草沒有效果。」



他的語氣雲淡風輕,彷彿事不關己。



「察覺到事情不對勁的王下令封城,並要求藥師和學者們一起合作,但……病情也已經一發不可收拾。」



連嫌他話長,開玩笑的餘裕都沒有,對於滔滔不絕的賽拉斯,泰里翁只能傾聽。



「學院被迫封館,書庫裡的學者們都一一染病,最後,我也倒下了。」



……你。」



面前這個在王立學院引導過無數學生,比任何人都還要嚮往未來的學者,最終還是逃不過死亡,來到了這裡。



「我倒下前也在查找大陸的熱病史。」賽拉斯轉頭看向泰里翁,露出微笑,「幸運的是,我確實找到了能派上用場資料,」緊接著臉上的微笑轉變成苦澀,「不幸的是,我沒能撐到特效藥的出現。」



為什麼?怎麼會?你不應該在這裡啊?泰里翁的情緒在翻騰,有感動、有欽佩、以及感受最強烈的——惋惜。



這傢伙的「未來」不應該在此結束。



泰里翁心裡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咬牙沉默。



感受到對方的情緒,賽拉斯也安靜下來,不再交談。一時間,周遭只剩下火炬燃燒的聲響,多少有些尷尬。沉寂了一會兒,賽拉斯突然想到,泰里翁也還沒說到達這裡的經過,便連忙開口。




「那泰里翁呢?你怎麼會在這裡?」



「為了救個小鬼,摔下懸崖了。」想起自己的死因,泰里翁惱怒地皺眉,「跟你比起來,是很無聊的死法對吧?」

居然幫助誰也不是的陌生人,根本不像盜賊會做的事情對吧。泰里翁又自嘲的補了一句。



「怎麼會無聊呢?救助他人是一件相當了不起的事情,很像你會做的事。」



賽拉斯輕聲反駁,聲音深而堅定,像是在開導自己的學生。



「泰里翁,你可以為此而自豪。」



面前的人微笑著,說那是一件很特別的事情。



泰里翁甦醒以來那些混亂、煩躁、不安的心情,在賽拉斯的一句話下,都煙消雲散。




他迎向賽拉斯的目光,在那蔚藍清澈的眼眸中,身上的破舊外套以及陪伴自己許久的深紫色圍巾,都顯的乾淨沒有一絲髒汙。



對賽拉斯這樣的學者來說,不存在沒意義的死亡吧。



泰里翁哈ー的呼出氣。



——你還是沒變啊。」



「嗯?你指什麼呢?」賽拉斯微微歪頭,有些困惑,「我又說什麼奇怪的話了嗎?」



「天曉得。」



「嗯,你總是像這樣不回答我的問題呢——為什麼?」



賽拉斯抿緊嘴唇,似乎有些不滿,彷彿回到他們旅行時意見不合、爭吵的時候,熟悉的表情不禁讓泰里翁嘴角微微地勾起。



「比起那個,我們接下來該做什麼?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裡吧?」



……泰里翁有什麼想法呢?」



明明是理所當然的疑問,賽勒斯卻用低沉的聲音反問他的意見。泰里翁注意到他臉上憂心重重的情緒。



……你已經發現了吧,這裡除了我們以外沒有任何人。」



還以為會看到很多靈魂,結果就只有兩人在這裡,以死者的國度來說,這裡的人和空間也太少了。況且明明沒有魔神,卻跟他們當初進來的情況一模一樣。而最讓他感到奇怪的是——



「從那扇緊閉的門那一直傳來很重的香氣,你應該也聞到了吧?」



賽拉斯的眉間劃過驚訝,原本不開心的表情也漸漸平緩,他吐出一口氣,像在紓解壓在心裡的複雜,喃喃自語:



「是嗎、你果然還……



從剛才起,對方的態度就很奇怪,讓泰里翁皺起了眉頭,「你到底是怎麼了?」



「沒什麼。」賽拉斯先是搖了頭,然後像下了某種決定,語氣堅定地開口:



「關於這點,雖然只是推測。」他先是指了指地上,然後又指向那扇緊閉的門,「我認為這個氣味來自我們『活著』的身體。」



「活著、的身體?」泰里翁睜大眼,「我們還活著嗎?」



「畢竟是從生者的世界那裡傳來的,我認為有很高的可能性,」賽拉斯點點頭,「根據藥師們的研究,人類嗅覺與大腦的關係似乎是最為複雜的,甚至可以透過過去的香味來喚起人們的記憶——



「咳咳。」聽到泰里翁的咳嗽聲,賽拉斯露出尷尬的表情,隨即停下複雜的解說,「總之,我們的身體應該還活著,或者說至少頭部沒事。」



「是嗎,我們還活著嗎……



……嗯。」



泰里翁有些發愣,本就還沒接受自已和賽拉斯已死的事實,如果說他們還活著的話,那離開這裡就是優先。還是挺讓人開心的,不過——



「那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賽拉斯有些遲疑,不像平常那個會熱心解答疑問的教師,他迴避泰里翁的眼神,只是吞吞吐吐的回答。



