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回家的必经之路,澄野拓海推着一辆自行车,正往上坡慢吞吞地磨着脚步。夕阳投掷的影子被踩在脚下,延伸至沥青路面的末端,晚风轻拂着沿路栽植的紫阳花,吹散了些微白日汇聚的躁热。
远处的蝉鸣十分喧闹,又十分规律,让人很是犯困。澄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耳道泛起一阵隆隆的嗡鸣,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直到车轮往前滚动的阻力忽然变大,他察觉到不对劲,这才回过头。
“好久不见,拓海君。”
车座被一只戴了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按住,来者个子高挑,戴着眼镜,脸庞正映照着火红的夕色,十分和煦地微笑着,朝澄野打了一个意味不明的招呼。
澄野错愕了一下,仔细打量了对方几眼,确信是没有见过的脸,迟疑地说道:“我们见过吗?”
“啊啊,没想到拓海君竟然已经把我忘了,我们小时候在同一所学校的哦?拓海君那时是我唯一的朋友呢……”似乎是感到苦恼,对方的神情变得低落,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虽然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听到这样的话,澄野的心中立即涌出了一丝愧疚的情绪,不由得握紧了自行车的把手。
“呃、我们以前是朋友?抱歉啊,小时候的事情我都不太记得了……”
“没关系哦,拓海君,不用向我道歉的。比起这个,让我重新向拓海君自我介绍吧。”对方微笑着说道,隔着透明的镜片,双眸与澄野对上视线。
“我的名字叫苍月卫人,如果可以,希望我和拓海君能再次成为朋友呢。”
苍月卫人。不论是长相还是名字,澄野都没有丝毫印象,怎么想都完全是陌生人。
会不会是误会呢?如果是关系曾经很要好的朋友的话,按理来说他不应该把对方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才对。
澄野满怀困惑,推着自行车回到家之后,和正在料理晚饭的妈妈提起了苍月,询问妈妈是否记得,他小时候有过这么一个朋友。
结果妈妈却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你以前确实有过一个关系很不错的朋友呢,不过是不是叫这个名字,妈妈也不太确定啦。这样随口说着,妈妈把做好的晚饭放到他的面前。汉堡肉、玉子烧、味增汤,看起来很美味的样子,似乎没有继续疑惑下去的必要。
拓海你小学时,有一次突然高烧得很厉害。妈妈的手放到他的头上,轻轻拍了拍,退烧之后就把以前的事情全部忘掉了,所以朋友也不记得了吧,记得跟那孩子道歉哦。
是这样吗?澄野努力回忆了一番,的确想不起来小学时发生过的事了。
用过晚餐后,他回到房间,倒在床铺上,呼出长长的一口气,整个人趴着不动好一会儿。枕巾和被子都散发着洗涤剂的清爽香味,是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味道,夏夜的风肆意闯入窗户之中,拉扯着淡蓝色的帘脚,他翻了个身,白炽灯的光落到睁开的眼睛里,在视野中烙出刺目的光斑。
虽然并不记得他和苍月以前是怎样相处的,今天傍晚也只说了几句话,但他们那么久没见过面了,中间没有任何联系,苍月还特地过来和他搭话……这么说,他们以前的关系应该非常好?
重新和苍月成为朋友,也不会是什么坏事吧。
这样想着,第二天,澄野在相同的时间和地点碰到了苍月。
今天似乎比昨天更炎热。傍晚的天际明亮得过分,夕阳仍然是橙红的蛋黄颜色,衔接着依依不舍的粘稠流云,盛夏想要拒绝夜晚,又拒绝得不那么彻底。西下的黄昏拖拽着建筑物的投影,遮蔽在沿路花坛的上空,澄野在坡道的路边看到了苍月,就坐在紫阳花簇拥的围边石上,是和昨天一样密不透风的穿着。
他推着被夏日炙得滚烫的自行车,在咯啦咯啦的链条杂音中走到苍月身边,想着要怎么和苍月打招呼,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你不会觉得热吗?
