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虎]魂兮归来

2025-03-20
虎杖悠仁生日贺文

啪。一颗石子砸过来,正中虎杖悠仁的肩膀,不算太重,只是微弱的疼痛感。他拾起那颗石子,抬起头看向石子的来处,几个小鬼和他对上视线,故意摆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嘴角却高高扬起,一边欢快地大喊“看过来了!看过来了!”,一边扭头就跑。

污言秽语从小鬼们的嘴巴倾泻而出,是大人传染给孩子们、听到了却要追着孩子们教训的,绝不应该当作消遣的话。虎杖看着小鬼们跑远,把石子丢到脚边,手中的一束桔梗盛放得正好,没有一丝损坏。他没有把这个插曲放到心上,继续向前走去。

高中以前,虎杖从未离开过老家所在的乡下。他和爷爷住在一起,对父母的事情一无所知,并非没有探寻过,只是没有得到答案。爷爷似乎不想让他知道父母的事情,哪怕他那时因为没有父母,被同龄的孩子当作异类,爷爷也不曾松口提过一句。他很快就知道那是他不能问的问题,最终只是握紧拳头,把那群嘲笑他的同龄人都暴揍了一顿,然后就彻底忘记了对父母的探究。

因为他动手打了人,对方的家长带着鼻青脸肿的孩子,怒气冲冲地敲响他们家的门,质问爷爷为什么不管束好他。爷爷冷笑起来,说,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吗?

对方立即退缩了,闭口不言,和仍在痛哭流涕的孩子远离了他和爷爷的家。

虎杖在爷爷身后偷看到了一切,困惑于为什么爷爷只说了一句话,对方就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而后来其他找上门的家长,在见到爷爷的时候无一不面露尴尬、心虚气短。

爷爷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叮嘱他用不着对乡民的孩子们太客气,倘若受欺负了,就反抗回去,谁也不会再找他麻烦。

孩子们是大人们的投影,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大人们的拙劣模仿。大人们会觉得心虚,是因为他们在孩子们的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吗?虎杖猜测着真相。从他身边跑过的、脸上洋溢着纯真笑容的同龄人,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笑意就会转变成意味不明的恶意,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与他有关、他自己却毫不知情的坏事,所以大家看向他的眼神都分外奇怪。

究竟是什么坏事?

十岁那年,虎杖的爷爷突然患了一场病,不得不住院观察。虎杖每天放学都会去医院探望爷爷,但很快就会被爷爷赶走。小孩子别老是跑到医院来,爷爷驱赶他的时候,总是说着这句话,端正严肃的脸庞老态毕现。有一回,虎杖没有像往常那样听爷爷的话乖乖离开医院回家,而是趁爷爷闭目养神的时候,偷偷藏到了爷爷的病床下。

他趴在床下昏昏欲睡,盘算着要什么时候溜出来,又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果被爷爷发现他在床底下,会不会被痛骂一顿……他忽然听见病房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病房的门被拉开的喀啦喀啦声,一个人走到爷爷的病床前,他听见爷爷说:你怎么又来了。

倭助先生……果然,还是把那孩子送走吧。那个人说道,似乎是一个中年男人,是虎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哼,轮不到你来当说客!我已经抚养悠仁到这个阶段了,怎么可能还让他被你们带走!

但是眼看着已经没几年了,您的身体也不允许您这样任性了吧?

别说得我好像很快就要死了一样!我还能多活几年,悠仁必须留在我身边!悠仁本来就失去了父母,如果连一个真心爱护他的长辈都没有,谁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倭助先生,您还是再考虑一下吧。我想邻居们也快忍耐到极限了,毕竟那孩子离十五岁越近,大家就越害怕……

好了!你别说了!

……

虎杖什么也没听明白,只大概了解到,爷爷是在同那个中年男人说着一件和他有关的事情。在爷爷呵斥了对方以后,他们二人就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直到那男人最后又说了一句:

您总不能让那孩子,在您的眼前接纳诅咒吧?