「這——我是有些推論,但還不能跟你說。」



……剛剛不是說出來了嗎?」



「這個嘛,」賽拉斯盯著泰里翁身後的樓梯,看起來心不在焉的,「如果影響你的判斷就不好了,我希望你能更加客觀的看待現況。」



「好吧。」泰里翁雖不情願,但還是點頭同意,「那你打算先做什麼?」



「我們先分開探索吧?我們手邊的情報實在是太少了。」像是在等泰里翁提起,賽拉斯立刻說出他的建議,「反正這層的長廊你也很熟悉,我就去上面那層看看了。」



說完,不等泰里翁回答,學者就自顧自地離開,步伐快到還能聽見鞋跟踩在樓梯上的噠噠聲。



他是怎麼了?



看著學者逐漸模糊的背影,泰里翁不禁內心嘀咕。







上一次進來時,這條走廊可沒像現在這般安靜。



八個區域、八個靈魂。



旅途中曾經遭遇過的敵人再度出現,擋住眾人的去路。



泰里翁記得十分清楚,這一層有著誰。



如同火焰般燃燒的黑色靈魂化為形體,變得比原本的樣貌更加深邃、更加強大。他們憤恨地揮舞手中的武器,像是在宣洩不滿,而達留斯也是那其中之一。



為了奪回龍石,他前往大陸最北的城市,在郊外大雪紛飛的教堂裡與達留斯對峙。成為勝者的他並未取下對方的性命,只是靜靜地看著受傷的達留斯,連滾帶爬地離開那裡,象徵性地與兄弟和過去的自己道別。



他曾想,自己應該不會再被過去束縛住了吧。



然而,當看到達留斯的靈魂時,泰里翁的心中充斥著說不清的孤獨和悲哀,心境變得非常複雜。



畢竟那是他相知相惜、同甘共苦的兄弟。



即便泰里翁與達留斯之間只殘留下傷疤,但回憶中兩人相處的那段時光卻也真實地存在著。



沒有達留斯,就沒有現在的泰里翁。



隨著兵器相撞的聲響越來越小,足以覆蓋整群人的影子分崩離析,逐漸化為細小的塵埃,到最後連點痕跡都沒剩下。



那些追求生與死的人們抵達的盡頭也不過如此。



——就這樣,唯一一個記得我過去的人,消逝了。



泰里翁望著記憶中的祭壇有些出神,不經意間,他眼角的餘光捕捉到前方有黑色的光在閃爍。



該不會?



泰里翁警戒地把手伸到腰間並拔出匕首。



警戒地慢慢接近。果不其然,雖然比之前看到的還要小搓,但這確實是被魔神當成棋子利用的黑色靈魂。




被染黑的靈魂像火焰般靜靜的燃燒著,彷彿要把周圍的光也吸進去。泰里翁觀察一會兒後,稍微退開幾步,試著喚起聖火神的力量,



「《聖火!》」



隨著白光乍現,泰里翁也迅速地投出手中的匕首,與聖光一同命中了那團黑影。



好在它也只比泰里翁的手掌再大點,在它化為形體前就能了結它。



咻!



火團消失的無影無蹤——本想這麼說,但是火燄漸漸形成了一本黑色的手記,然後啪的一聲,掉落在地。



……。」



真有既視感。



泰里翁彎腰撿起,拍掉上面的灰塵,打算等等交給賽拉斯閱讀——然而,他注意到了手記上面標記的名字。



——蓋雷斯。



熟悉的名字,使泰里翁睜大眼睛。

這不是在威爾史賓克遇到的達留斯的部下嗎?這裡怎麼會有他的手記?



在好奇心驅使下,泰里翁翻開了它,輕薄的紙上寫了短短幾句話。



『多虧了達留斯大人,強盜團才變得如此龐大,身為他的副手必須更加努力才行。』



———那個叫泰里翁的人是誰?不管他的過去如何,達留斯大人的心腹都是我!』



『這裡是哪裡?為什麼一直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氣味越來越淡了,這裡好冷、好黑,好想離開這裡——



『對了,只、只要進入那個火焰——



『等著吧,總有一天我一定會——



『達、留斯、大人。』



蓋雷斯這傢伙就這麼喜歡達留斯嗎?怎麼死了還想著他?

不,現在這不是重點。



泰里翁把手指指向其中一個在意的單詞。



火焰?



是指那些靈魂嗎——就算是又代表什麼呢?




泰里翁沉思了一會兒,決定把這件事交給賽拉斯處理(絕對不是嫌麻煩。)他把手記收好後,環視了一下四周,這裡還是跟剛才一樣,只是充滿不舒服的紅光和霧氣,並沒有其他發現。



他又看了看那扇門。



說起來,這扇門在打倒加爾戴拉後就打開了,等我們離開後才關起來。

而現在靈魂重新出現,門又緊閉不開……該不會?