苍月抬起头,讶异地看着他。
他们之间安静了几秒钟,澄野几乎要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却看见苍月的脸上倏然绽放出一个清澈的笑容。
“拓海君,是在关心我吗?”苍月说话的语气微微上扬,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我不觉得热哦?因为身体的缘故,不太感觉得到冷热呢……”
“怪不得你这个天气还穿得这么厚……说起来,苍月你脸色看起来好像不太好,坐在这里是因为不舒服吗?”澄野打量了一下苍月,担忧地说道,“需要去看医生吗?”
“我没什么事呢,就是感觉有点闷得喘不上气,再坐一阵子就好了。”
“呃呃,你该不会是中暑了吧?要不要把外套脱掉?”
“呼……应该不是中暑,不过谢谢你关心我哦,拓海君。”苍月吐出一口气,轻轻按了按胸口,微笑仍然清澈,脸色却显露出几分苍白。
“你谢什么啦……”澄野费解地看着苍月,踌躇了一会儿,忽然把自行车的脚撑踩下来,在原地停稳。
“苍月你等我一下……!顺便帮我看一下车子!”他一边喊着,一边转身往坡道下方冲去。
澄野径直冲到一台自动贩卖机前,快速地买了两罐饮料,抱在怀里又一路跑回去。他气喘吁吁,在苍月面前停下脚步,把一罐冰冻汽水塞到苍月的手里。
“不管你是不是中暑,喝了这个应该会感觉好点吧?”澄野说着,扯了扯领口,顺手把另一罐汽水的拉环扣开,气泡立即从罐口剧烈地翻涌出去,瞬间淌满他的手心。
“啊糟了!”澄野懊恼地叫出声,手忙脚乱地把汽水从跟前移远,冰凉黏腻的汽水顺着手指不住滴落,想要收拾也无从下手。
他这时听见苍月轻轻地笑了。
“拓海君,还是和以前一样呢。”
冰冷的汽水罐在夏日的余温中浑身冒汗,沾湿了苍月戴着手套的双手。苍月正看着他,脸上没有一滴汗水,像是感知不到任何温度一样。在盛夏穿得这样厚实,果然是很奇怪的事情,或许苍月是患了很麻烦的病吧,澄野心想。
他们一起坐在围边石上,背脊陷入锦簇的紫阳花丛当中,等待夜幕彻底降临。澄野听苍月说了一些过去的事情,譬如他们曾经在同一所小学就读,关系很是要好,苍月那时身体比现在还要差一些,常常被澄野照顾。苍月和澄野以外的同学并不熟悉,于是澄野会拉着苍月加入其他孩子的游戏中,绝不让苍月落单。
听上去是非常纯真的美好回忆,然而澄野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身上有过这样的经历。一定是因为高烧的错吧,让他把苍月的事全部忘了。
他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手指把空掉的易拉罐捏得咔咔作响,残余在罐底的汽水变得温吞,不再泛出气泡,怎么喝也喝不干净。
我们当时是怎么分开的呢?他问苍月。
因为一些缘故,我必须搬家,后来就转学了。苍月轻描淡写地答道。
这样啊,那还挺可惜的。要是我能和苍月一起长大就好了!澄野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朝苍月伸出手。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苍月,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苍月盯着澄野伸过来的、沾了汽水而有些黏糊的手指,慢慢搭上去,嗯了一声。
……拓海君,刚才说的话,你真的是那样想的吗?他握住澄野的手,借力站了起来,轻声说。
诶?
要是能一起长大就好了。这是拓海君的真实想法吗?
当然是啊。澄野迷茫地望着苍月,看到苍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和煦的笑意。
那真是太好了。他听到苍月语气温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拓海君。
夕阳的余晖不留分毫,尽数收拢到建筑物的轮廓之下,夜色轻快地抵达了,吹拂脸庞的夏夜的风还是很炎热。在澄野手中捏扁的锡罐最后咯啦了一声,并没能恢复饱满的模样。他这时注意到,苍月从始至终没有揭开汽水的拉环。
苍月对他说,我该回去了,拓海君,下次见。他看着苍月离开的背影,有些疑惑。
是不能喝吗?还是不爱喝那个口味的汽水呢?他买来的两罐汽水是一模一样的,都是青色包装的海盐薄荷汽水,喝起来是理所当然的清凉的味道。如果只是不喜欢的话,那就下次再问清楚,苍月喜欢什么样的饮料好了,他想。
之后,每天放学回去的傍晚时间,澄野都会在坡道上方遇到苍月。
他们有时会坐在围边石上,聊起澄野并不知道的过去的记忆;有时也会推着自行车,在附近的河岸边上走一段路。
河坝下面的草地上,练习接球的小学生总是风雨无阻,大概是以甲子园为目标吧。晚风把不知何处飘来的,鲷鱼烧的味道,吹到他们跟前,闻起来是甜甜的红豆馅,一定很好吃。澄野听到苍月说,他们一起在夏日的庙会吃过鲷鱼烧,也是红豆馅的。
但是庙会的人太多,空气太浑浊,所以苍月咬了一口鲷鱼烧之后,就扫兴地吐了,结果他们并没能看到庙会的烟火。
听起来也太遗憾了。
澄野轻呼出一口气,捏了捏自行车的握把,说,过几天就有庙会,要不要再一起去呢?
