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亚第三次按住放在副驾驶座的花束。笔直的道路上仅有的几个路口都立着让行标志,他只得停下,左右观察空无一人的小路后再向前。真该给花系上安全带的,但眼下目的地已经进入了视线,他不太想停下车花几秒解决这个问题。
花是常见的时令花,蓝色的,在车窗外一片夏小麦的映衬下十分突出。夏亚没有研究过到底什么花适合探访旧友的场合——卡尔玛·扎比,这是他将要见到的友人的名字。一位本该死去四年的友人,又是自己亲手安排了他的死亡,带花颇有点猫哭耗子的意思。他没有想过要送花,也未曾送花给卡尔玛,这只能算是探病的一种固定形式。夏亚暂住的旅馆一楼兼营着一家小小的花店,老板在战争中失去了妻儿和几个好朋友,他固执地认为夏亚必须得带点什么去,至少他还有可以看望的人。
卡尔玛。这个名字有两年没有被提及过了。瑟娜偶尔会提起他,还有她的丈夫和其他的扎比们。随着扎比复兴派的声势日渐兴起,夏亚刻意回避起这些名字,分不清是出于厌恶还是唏嘘。
他还记得这个名字最后一次从瑟娜口中吐出的情形。那时的她卧床已久,全然看不出是和夏亚同期的优秀毕业生。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望着夏亚,俨然一位忧心忡忡的老人。
“有空……去看看卡尔玛吧,他很孤单……”
接待大厅并不大,从这里到主建筑还有一段距离,中间一小段路也都是农地,一些被人工划分出来的区域充当居民们的自由活动区域。接待他的是一位瘦削的女人,齐耳短金发梳得整整齐齐。夏亚给她看了瑟娜留下的信,证明自己是被委托的访客。信很短,似乎一早就写好,方便信的主人随时将它托付给某个可信的人。之后它跟着夏亚的行李到处奔波了两年,才变得如今这般陈旧。
“我是恩芙。”她和他并排走着,很快便来到主建筑的门口。和夏亚对疗养院的印象全然不同,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座一体化的公寓。她在门禁处刷卡:“爱德华先生,你了解卡尔玛的情况吗?”
“不太了解。我最近才知道他在这里。”爱德华·玛斯,这是夏亚在登记簿上留下的名字,这名字伴随他在地球上度过了大半个少年时代。
恩芙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来这里之后还没有过任何访客。除了瑟娜的书信,谁都没来过。你们是朋友?”
“算是吧。”夏亚回道。他用模糊的回答概括和卡尔玛的关系。他们算是朋友吗?在窄小的床上相拥而眠的那些夜晚,他们是朋友,爱人还是敌人?
恩芙让夏亚把花放在前台。“一步一步来。”她说。
她带着他来到三楼,这里每一层都有一块公共活动区域,包括一个小型会议室,里面有讲桌和一些桌椅,常用于一些小型学习讲座。讲台上的男人正在推演数学公式,黑板密密麻麻地写了一片。夏亚立刻注意到了坐在第二排的卡尔玛。
卡尔玛也看到了夏亚。他倏地站起来,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坐了回去,还没坐稳便挥起了手。恩芙示意夏亚跟着她一同坐到卡尔玛旁边。
“怎么才来上课?”卡尔玛小声问夏亚,又冲着恩芙点点头。
夏亚转向恩芙,看到了一张略显惊讶的脸。
“有事迟到了一些。”夏亚只好自己应对。
卡尔玛拨弄着手上的铅笔挑了挑眉,似乎想进一步打听他去了哪里。
“有什么我错过的重要内容吗?”面对卡尔玛投来的探寻的目光,夏亚笑着转开话题。
“……倒是没有。”卡尔玛轻哼一声,转头不再看他。
讲台的人继续噼噼啪啪地写着板书,对新来的学生毫无反应。夏亚意识到讲台上的人并不是真的在讲课,他看向恩芙,后者点头确认了他的猜想。
“看来你和我一样,”她压低声音,这会儿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他把你认成了过去的某个同学,这不能算好事,但确实比介绍陌生人要容易些。顺便一提,在卡尔玛的世界里,我是瑟娜。”
“我想我大概是和瑟娜长得有点像吧?至少头发应该很像。我有段时间把头发染成了绿色,有好几天卡尔玛都没找过我说话。”恩芙小声说,“那你呢?他看起来和‘你’非常熟悉……”
“大概是把我当成夏亚了吧。”夏亚回答,“是他在士官学校的室友。”
他们就这样又坐了好一会儿,时间超过了士官学校任何一门课程时长。讲台上的病人讲得起劲,而卡尔玛只是坐着,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两个人各自沉寂在自己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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