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虎]告别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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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香的气味缠绕着僧侣敲打木鱼发出的清脆响声,于和室之中弥漫开来。虎杖听见身边的人轻轻咳嗽了几声,大概是并不适应丧礼的氛围,又不得不紧绷身体,保持着漫长的肃穆。

黑白遗照上的脸来自于一个与虎杖没有什么交集的同窗,虽然是同班同学,但基本没怎么说过话,也就是偶尔会在运动社团里碰到对方。明明是一个十分热爱运动的开朗的人,却忽然之间发生意外,离开了人世。就算是并不熟悉的同学,虎杖也真心为对方的逝世感到遗憾。

浓郁的,仪式的线香气味,是一种并不好闻的味道,仿佛宣告着生命的终结。虎杖和几名同学离开和室,在露天的走廊才放松下来,他听见同学们的窃窃私语,谈论着丧礼的主角。他们说,真没想到会发生那种意外,那家伙明明运动万能,怎么会在游泳的时候溺死,泳池里的其他人是太信任他了,才没注意到他不对劲吗?

啊啊……上周不是也发生了意外吗?有谁车祸差点被撞死,现在还在医院里治疗。

对了,虎杖,你当时也在场吧?

突然被叫到名字,虎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的确。不论是惨烈的车祸,还是游泳部的得力干将莫名溺毙,都恰好在他身边发生了。

让人头晕目眩的盛夏,沥青马路散发着雨后尘土苦味,意外来临得突兀,谁也阻止不了。那一瞬间虎杖甚至没发觉被车轮碾压的是自己每天都会见面的同学,只是本能冲过去想要做些什么,结果挽了一手的鲜血,能做的也只是把重伤的同学和肇事司机都送上救护车。

喂喂,不是吧?

身边的同学盯着手机,忽然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医院的那家伙也死了,说是没能熬过去……

略微呛鼻的告别式的味道,似乎拽开和室薄薄的纸拉门,穿堂而过,在汗流不止的苦夏彻底漫开。一身素色的僧侣依旧低声颂唱着经文,嗒、嗒、嗒,被轻轻击打的木鱼细微地应和着亲属悲痛不已的哭泣,让人在倏然感到不寒而栗。

虎杖后来是在本地的广播节目中听到了车祸的后续,被他送上救护车的同学和司机,最终都没有活下来。大概是接连见证了生命的逝去,参加了丧礼后的几个夜里,虎杖都睡得并不安稳,做了意味不明的不好的梦。

他在梦中听见了钲的清响,像是见到了受呼而来的魂灵,一脸悲色地站立在仏坛前,凝视着黑白遗照。为什么会那样遗憾地离开呢,明明不应该这样的。

没有任何来由,虎杖莫名觉得那些意外根本就不应该发生。是在马路上过于散漫、没有察觉危险的男高中生不对;还是一时恍神,忘记踩下刹车的司机的错;还是分明就十分擅长游泳,却离奇溺亡的同窗的死并不对劲?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那么刚好都在现场呢?站在走廊的屋檐下,享受着吹散线香的微风的男同学,似是灵光一闪,忽然抓住了事件的关键,不经思考就向虎杖提出了疑问。

现实里,虎杖诧异地说,那只是意外;睡梦中,虎杖却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仓皇又无比异常地吐露出了另一个答案。

全部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在现场的话,他们就不会死,都怪我把诅咒带给了身边的人。

我才是,造成了一切的罪、魁、祸、首!

叮。仏坛的钲好似轻轻嗡鸣了一声。像是有谁在呼喊着安息吧。

苦涩而闷热的夏夜里,虎杖猛地惊醒了,浑身上下大汗淋漓。他从咯吱咯吱的单人床上翻身起来,纠缠成一团的夏被滚到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仏坛前烧至尽头的线香,不应该还散发任何味道,他却闻到了。

他推开卧室的门,于黑夜中看向供奉祖父的仏坛,香炉里的线香早已燃至末端,却在深夜依旧闪烁着细微的火光。

祖父不苟言笑的黑白遗像前,一只木盒安静地放在供桌上,好似是被随手搁置在那上面一样,然而虎杖记得自己应该没有把它放在那个地方。

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拿起木盒。像是会有恶鬼浮现出踪迹,诉说着满怀恶意的诅咒,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会是错觉吗?他想,会不会是记错了呢,其实就是他自己把这个木盒放在了仏坛上面。