泰里翁腦中閃過一個不好的預感,決定先去找賽拉斯,回報一下他的發現。



但是,當泰里翁走到上層時,那裡並沒有熟悉的身影。



不祥的預感越發強烈,他連忙大喊:



「賽拉斯——!你在哪裡!賽拉斯——!」



焦躁的聲音充斥了整個長廊,但即便回聲歸於虛無,還是沒等來對方的回應。



泰里翁對著空曠的大廳喘氣,他握緊拳頭,強迫自己冷靜,那個學者本來就很愛亂跑,也許他走到更上面了?越想越覺得有道理,泰里翁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再度爬上那個漫長的樓梯。



不能再讓他亂跑了,泰里翁想。



好在現在的他並不會感到疲憊,他迅速跑上樓,果然,能在剛剛醒來的地方看到賽拉斯的背影。



黑衣學者正跪在洞穴大坑的邊上東張西望,似乎在觀察著什麼,專心到連泰里翁來了都沒發現。如果貿然向賽拉斯搭話,他也許會嚇到掉下去也說不定。泰里翁忍著不滿,耐心等待對方探查完。



幾分鐘後,賽拉斯拍拍身子,準備站起身,泰里翁也注意到這點,打算走上前向他搭話。



然而,



啊,」



賽拉斯剛站起來,就發出一聲驚呼,纖細的身形一歪,就要跌下去。



剎那間,泰里翁忘了呼吸,連聲音都沒發出來,只是往地面一蹬,宛如箭矢般一躍至賽拉斯的身旁,抓住他的手後用力往後拉,碰的一聲,兩人都倒在地上。



「泰、泰里翁?」



生死一瞬間,賽拉斯還有些驚魂未定,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沒事的話就快起來。」



賽拉斯一愣,發現自己壓在泰里翁的身上,連忙站起伸手拉泰里翁起來。



「你沒事吧?!」



「嗯。」泰里翁簡短的回答,臉色相當的平靜。



「謝謝你救了我,差點就跌下去了呢。」



「嗯。」



「果然泰里翁很可靠,還好你在我身邊!」



「是嗎。」



然後賽拉斯似乎是想起什麼,他啊的一聲,連忙對泰里翁開口,語氣難掩興奮,彷彿剛才什麼事也沒發生。



「我剛到這裡時,並沒有最上層的傳送門,似乎是泰里翁來了以後才出現的,所以就進去看看了。」



「是喔。」



「這裡是我們打敗魔神的地方,」賽拉斯一個勁地說起他的發現,眼裡閃閃發光,「你還記得嗎?我們勝利之後洞穴底部的光芒變成了藍色,但現在又變成了紅色——



「賽拉斯。」泰里翁直接打斷了他。



「所以——嗯?」



「你右手伸出來。」



「唔,你要做什麼?」賽拉斯困惑地伸手。



泰里翁沒立刻回答問題,他伸出左手,緊緊握住賽拉斯的手掌心,兩人十指交扣,「沒什麼,你繼續說。」



賽拉斯能夠感受到他手在微微顫抖,「泰里翁,你手抓的有點緊……



「不是很重要的發現嗎?」泰里翁沒答理他,「你想說什麼?」



「啊,嗯,」雖然很在意,但賽拉斯還是繼續說,蒼白英俊的臉上,眼裡的情緒漸漸變得不安,「……依我猜測,洞穴底部的紅光,應該就是加爾戴拉的力量正在回復的證明。」



「果然嗎,那個神也真是不死心啊。」



泰里翁也或多或少猜到是這樣。不過,他還是想不通。



「那麼這裡果然是死後的世界?」



「關於這點——泰里翁,你有找到什麼嗎?」



「我發現蓋雷斯——達留斯部下的手記。」泰里翁邊說,邊摸索出剛剛發現的黑色筆記本。



賽拉斯臉色微變,想要接過那本手記,便試著掙脫泰里翁的左手,「泰、泰里翁,你這樣抓著我不太好閱讀——



「啊啊,」泰里翁絲毫不打算鬆手,他用右手扶著手記的半邊,手指固定寫著字的頁面,遞給賽拉斯看,「這樣就可以了。」



「嗯,謝謝……」賽拉斯眨了眨眼,輕聲道謝,然後在閱讀手記前,偷偷瞄了一下泰里翁的臉,發現他看似面無表情,但眼神裡的強光卻像是可以把人釘在牆上。



這大概是第二次看到他這麼生氣了……