爷爷什么也没回答。那男人意识到爷爷绝不会妥协,只能匆忙地离开了,等虎杖从病床下爬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张望爷爷,害怕被爷爷发现他的存在,却看到爷爷背过身,似乎已经熟睡了。

爷爷当时知道他就在床底下吗?是对此一无所知,还是放任了他的偷听呢?虎杖并不知道答案。那天之后,爷爷很快就出院了,像是一如往常,又像是一切都截然不同了。到了十五岁的时候,虎杖原本被东京的高中录取了,爷爷却又患上了重病,必须住院,于是虎杖还是留在老家上高中,只是在假期去了一趟东京,参观了那所录取他的高中。

回来之后他对爷爷说,那所高中特别奇怪,每个年级的学生竟然都只有几个人,尤其是高一那届新生,包括他在内只录取了三个人,还好没选东京的学校……留在老家就挺好的。

爷爷耷拉着嘴角,靠在病床上,冷哼一声说,臭小子,随便你吧。

虎杖依然是放学后就会来探望爷爷,偶尔会带上一束花。就和他十岁那时是一样的,爷爷总会很快就赶他离开医院,不许他在医院多待。然而他放学以后实在无事可做,因为爷爷以外的所有人都把他当作透明人,对他敬而远之,他没有玩伴、朋友,甚至只有那些会朝他砸石头的小鬼才会直视他的眼睛。到底是为什么呢?虎杖也曾经产生过冲动,要去找爷爷问清楚他十岁时知道的,有关“诅咒”的事情,但是看着爷爷满脸写着疲惫的病容,他什么也没能问出口。

不是非得从爷爷这里打听到的,他想,在他身边知道这件事的人一定很多。否则为什么所有人都那样默契地孤立他呢?

他并不感到孤独,亦或是愤怒,因为爷爷对他的态度从来就没改变过,他后来也没再遭到过同龄人的欺凌。他只是对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感到困惑,为什么他没有父母?为什么他没有朋友?为什么身边的人总对他避而远之?为什么爷爷偶尔会用复杂的眼神看他?

虎杖没有告诉爷爷,在唯一一次离开乡下,乘坐新干线去到东京,参观那所录取他的高中时,他碰到了高一年级的两个新生。其中一人本以为他也是新生,在听到他说他拒绝了录取通知时大为震惊,接着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啊啊,虎杖悠仁!我听说过你,还有你们那个地方的风俗。你都这样了,居然不愿意来东京吗?

我说你啊……就那么想死吗?

对方的眼神中流露出怜悯。那并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自然而然会产生的轻蔑的同情,而是一种得知一个人即将赴往死局的不忍。究竟他的生活是隐藏了怎样的绝境,才会让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那样可怜他呢?

爷爷什么也没对他说,大概是有着自己的考虑的吧。无论如何,他最相信的人还是爷爷。

十五岁前夕,虎杖买了一束桔梗,准备像往常一样去探望爷爷。在去医院的路上,住在附近的几个小鬼朝他扔了石子,嘴巴不干不净地叫喊着一些类似咒骂的话语,想必是从大人的口中学来的吧。放在平时,虎杖会揪着这几个小鬼去找大人,让大人向他道歉,但今天他必须去见爷爷,所以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瞪了几眼那几个小鬼。

他来到爷爷的病房,把新买的桔梗换到花瓶里,询问爷爷今天感觉如何,爷爷躺在床上,一如既往让他快点离开医院。他坐在爷爷的病床边,没太把爷爷的驱赶放在心上,自顾自地削着苹果,直到刀尖忽然一抖,割破了他的手指。

爷爷说:悠仁,你要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去,明白吗?