诶?可是人太多的话,我还是会吐出来……
去人少的地方好了,我知道有个地方也能看到烟火!
苍月于是转过头,注视着澄野的双眼,满怀期待地露出微笑,对他愉快地说:拓海君,那我们就约好了哦。
和苍月道别以后,澄野回到家里,用红色的笔给台历上的庙会日期画了一个圈。他还是想不起来,他和苍月以前是怎样相处的,但光是听苍月提起的那些事情,也能勾勒出过往的景象了。
他们在同一所小学就读,是同一个班级的同窗,还是同桌,关系自然而然很亲近。苍月的身体一向不太好,在人多的地方容易胸口发闷、喘不过气,和其他孩子并不怎么接触。
因为他是苍月唯一的朋友,和别人不一样,所以他总是待在苍月身边,直到苍月因为一些原因转学,才断掉了联系。
他们那时候念的小学,原本在一个偏僻的乡下,后来澄野家里也搬走了,再也没回去过。澄野有听说过,那所小学很久以前就关闭了,听说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意外,没办法继续招收学生。
还以为再也找不到拓海君了,苍月这样对澄野说过。但是见到拓海君的第一眼,我就把拓海君认出来了哦?
难道我现在还是你唯一的朋友吗?澄野问。
他这样问出口的时候,只是开了一个玩笑,没想过苍月会点头承认。
所以,这次一定不能再让苍月留下遗憾了。他看着台历上圈出的日期,比任何人都看重今次的夏日庙会。
他们没办法参与到人群当中,只能单独两个人,在没有其他人会来的高处等待庙会的烟火盛开。澄野提前去看好了地点,到了庙会的当天,又煞有介事地翻出了以前订做的浴衣,对着镜子穿戴。
“拓海,你是打算今晚和上次提到的那个朋友一起去庙会吗?”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他翻箱倒柜,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饶有兴致地问道。
“对啊,我把朋友的事情全忘了,到现在都想不起来,只能想办法弥补了。”澄野一边绑着浴衣的角带,一边无奈地说。
“嗯……那他和以前那个,‘神隐’的孩子,也是朋友吧?”
“……什么‘神隐’的孩子?”澄野皱起眉头,转头看向妈妈。
“糟了,我是不是不应该提起这个。”妈妈吃了一惊,面露愧疚,不安地看着澄野。
“到底怎么回事,妈妈!”
“唉……真的要说吗?”妈妈犹豫地抿了抿嘴,“我之前说过,拓海你小时候发了一场高烧,把很多事情都忘掉了,对吧?其实是因为你小学时有一个朋友发生了意外,把你吓到了……”
“我的一个朋友……发生了意外?”澄野难以置信地复述妈妈的话。
“那孩子是你当时最要好的朋友,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大家都说那孩子是‘神隐’了……”
“‘神隐’,是说失踪了吗?”
“唔……不知道是失踪还是去世了呢。不过,现在和拓海重新交朋友的那个男孩子,也是因为这件事才会转学的吧?”
澄野答不上来。
他怔怔地回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藏青色的细条纹浴衣,米白色的献上柄角带,穿戴整齐后就即将赴约,却还是一副什么也不了解,对遗漏的过往一无所知的模样。
苍月并没有提过这件事。那个神隐的孩子是他们共同的玩伴吗?是他在高烧之后也彻底忘掉的朋友吗?
为什么没有告诉他呢?