賽拉斯決定閉上嘴,不再嘗試掙脫泰里翁的手,好好研究眼前的文章。



另一邊,泰里翁相當生氣。



他今天的情緒就像是在過雲霄飛車,從以為自己死亡再到重要之人差點不見,本就十分緊繃的情緒如同斷弦的弓,徹底爆發了。



——賽拉斯大概永遠都不會理解我的感覺吧。



泰里翁把臉埋進圍巾裡,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永遠不會明白的。



發現泰里翁拿著手記的手越來越低,賽拉斯試著呼喚他,「泰里翁?你怎麼了?」



「嗯?喔,」泰里翁回神過來,「沒什麼。」



賽拉斯眉頭皺起,臉色相當難看,「總之,我大概知道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了。」



「不愧是學者老師,說吧。」



然而,眼前的教師一反常態,沒有以往熱情的講解,只是眉頭深鎖的看著泰里翁,「你在死前有看到黑光嗎?」



泰里翁一頓,勾起了一些不願意回想的記憶,「有。」



「那你還記得黑炎儀式嗎?」



……你是指莉安娜和馬提亞斯舉行的那個儀式?」



「對。奉火所使用的火種,反應持有者想要復活死者的願望,連接到死者的國度,變成了黑色的咒炎。」



賽拉斯的表情越來越凝重,剛才發現新事物的興奮也不見蹤影。



「想活下去的靈魂,會被黑光帶來這裡,」賽拉斯用空著的手指了指那巨大的坑洞,「只要這世界的亡者還懷抱著後悔,魔神加爾戴拉就不會滅亡,祂會讓那些靈魂,永遠燃燒下去。」



「我們也是被那些火焰吸引過來的,那些死者之一。」



……這樣啊。」




不論是那些殺人無數的野獸、還是罪孽沈重的人類,它們的後悔和悲鳴,自始至終都在傳達一件事。

——他們也想要活下來。



「我也找到了露西亞的手記,裡面寫下了她變化的過程。」



聽到熟悉的名字,不禁讓泰里翁看了賽拉斯一眼,但對方眼裡沒有其他情緒。



「她提到,當氣味變小、變淡時,就意味著現實活著的肉體變得更加虛弱,」他吸了一口氣,「最終,肉體死亡的靈魂都會來到這裡,別無選擇的與加爾戴拉合為一體。」



學者的語調平緩,像是在客觀陳述,但——



「這裡不是什麼死者的國度,」在客觀評論的話語下,是壓抑著怒氣的嚴厲批評,「這裡就只是魔神回復力量的養殖場。」



賽拉斯直視泰里翁的眼睛,眼裡閃著紅光,他是學者、他是教師、更是一名活生生的人類。

而泰里翁也是。



「把靈魂關在這裡,讓他們絕望後,再當成燃料嗎……真是有夠惡趣味的。」



泰里翁放開握著賽拉斯的手,面對著他站直,眼裡前所未有的認真。



「要怎麼消除它?」



「露西亞的手記也只提到火焰在這裡。」賽拉斯看著發著紅光的巨大坑洞,若有所思,「現在的我們只是靈魂,在接近本體前就會被火焰吞噬,得想想其他辦法。」



「火焰嗎……」泰里翁微微低頭,試著回想剛剛與黑色靈魂對峙的情形,然後注意到身上別著的神官徽章。



等等。泰里翁抬頭。



「賽拉斯,你現在身上帶著什麼職業?」



「我現在帶著魔術師——」賽拉斯先愣了愣,隨即了然,「我懂你的意思,但以我的攻擊,還不足以撼動祂。」



「是嗎?」泰里翁想起之前,自己差點被對方的魔法波及的回憶,「如果加上聖火神、碩學王、魔大公的祝福呢?」



「這——」賽拉斯有些不確定的回答,「原來如此,這樣確實可行,但我不知道我的魔力夠不夠?」



「你忘記我是盜賊了嗎?」泰里翁露出狡猾的微笑,「只要把祂的魔力偷給你就好了吧?」



聽出泰里翁語氣裡的得意,使賽拉斯挑眉,語帶調侃的說:「你是指那個命中率低下的吸魔匕首?」



泰里翁一愣,隨即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了自信的笑容:「那麼大的獵物,我可不會失手。」