遗像里的祖父沉默地注视着他。不久前,祖父还能精神百倍地冲他喊叫,让他别老是待在家里,全然看不出是患了绝症的老人,一转眼却在病榻上溘然辞世了。

依照祖父的遗愿,虎杖没有为祖父举行任何仪式。大概是觉得没有必要向任何人宣告自己的离开吧,祖父是一个性格强硬的人,对于生死总是嗤之以鼻,甚至不屑于自己在死后会被逐渐遗忘的事实。

对于唯一的长辈身患重病命不久矣的事情,虎杖早就清楚地知道并接受了。他还以为那一刻到来的时候,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的自己不会太悲伤,但是泪水依旧不受控制地滑出了眼眶。没有办法不感到不舍,没有办法,哪怕心里知道这是必然发生的事情,也没有办法。

所以身边的同学遭遇不测猝然离世,即使是并不如何熟悉的同学,虎杖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

但他为什么会做那样奇怪的梦呢?是在悔恨自己明明就在现场,却没能及时发觉征兆吗?

虎杖不会这样苛责自己,只觉得梦到的内容不明所以。然而他低头看着攥在手中的木盒,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把它放在了仏坛前。

前段时间,他在旧校舍的一个荒废的百叶箱里找到了它。木盒本身没有锁孔,只是严丝合缝地闭紧了开合之处,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仔细回忆的话,似乎就是在他拿走这只木盒以后,他的身边就开始发生一些奇怪的意外。

游泳部的健将,下水前明明做了充足的热身,身边也还有同个社团的许多成员,却谁也没有发现他溺水了,虎杖那天被游泳部的部长邀请来参加活动,还在岸上就发现了不对,却为时已晚。

放学时间恰好同路的同学,和旁边的朋友一路说笑着,却忽然被一辆轿车撞飞出去,血溅了一地,司机当场昏死过去,周遭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甚至有人因为惊吓摔倒而骨折,唯独离得最近的虎杖毫发未损。

除此以外,就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遭遇意外的人还有很多,只是都没有严重到有人丧生,所以谁都没有感到奇怪。

真是不顺利啊,只要这样感慨一句,就将祸事轻轻揭过了。流血也好,泪水也罢,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话,就完全不重要。

但是那些事情,怎么会和一只盒子扯上关系呢?太过于荒谬的想法,让虎杖在第一时间就否定了。只是意外而已,就像他对同学回答的一样,让人讨厌的意外,会觉得不应该发生也是正常的。

明天,还是把盒子放回去吧,说不定是谁的遗失物。虎杖想着,将木盒放到了茶几上,转身返回了卧室。

重新进入睡眠不算太困难,半梦半醒间,他似乎还是能够听到有人敲响了仏坛的钲,是在祈愿安息吗?还是在呼唤亡灵呢?飘飞着线香气味的梦,于清晨醒来之后就消散殆尽了。

上学日,虎杖把木盒收进书包里,临走前敲了一下钲,在遗像前供了一炷香。他闭眼双手合十,什么也没有说。

出发前往学校的路上,虎杖陆陆续续碰到了穿着同一个学校的制服的高中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早上,哪怕前不久才有学生在校内意外死去,也不会影响日复一日的日常。只把这些事情当作谈资的陌生同校生,连遗憾的情绪也不会产生。

虎杖在不远处的校门口看到了前几天一起参加了丧礼的同班同学,是那几个在走廊上一起说过话的男同学,他们似乎刚刚碰头,正在说着什么。其中那个问过虎杖问题的男同学,注意到虎杖的视线,立即抬起手朝虎杖摇了摇,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没有任何预示。灾难再度发生了。

不知道先前究竟是藏在哪个角落里,一个流浪汉冲了出来,紧握着一把尖锐的短刀,在高中生当中疯狂地劈砍戳刺。人群爆发出慌乱的尖叫,所有人都跑了起来,拥挤着推开身边的人,想要远离危险。

前一秒还在向虎杖打招呼的男同学,没有防备地被刀刃刺中了要害,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惊恐,直挺挺地倒下了。虎杖的大脑骤然变得一片空白,朦胧的感知中,他觉得自己大声叫喊着什么,身体擅自行动了,将面前的所有阻碍都狠狠推开,冲向了前方。