澄野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家,木屐踩踏路面,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沿着入夜后的一直线坡道,登上长长的老旧石阶,能够抵达的最顶端是一所无人住持的稻荷神社。西沉的太阳带走了鸟居应有的鲜明红色,聆听神谕的善狐石雕沉默不语,铃绪在夏夜的微风中轻轻晃动,没有带起铃铛的响声。今后大概不会有人再到这里参拜,初午祭也是过去的庆典了。
澄野坐在赛钱箱前方的木质阶梯上,等待着苍月。远远的,他能够看到下方的河堤,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细长灯线,一直延伸到看不到的地方。庙会就在那里举行,还没有到开始的时间,到时候,一定是很热闹的景象。
波光粼粼的河水此刻也映照出每一盏闪闪发亮的灯笼,水下的鱼群会受到惊扰,吐出气泡,让彩色的、细碎的庙会倒影,泛起一圈圈窄小的涟漪。
他从河堤经过时,没有跑去提前买一份甜甜的红豆馅鲷鱼烧,只是想着苍月什么时候会来、烟火什么时候会盛开,然后在去神社的路上不可避免地感到了忧虑。他想着,如果在庙会的时间询问苍月,关于那个神隐的孩子的事,会不会像是吃了一口鲷鱼烧就吐出来一样很扫兴。
盛夏的夜空散去云烟交织的晚霞,也还是十分明亮,在这种时候,只是纯粹地期待烟火,其实更合时宜吧。但他果然还是很在意,在意得不得了。
澄野听到了轻踏石阶的脚步声,似乎很遥远,但苍月的身影转瞬就出现在鸟居前。没有像他一样穿着浴衣,仍然是看起来很热的平常的装束,澄野却无心再留意这种细节了。
“拓海君,你来得好早,”苍月有些惊讶地说,“离放烟火还有一段时间吧?”
“嗯……是这样没错啦,”澄野低下头,抱住膝盖,深呼吸一口气,“只是因为有些事情想问你,就提前过来了。”
“是想问什么事情呢?”苍月走到澄野跟前,微微弯腰,打量着澄野,露出有些担忧的神情,“拓海君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也说不上是不开心……就是,有点纠结?”澄野的手指在浴衣的袖子上摩挲了几下,情绪有些低落地说,“今天出门之前,我知道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我们以前,是不是原来还有一个共同的朋友呢?”
“……咦?”
“啊!如果苍月你不想说的话,不告诉我其实也没关系的!我就是有点在意,因为我听说,那孩子‘神隐’了……”
澄野抬起头,看向苍月,流露出一缕难以回神的茫然。
他嗫嚅了一小会儿,说:“神隐。指的是什么意思呢?”
“一般来说,就是行踪不明的意味吧。被神明或怪物之类的存在带走了,再也不会回到这边的世界。”苍月低声解释道。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我就是想问,那个据说‘神隐’了的孩子,到底是……”
“拓海君。”苍月直起腰,打断了澄野的话语,眼眸隔着镜片,直视澄野。
“你真的想知道吗?”
澄野愣了一下,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听说了这种事之后,不可能还能当作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吧!”
河堤上的庙会,此时此刻时间正好。拥挤的人群嘈嘈杂杂,声音轻飘地传达到神社中,循着石阶,一节一节,往上游走,是否也是一种丰收的意象。御前的善狐会收取这光景,传递给并不存在于此处的宇迦之御魂神吗?
那孩子究竟是谁呢?
炽盛至极的夏夜的风,热昏了头,再次摇动赤红的铃绪,哐当、哐当、哐当,这一回终于沉闷地晃响了祈愿的悬铃。
他们都听到了铃响,完完全全。
“哈……哈哈哈哈!”
苍月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再次弓下腰,紧紧抱住双臂,原本总是显露出温和笑意的脸庞,转瞬之间就变换了神色。
澄野彻底愣住,双手依然搭在并拢的膝盖上,呆怔地望着苍月。
“拓海君!你果然,愚蠢得无可救药啊!”苍月扶住眼镜,扭曲的笑意在他的脸上扩散开来,“竟然会直接问我这种问题……啊啊,就算我是当初罹难的本人,也根本忍不住对你的嘲笑呢!”