聽見對方的回答,賽拉斯笑了出來,聽起來相當愉快,「呵呵,真是可靠呢。」



「這確實是眼下最好的方法了……嗯,就實施這個計畫吧。」賽拉斯思考片刻後,像是下定決心,嗯的一聲同意了。



「哦?」泰里翁反而覺得意外,「沒想到你居然採用這個方案了。」



「是啊——雖然魯莽,但,」賽拉斯像是想起了什麼,他露出了溫柔的微笑,「我見到泰里翁時就決定好,要聽你的了。



……聽我的?什麼意思?」莫名其妙的話,使泰里翁露出不解的表情。



「呵呵,你還是看一下火焰在哪裡吧?不然等等失手喔?」



泰里翁狐疑的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知道了。」



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辦正事要緊,泰里翁靠近懸崖,開始觀察起空洞底下的火光。



最好不要去打擾他吧。



賽拉斯看了看泰里翁的背影,然後又望向了那個閃著紅光的巨大坑洞,表情悲傷的喃喃自語,「不管多麼痛苦,我都會盡全力幫你的。」



「所以——你一定要活下來。」



他無意識地嘟囊,細微的沒讓泰里翁聽見。







迷霧散去,能從這裡清楚地看到,有一叢跟成人一樣巨大的黑火在十公尺外的祭壇裡燃燒著。

眼前曾經的戰場被紅光照得昏暗,上次站在這裡時,包含泰里翁在內,總共八個——不,是八人加上一隻。



如今,陪在他身邊的僅有一人。



賽拉斯拿著書本,表情冷淡。他戴上了魔術師的徽章,原本象徵學者的黑色金邊長袍變成了深綠色的斗篷,而泰里翁也換上了神官的衣裝。



兩人準備就緒,



他看了身旁的人一眼,雖然賽拉斯平常的表情都非常豐富,但他在戰鬥時,基本都不太會流露情緒,看起來既冷淡又難以接近。



不管面對多麼強大的敵人、多麼險惡的情況,賽拉斯的冷靜和智慧,總是能為眾人找出勝利之路,只要有他在,彷彿任何困難都無所畏懼,黑暗之中總有一絲光明、絕望之際總有希望存在。



但,泰里翁有股不好的預感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覺得身旁的人隨時會不見。



「你準備好了嗎?」



——好了。」



賽拉斯點點頭,把手中的緊閉的書舉到了視線的前方,然後閉上眼睛,眼睫毛輕輕地顫動著,虔誠地向學者信仰的碩學王祈禱。



「《碩學王阿雷芬啊……》請借我您的智慧。」



隨著祈禱結束,賽拉斯的身邊先是有光在閃爍,然後光的碎片逐漸集中在他身上,引起了強風,泰里翁能感覺到碩學王的力量已經降臨在他身上,接下來就是與時間賽跑了。



「我、我繼續了。」



賽拉斯稍微搖晃了一下,看起來有些不舒服,但還是維持同樣的姿勢,繼續向另一位神祈禱,得在碩學王的力量消失前,成功發出攻擊才行。



「我也是。」



泰里翁試著回想起歐菲莉亞祈禱樣子,他學著她,像神官一樣靜靜地閉上眼,然後開口:



「《聖火神愛爾福林克……》。」

「《魔大公德雷閃克……》。」



兩人的聲音重合在一起,剎那間,泰里翁能感受周遭蘊含的魔力化為光芒,通通集中到他這裡,胸口像是被大象壓住,連呼吸都變得十分困難。



……去賽拉斯那裡!



他極力引導那股強大的力量離開自己,傳給賽拉斯。



那道光一離開,泰里翁胸膛就劇烈起伏,疲憊地喘著粗氣,這跟以前祈禱時的負擔完全不一樣,彷彿要把他整個人都碾碎。



不過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



「唔!呃——啊啊啊!!」



身旁的賽拉斯發出痛苦的哀號,學者的臉部因疼痛而扭曲,纖細的身體搖晃著,看起來隨時會倒下去。



他身上可是集結了三個神的魔法啊。



「賽拉斯!!快點攻擊它!!」



泰里翁邊叫喊,邊拿出了兩把匕首,他緊握著它們,注入剩下的魔力後,向前助跑,盡全力地往黑色咒炎丟去。



「《吸魔匕首》!」



似乎聽到泰里翁發動攻擊了,賽拉斯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覺得頭昏發脹、滿是耳鳴,連開口都伴隨著劇痛,但——



「集中精神,吧。」



他舉起手,書頁隨風飄揚,藍色的眼眸閃著無懼的銀光。



「《特大光明魔法》!」



被壓抑住的魔力一齊釋放,從賽拉斯的手中奔馳而出,隨著魔術師編織的咒語,化為光的利刃,一波一波地向黑色火焰發動猛烈地攻擊,



同時間,泰里翁投擲出去的刀刃,也一併射中那團黑火,他朝空中猛烈地一拉,魔神的精神力隨著魔力結成的細線,傳到了他的手中。



然後,他立刻奔向賽拉斯的身邊,握緊對方的手,把收到的魔力傳給賽拉斯。



「賽拉斯!!你振作點!!」



「啊、呃,哈啊……



賽拉斯在施展魔法後就倒下了,他痛苦的喘著氣,胸口一起一伏,臉色十分蒼白,看起來就要消失——不,不是看起來,他的身影開始模糊了!