彻底陷入癫狂的流浪汉,口中嘶叫着分辨不清的话语,仍旧挥舞着短刀不断行凶。虎杖用力抓住了流浪汉的手臂,把流浪汉整个按倒在地,制止了对方的无差别杀人。他使出了自己最大的力气,让流浪汉的前额狠狠撞击地面,在晕眩中停止挣扎。

被按倒在血泊的凶手,滚了一身被害人的鲜血。虎杖因此呼吸急促,几乎要喘不过气。他缓缓抬起头打量四周,视野里的每一个人都极度惊恐,吓得做不出任何反应,而那个倒在地上的同学已经彻底没有了声息,明明前一刻还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兴许是想要说早上好,或者别的问候语。

……都是……

被虎杖按在地上的歹徒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了起来,仿佛是自胸腔之中共鸣出言语的残响,吐出了一句坠入深渊的诅咒。

都是……你的错啊啊啊!

刹那之间,一道血红的刀光从虎杖眼前划过,短刀角度扭曲地刺向了虎杖。像是身体被冻住了一般,虎杖只勉强地偏了一偏,没能完全躲开。

嗒。什么东西发出了断裂的脆响,疼痛感没有任何延迟,但却不是被结实刺中身体的那一种痛。凶器失去力道,摔落在地,使出搏命的最后一击后,歹徒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嘴巴里依然在反复咕囔诅咒的词句。

虎杖浑身都冒出了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被刺中的地方,只摸到斜挎在腰间的书包被割开一个口子,他的手直接探了进去,触碰到一个硬物。

是那个盒子。盒身上,抵挡了刺杀的部位反弹出了数道裂痕,大概就是它发出了裂开的声音。

这种事,还称得上是意外吗?虎杖已经不明白了。

警车和救护车都来得很快,飞速处理了惨烈的凶案现场。担架将所有受伤的学生都抬走了,虎杖也被送去了医院。检查过后,他的身上只是有一些擦伤,被木盒抵挡了一下的部位浮现了大团的淤青,所幸骨头没有问题,除此以外就没有哪里还受伤了。

医院的护士给了虎杖一杯温开水,虎杖第一时间询问她,那个被刺中要害的男同学是否平安无事,得到的答案却是,对方当场就死亡了。

除了那个同学还有其他伤亡,一时之间,谁也没法清楚地阐述具体的情况。

没有人在乎歹徒为什么要在一所高中的门口行凶,也没有人在乎歹徒究竟是在怨恨着什么。这些东西毫无意义可言,相较于在事件中死去的人,歹徒的想法根本就无关紧要。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简直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接二连三有学生遭遇不幸。虎杖坐在医院的走廊长椅上,听到身边有人如此谈论道。是被什么诅咒了呢?

隐约淡去的,有关梦境的记忆,倏然之间又变得清晰了起来,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痛陈着奇怪的罪状,把原因完全归咎到他的身上。他的声音自言自语道,都怪我把诅咒带给了身边的人。

我才是造成了一切的罪魁祸首。

这种事,真的可能发生吗?莫名其妙被诅咒了,牵连了身边的人,把大家都害死了,这种事,怎么可能呢?

所有人都说那是意外,除了意外想不到其他解释,但是——意外为什么一直在出现?

接下来,还会有谁死去吗?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虎杖也无法承受。

就像是在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了罪孽深重的错事,找不到任何弥补的办法,只能尽快离开,虎杖奔出了医院。没有办法再待在人群当中,他跑回自己的家,冲到了仏坛前。

早上出门前点燃的一炷香,业已烧尽,堆砌着一摊寡淡的香灰。凝视着虎杖的祖父的遗像,永远是一副皱眉的肃色,似是对所有事情都感到不满意,因此抱憾而去。虎杖想不到其他任何可以求助的人,只是无能为力地望着遗像,明知道得不到答案,仍旧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诅咒真的存在吗?他在心底发问。

无言的肃穆之中,屋外乍然鼓噪起竭尽全力的蝉鸣,盛夏的干涸气味混杂着细碎的香火,好似要生起一把猛烈的怒火,将一切都燃烧成灰烬。细弱的亲属的哭声、低沉的僧侣的诵经声、清脆的木鱼敲打声,那一日的丧礼,竟然远还没到结束的时刻。

是我的错吗?