“……什、你到底在说什么?”澄野僵在原地,似是倏然感受不到夏日的气温了,从指尖开始散发着凉意,片刻之间就遍及全身。
冷汗自背后渗了出来,他无法读懂眼前看到的这一幕。
“嗯?对人类而言,也没有难以理解到这个地步吧?”苍月歪了歪头,视线充满恶意地盯着澄野的眼睛,“我就是拓海君你想知道的那个,当年‘神隐’了的人哦!”
“怎么可能?!你不是——”
“的确,按照常理来说,说是‘神隐’,实际上失踪了、或者说死去了的人,是不可能回来的。但是啊,因为我实在太恨拓海君了……真的、真的,太憎恨拓海君了,恨得希望拓海君也一起去死!所以、我从地狱回来了呢!”
澄野瞪大眼睛,双手撑向台阶,下意识想要远离苍月,身体已经向后仰去,脖颈却忽然被用力地掐住。
喉间只来得及发出咯咯的声响,无比吃力地抢夺着越发稀薄的空气。他说不出话,只得用力抓住苍月戴着手套的手,想要重新大口呼吸,挣脱颈间的桎梏,拼命得甚至指甲崩裂,渗出鲜红的血液。
心跳加快,无法逃离的头晕目眩朝澄野袭来。他整个人都被按倒在神社的阶梯上,脊背硌住,全然动弹不得,却感觉不到更多痛楚。明亮如水的月光,摇摆不定的铃绪,模糊地落入他的眼底,不明白究竟是汗液还是泪液,正顺着他的脸庞滑落下去。
“拓海君……那个时候,我一直在等你哦?”
恍惚之中,澄野仿佛听见苍月还在说着什么。是控诉吗?还是诅咒的话语呢?
濒死的一瞬,澄野的眼前浮出了走马灯一般的画卷。记忆在这一刻浮出水面,并不鲜明地放映着电影。他看到了年幼的自己,正对着身边的玩伴露出灿烂的笑容。
被他纠缠的玩伴,脸色并不好看,眼中似乎含着幼时的他不能看懂的嫌弃,却没有直接远离他,而是犹犹豫豫地站在原地。
这时,澄野清晰地听到了,属于孩子们之间的交谈。
那个孩子说,苍月,放心吧,我很擅长找人,绝对会找到你的!
另一个孩子说,你说的是真的吗,拓海君?
那个孩子又说,真的真的哦!所以、我们一起去玩捉迷藏吧!
于是他们手拉着手,往不知通向何处的未来,毫无防备地跑了过去。
……
嘭!
庙会的第一束烟火,骤然之间炸响,在远处的河岸两端,无比绚烂地盛开了。
苍月顿住,手指松开,仰起头看向天际散落的烟火。
被他死死按在身下的澄野终于得救,急促地吸入空气,大声咳嗽起来,身躯因此剧烈地颤抖着,指尖也血迹斑斑,脸庞上满是痛苦挣扎出的涕泪。
璀璨、可爱的烟火,接二连三在清澈如水的夏季夜空中用力绽放,散射出闪闪发光的千条花蕊,又零星地坠落。如此转瞬即逝,如此死不瞑目。
值得称赞的人造的流星,并不永恒、并不完美,不是自然所塑造的景色,还是轻而易举就得到了纯真的意义。明明人类是那么丑恶的存在,却能创造出这样不可思议的美丽事物。
真是不公平。
苍月低下头,目光再度投向躺在阶梯上,正在竭力吸取空气、狼狈不堪的澄野。
“拓海君,当时说好了,绝对会找到我,为什么没有找到我呢?”他轻声说道,“你啊,一秒钟也没有想起过我,对吧。”
“你这种人、就连自己说的话也不能遵守,凭什么能这么轻松地活着?”
凭什么,那时去死的人不是你?
苍月慢慢俯下身,指尖勾起澄野散乱的衣领,盯着那张并不能识别出相貌的、丑陋得不得了的脸,嘴角厌恶地下撇。
“我讨厌你,恨死你了。所以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
被拓海君劝说着,吃了一口就吐出来的鲷鱼烧,夹着红豆的馅料,却根本就不是甜甜的味道。
当时他怎么会真的同意,去尝试那份鲷鱼烧呢?
“今后一起、下地狱去吧!”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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