沒有想到會這樣,泰里翁冒著冷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緊握賽拉斯的手不斷傳送著魔力,呼喚他的名字。



終於,賽拉斯的身體又回復成清晰的樣貌,雖然臉色還是很差,但至少沒有喘的那麼厲害了。

看著他這個模樣,泰里翁聲音有些顫抖地質問:



……這是怎麼回事?」



「哈、哈,我有點太賣力了。」賽拉斯痛苦的笑著,像是早有預料,「已我的魔力,要承受三位神明祝福還是太勉強了——



「你早就知道了?」泰里翁忍著憤怒,咬牙切齒的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嗯——泰里翁,那個火焰怎麼樣了?」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等我確定後再跟你解釋嘛。」賽拉斯露出委屈的表情,語氣像是在撒嬌,「我現在站不起來,你幫我看看?」



「嘖!」他最受不了賽拉斯這個表情,如果不是對方不舒服,泰里翁一定會把這個人連拖帶拽的拉到牆邊,狠狠質問他。



泰里翁站起來,迅速地看了祭壇的狀況。



「它看起來比之前還小了一半——你可以回答我問題了吧?」



「嗯,看來還得再用一次相同等級的魔法才能解決它呢……



「喂!!」



「哈哈,泰里翁同學真是心急呢?」



「你再說多餘的話——



「承受神明的祝福就意味著要承受神明的魔力,而這段過程會消耗大量的精神力,導致靈魂受損。」賽拉斯清脆有力的聲音打斷了泰里翁,「嗯,不過肉體死亡的話,即使靈魂存在也沒有意義呢。」



泰里翁過了好幾秒,才聽懂話裡的含意,他一下子直起身體,滿眼都是不信的望著賽拉斯。

可以的話,他想像往常一樣,打斷賽拉斯的長篇大論。



「我來這裡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賽拉斯的臉上浮出悲傷的笑容,「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很久很久。」



「久到我忘記我怎麼死的、久到我忘記我自己是誰、久到連墨水的味道都聞不見。」




但是一看到學者的表情,原想堵住對方的嘴的手,剛舉起來又放下了。



「但是,我一看到你就想起來了,那些我未完成的事,」賽拉斯的語調平淡,但聲音藏不住顫抖,「我邊獄之書翻譯到一半,手邊的論文也還沒寫完,還有寄給你們所有人的信件也還沒寄出去。」



「我還沒看到泰蕾茲和瑪莉殿下畢業。」



被眾人譽為天才的學者,此時此刻的他也只是活著,害怕死亡的人類。



「我沒救了,泰里翁。」他深吸一口氣,像放棄了一切一樣地微笑,「但是你還有希望,所以——



賽拉斯艱難地撐起身體,身體搖搖晃晃的,看起來隨時會再度倒下,即便如此他也依然拿起手中的書,試圖再放一次魔法。



——別阻止我。」



……。」



……真是熱血的不像他呢。

都這種時候了,這傢伙還以年長者自居,不過——賽拉斯就是這種性格,比起自己的安危,更在意他人的未來。



真是受不了。



泰里翁滿腔的怒火在聽完對方的告解後,漸漸消退。他露出既燦爛又營業感十足的笑容,溫柔地把左手搭在一臉困惑的賽拉斯肩上,然後用力一壓,使對方跌坐在地,隨後迅速地搶走對方手中的書本。



「你話太多了,滿是破綻啊。」



「!、啊!」



毫無預警的搶奪,讓賽拉斯沒能即時反應過來,虛弱的力氣讓他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泰里翁搶走他的書跟——魔術師的徽章。



「等、等一下!」



意識到泰里翁要做什麼的賽拉斯,驚慌地死命拉住的斗篷。



「你沒辦法使用學者的祈禱,」賽拉斯深口氣,慢慢回復冷靜,「你使用魔術師的技能也沒辦法造成多大的傷害。」



「使用盜公子的奧義總可以了吧?」



「攻擊祝福的風險太高了!你沒必要這麼做——



「怎麼會沒必要?讓你使用魔法後消失?別開玩笑了!」



「泰里翁,我很可能已經——



也許是不想聽到他親口說出來,泰里翁強硬地打斷賽拉斯的話。



「還沒找到證據,就直接得出結論。賽拉斯,這可不像你啊。」



「我只是選則生存率比較高的方案罷了。」賽拉斯咬著牙,迴避泰里翁的眼神,彷彿是在把這些話說給自己聽。「不管我是否活著,你只要能平安離開這裡,幫我跟學生們傳話就夠了。」



「我說你啊……」泰里翁蹲下來,硬是把手中的神官之証塞到他手裡。然後與賽拉斯對視,他注意到對方的眼神充滿不安和害怕後,語氣前所未有的溫柔,「想說什麼就自己去講,不要拜託我這種人,好嗎?」



「好了,站起來,你還得向聖火神祈禱呢。」



「泰里翁——拜託了,你對我來說——



——很重要。在賽拉斯說完前,泰里翁的臉就湊近他,驚得賽拉斯瞪大雙眼,兩人的鼻息交織在一起。泰里翁輕輕地用手觸摸他的臉頰,望進對方大海般的眼裡,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你對我來說也是。」



———唔。」



「所以——你就聽我的吧。」



泰里翁碧綠的雙眼裡閃著光,像是在森林裡燃起的篝火一樣,令人十分安心,賽拉斯呆愣地望著那火光,不知過了多久。過了片刻,他不情願地點頭,然後在對方的攙扶下站起身。兩人分開後,他用手碰觸剛剛泰里翁摸過的地方。



有點燙。



呼吸和注意力也有些混亂——大概、是祈禱的副作用吧。賽拉斯摸著臉思考。




泰里翁將賽拉斯的反應盡收眼底,耐心地等待他回神,對方純粹的反應讓泰里翁想要對他做更多事——或許可以從賽拉斯那偷個吻?不知道他會是什麼反應?