叮,敲响了的钲声,静静祭念着亡者,一切都有迹可循。

虎杖悠仁拨开许久无人修剪、茂密得过分的树丛,穿过了旧校舍的篱墙。灵研部的两个前辈一路上吵吵闹闹着,说是要去旧校舍探灵,却自顾自地走远了,不知道究竟去了哪个角落,只剩下虎杖一个人还在前进。夏夜的风偶然送来一阵凉爽,舒适得让人想要赞叹,他走到了一片布满泥土的空地上,眼前倾洒而下一片纯净的月光。

月色无比和婉,柔美至极,全然没有探灵的气氛,怎么看都不适合在这样的夜晚跑出来寻找刺激,虎杖本来打算什么都不去做。

目光所及之处,一座破旧的百叶箱伫立在泥地的中间,沐浴着月光,隐约透露出一种神秘的气息,让人情不自禁走上前,拉开百叶箱的门。

虎杖探究地望向百叶箱内部,看到那里面只放置着一只方方正正的木盒。他把木盒取出来,扫了一遍,又试图打开,却没有找到施力点。

也许前辈们会对这只木盒感兴趣。这样想着,他把木盒拿走了。起初他是想要把木盒交给前辈们的,但翌日游泳部的社员无缘无故在泳池溺死,骚乱之下,他忘记了要把木盒送去灵研部,又原封不动地带回了自己家。

倘若有什么称得上是诅咒,那会是这只看起来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盒子吗?

如同一场蝉鸣交织的幻梦,编造着不为人知的诅咒物语,他对诅咒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进行着按部就班的日常,于是伪装成意外的诅咒散播开来,将现实的画布涂抹成血色的丧礼仪式。

明明就没有证据证明,他真的受到了诅咒,也没有任何人指责他是罪魁祸首,可是的确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生根发芽了。

故事里,从龙宫回来的浦岛太郎十分清楚乙姬给予的警告,却还是将盒子打开了。究竟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打开那个,绝不能打开的盒子?

虎杖缓慢地睁开了眼睛,与仏坛上的遗像里黑白颜色的祖父,直直地对上了视线。他想着,还是一副对什么也不赞同的表情,爷爷,这会是正确的选择吗?

他不知道答案,不知道盒子里装着什么,不知道万一不可思议的诅咒真的存在,那到底该如何是好。

如果一切都只是一场连环的意外,死去的大家是真的遭遇了不幸,遗憾和悲伤落到实处,他也不见得会感到轻松。而且被诅咒的事情,不像是他的错觉。就像他不管怎样都想不起来,自己昨天有把木盒放到仏坛上。

他能够清楚回忆起的是那一场发生在数日前的丧礼,在最后的告别式上,僧侣诵经的声音渐渐变弱,逝去同窗的父母忍住了眼泪,穿着一身漆黑丧服的他们按照顺序,逐个走到遗体前。他的怀中是一束洁白的雏菊,人为地赋予了送别的意味,雏菊本身却无知无觉地盛放着。他看到身边的同学红了眼眶,低声诉说着什么,心中闪过他们大概关系很不错的想法。

身处那一时刻的虎杖无法预知未来,不知道自己身边的这个参加丧礼的同学,也会成为下一场丧礼的主角。而遗像上的同窗,只是灿烂地笑着,对于痛苦、遗憾、悲伤,种种烙下瘢痕的苦涩,今后都完全失去了所有感知。

虎杖取出了那只木盒,将它摆放在仏坛前,恰是昨夜木盒擅自出现的那个位置。

线香残存的气味,裹挟着闷不透风的夏日暑气,屋外蝉的声音越发嘈杂巨大,好似在往他所在的方向逼近。诅咒会在这里面吗?还是说,一切都真的只是错觉呢?

不背负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的诅咒,打开盒子前的浦岛太郎,会不会本就已经命不久矣了?

受到重击而损坏的木盒,盒身表面张牙舞爪着细微的裂痕,即使虎杖不打开它,它大概也会在某天自行破裂的吧。

于是虎杖顺着裂痕的纹路,轻轻掀开了盒盖。

他终于看到,那里面是——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