他抬起头,指腹的血珠沁入果实泛黄的皮肉之中,整个人愣在原地,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唯一的长辈已经永远地阖上了双眼。

没有悲伤的余地,虎杖花了几天处理完了爷爷的后事,回到家时看到邻居们正守在他的家门前。总是躲避与他对视的几个邻居第一次正眼看他,对他说节哀,就连那天朝他扔了石子的小鬼也被押着过来向他道歉了。过了一会儿,某个邻居眼神闪烁,像是按捺不住了似的,询问今天是不是他的生日。

虎杖点头说是,对此不感到诧异,只觉得荒谬。因为他在去到东京的那一天就基本知道了,自己身上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每隔三十年,乡里都会在刚出生的婴儿中选出一个祭品,让神明为这个婴儿打下咒印,等到祭品十五岁后,就会献给神明。

虎杖正是十五年前被选中的祭品。一切孤立、排挤、避之不及,都不过是因为他是被诅咒的孩子,大家都害怕会成为受诅咒的下一个对象,也害怕和他太过亲密,等他十五岁后就会舍不得他。

不要靠近那孩子,不要和他说话,不要和他扯上关系。

诅咒真的存在吗?选中他的神明又是什么样的?还是说,这不过是一场愚昧无知的祭典呢?冥冥之中,虎杖没有离开,没有选择在知道真相以后逃跑,于是那罪恶的、盯上了他的邪神如约而至,在十五岁的深夜来到他的面前。

他隔着窗外看见这贫瘠的乡下点燃了烟火,盛大地展开了祭典,如履薄冰地迎接邪神的到来。供桌上摆放的爷爷的灵位,在铺天盖地的烟火的震动下倒在一边,一根断指凭空出现在他面前。他这时回忆起在东京碰到的未来的同学,一脸不可置信地劝他快点转学过来,别再留在那种被诅咒支配的乡下,根本就没必要背负诅咒。

是这样的吗?他想。

活下去,活到十五岁的那天,活到如长辈期盼着最终死去的那天。

虎杖悠仁转过头,视野里再也看不见窗外盛赞神的新生的绚烂烟火,唯有茶几上的一束微微颓败的桔梗,插在灌满净水的花瓶里,卷起的瓣尖滚落一滴滴透明的水露。

不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虎杖仰头,响应神的诅咒,吞下了那截断指。

怎么回事?他听见神在他的体内说道,声音低沉而又杂乱。

这一次的祭品为何……啊啊,原来如此,只是凡人的一次质朴的反抗,为了不让我降临,竟然做了这般可笑的选择……

你啊,成为我,与我融为一体有什么不好?为我所用,真正地于此世诞生,见证凡人遥不可及的盛景,才是更伟大的选择吧?还是说,你是对此世过于留恋了……不对,你这小鬼,真是奇怪,不是和任何人都没有牵绊了么?

……是被祖父的遗言误导了吗?哈哈!小鬼,你就没有想过吗?你的祖父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没有告诉你,也未曾阻止过其他人要将你当作祭品,临死前还要那样诅咒你,他分明清楚你身边没有任何值得信赖的人,他不过是在利用你罢了!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神不断翻阅虎杖悠仁的脑叶,调动他的愤怒、憎恨、绝望,寻找支配他的可乘之机。他听见神怪异地发声,讥笑起来,仍然在说着什么,似是对他的身体和记忆都感到新奇,又似是寻找着他的破绽。他这时听到最后一声巨大的烟火,转动眼珠瞥向窗外。

于是他说,够了。

宿傩,你的祭典已经结束了。

三月的烟火有着不属于夏夜的滚烫余温,人们讨好神明又将神明弃之如敝履,没有人期待神明真的于此夜诞生。他仍然对所有事情都感到困惑,困惑于被选中的人为什么是他,困惑于他在这一刻活下来的意义会是什么。

神窥见他的想法,嗤笑了起来,对他说,离开这里以后,你就要背负着我的罪孽,作为我的容器生存下去了,见到你的每一个人都会想要杀死你,让你、或者说我,活下去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你能够承受得起吗?

没有人期待我,也没有人期待你的诞生,让我拭目以待吧,小鬼。

那你就用你所有的眼睛都看着吧。

虎杖说着,抬起手轻轻抹去,桔梗花瓣上悼念新生的一滴泪水。

你只要看着,就足够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