不過還是辦正事要緊。



「準備好了?」



賽拉斯輕輕呼出一口氣,下決心似的抬眼。



「嗯,我準備好了。」



——上吧,《魔大公德雷閃克……》」



「《聖火神愛爾福林克……》。」



碩大的空間裡吹起了強風,靈魂蘊含的魔力宛如火花,劈啪作響。隨著身上開始聚集起強光,泰里翁漸漸地感到呼吸困難,剛剛那股沈重地壓力又降臨到自己身上。



泰里翁瞥了賽拉斯一眼,心想。



——我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了,



總是引領、救贖他的學者,遭受著同樣的痛苦,他正緊咬著牙,用那已經搖搖欲墜的身體,為了勝利祈禱著。



——大概是為了救他回來吧。



「《特大光明魔法》!」



咒語一詠唱完,白色的光束再度出現,但並沒有剛才的威力,射出去的白刃造成的傷害連剛才的一半都不到。



——還沒完,《貓頭鷹》!」



泰里翁邊說邊舉起右手,一隻眼睛發著光的貓頭鷹拍打著翅膀,優雅地降落在他的手臂上,隨後騰空飛起,伴隨著魔力的旋風,向祭壇那裡猛撲過去。



同一時間,至今都毫無反應的黑色火焰近一步熾烈燃燒,比先前更加兇猛,竄起的火苗幾乎要覆蓋了整個祭壇。然後轟的一聲,化為他們十分熟悉的樣貌——加爾戴拉的頭部,祂裂開嘴憤怒地咆嘯著,使得整個空間刮起了颶風,像是想吹散泰里翁的魔法。



—————!」



「呵,沒用的。」



魔力編織而成的貓頭鷹從高空俯衝,藉著神明的祝福破風而行,化為閃耀的銀光直接衝進了頭部中心,並在它的表面上掀起如水波般,層層的漣漪,不到一會兒,魔神身上那厚重的金屬鎧甲已被消去了大半。



是時候了。



然而,泰里翁剛要向前,就感覺到頭痛欲裂,意識和視線也開始模糊,看來是魔力枯竭的徵兆,即便如此泰里翁也咬牙死撐,不讓自己暈過去。



——泰里翁。」



……怎麼了?」



身後的學者輕聲地叫了泰里翁的名字,使泰里翁回頭看了他一眼,只見賽拉斯邁步走到他的身邊,握住他的手,緊接著能感覺到對方傳給自己的力量。



「你也用我的魔力吧。」



「可是——



「別可是了,你失敗的話,我也會完蛋。」賽拉斯說的既理直氣壯又有道理,讓泰里翁啞口無言,「既然我們都不想看到對方消失,那不還如集中攻擊賭一把。」



……那如果我們同時消失的話怎麼辦?」



「那——也沒什麼可怕的。」賽拉斯只思考片刻,就露出無懼的微笑,彷彿回到從前,「真不可思議,跟泰里翁在一起的話,消失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事。」



「呵,你想得美,」對方真誠的話語,觸動了泰里翁的內心,像是被人用羽毛輕輕划過一樣,「你還欠我人情呢,要消失等那之後在說。」



「唔?我欠了你什麼人情?」



「剛剛是誰差點掉下去,又拉你上來的?」



「欸、是,是啊——好吧,希望你能手下留情。」



「你可別忘了。」



兩人的閒話家常,彷彿回到還在旅行的那段日子,對付魔神的緊張感,也被沖淡了,如果是跟對方一起消失的話———那,也沒什麼不好。



但在那之前,他們還有事要做。



連兩次的魔法讓泰里翁的魔力幾乎耗盡,但是多虧賽拉斯的輔助,他們應該還是能使用盜賊的奧義,於是,泰里翁腳步向右邊一跨,直盯著加爾戴拉,開始最後的祈禱。



魔神似乎也知道將會受到什麼樣的攻擊,祂劇烈地掙扎著,沒有手臂的身軀不斷上下抽動,像是想要逃離祂身處的祭壇。



怎麼可能讓你跑掉。



「《盜公子埃伯爾啊……》」



一瞬間,整個空間的壓力突然遽增,泰里翁的心跳也隨之加快,周圍開始有黃光在閃爍,一隻高大擁有銀白色毛髮,手裡拿著巨大鉤爪的人狼之影,浮現在他們的身後。



還不等泰里翁開口,他身邊就刮起一陣風,下一秒,那人狼就如閃電般一躍而起,用牠那鋒利的鉤爪揮向加爾戴拉。



銀光一閃,加爾戴拉頭部的鎧甲被狠狠地劃開,祂底下的血肉也一併被切碎,看起來已經沒有戰鬥能力,而支撐祂軀體的火焰也奄奄一息。



『好不容易、——才回復到這裡——



『又要、回到、那個黑暗的、深處———



如同祂上一次的結局,黑咒帝加爾戴拉的悲鳴發出巨響,而這次更為哀怨、悲嘆,彷彿被祂吞噬的靈魂也在宣洩著不滿。



「對,快滾回去,別回來了。」



「泰里翁,祂好歹是神,不能太失禮。」



慢慢地,燃盡一切的烈火熄滅化為一縷白煙,最後的餘燼被風吹起,像是黑色的雪花,飄落於大坑之中。



——結束了。



碰。把一切能量耗盡的兩人就這樣倒在地上。泰里翁仰面朝天,他看著原本壟罩他們的紅光漸漸退去,轉變成幽藍色的夜空,有感而發的開口。



「我們大概是被詛咒了吧,哪有人打魔神兩次的。」



……呵呵,是啊,寫進教科書裡也不足為奇呢。」



「你別寫我進去啊,盜賊還是比較適合活在陰暗處。」



「是嗎?可以的話,我是真的想寫出來呢———



聽出對方話裡有話,泰里翁有些艱難的轉頭,發覺賽拉斯和他自己的身軀開始變得透明,漸漸飄散成藍色的微光粒子,不禁讓人想起聖火的光輝。



……什麼嘛,聖火的指引是這樣的感覺啊。」



「嗯,這就是歐菲莉亞眼中的世界呢……可惜沒辦法再跟她分享了。」



「是啊……嘛,還不壞。」



兩人牽著手,一起仰望那些逐漸升起的微光,像是漫天飛舞的雪花,在朦朧的藍色仙境中熠熠生輝。



「泰里翁。」



「怎麼了?」



「能同你一起旅行真是太好了。」



——嗯,我也是。」



泰里翁不轉頭,也知道賽拉斯臉上是什麼表情。肯定是足以掃盡一切憂鬱的溫柔笑容吧。然後,他想起了他一直想做的事。



「學者老師,看在我這麼拼的份上,給我點獎勵吧?」



「獎勵?」



我沒什麼能給的啊?賽拉斯露出疑惑的表情。



「對,你臉湊過來。」



「臉?你想做什麼呢?」



賽拉斯毫無防備的靠了過來,似乎是被勾起了好奇心。



泰里翁心情複雜地望著那雙閃閃發亮的藍眼,覺得自己很像在趁人之危,但——這也許是最後一次了,他用空出來的手捏住賽拉斯的下巴後,把嘴唇貼了上去,給了賽拉斯一個略帶輕略性的吻。



「唔!?泰、泰里翁?」



這個吻來得猝不及防,賽拉斯被驚得發愣,連推開都沒有想到……也有可能他根本不討厭這樣。



「嘖,果然只親一次根本不夠,再來———



「咦?咦??等、等一下!」



「反正是最後了——啊?」



一陣天旋地轉,周遭的場景轉換成刺眼的白色,兩人的身體也隨即飄了起來,彷彿置身於一個奇妙的世界。過了一會兒他們眼前出現了一團,熟悉的藍色聖火。



——我們也很喜歡「快樂結局」喔。



一個稚嫩的男孩聲音響起,雖從未聽過,但是泰里翁並不覺得可疑,還覺得那聲音十分熟悉,彷彿陪了他很久。



——謝謝你們,旅行者。



光芒變得更加刺眼,一切都變得模糊,但,他們都注意到一件事。

慢慢消失的身體不但回來了,還能從光幕中,隱約聽見有人在叫他們的名字。



賽拉斯也聽見泰蕾茲在叫著自己,有些茫然錯失,沒想到自己真的還活著。



「賽拉斯。」



「嗯?」



「在阿特拉斯達姆等我。」



……該不會是想把剛才的事情做完吧?」



「除了那個外,還有你欠的人情,我會一併討回來的。」



「這可真是……你一定手下留情喔?」



「我盡力,你可別逃走啊。」



最後的時光裡,兩人連道別的話都沒說,好像這只是短暫的分別、只是重逢前的序曲,他們相視一笑,在無聲的等待中,讓散去的光芒帶走一切。



不一會兒,活著的靈魂就回到他們的歸宿,門內的世界再度回歸平靜,沒有灼熱的地獄之火,只有和熙的藍光閃耀著。



受傷的孤狼找到了棲身之所,漂泊的旅人有了指引自己的北極星,如同週而復始,四處飛翔的旅鳥,變成了只停駐在一處的留鳥。




活著即是一場旅行,



這些孩子會前往何處,會做些什麼,並成為哪些故事的主角呢?



我也十分期待,也希望妳也能讀到這些故事的美好結局。



愛你的——菲尼斯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