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巴尔少爷,卡尔玛少爷来了。” 原先躺着的少年听到管家的声音,跳下了床,他拍了拍被压的有些折痕的衬衫,还顺手梳顺了镜子里乱翘的头发。
站在门外的只有管家,少年好奇的探头向走廊看去,“卡尔玛呢?” 他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失望。管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卡尔玛少爷在楼下和夫人聊天。少爷不是说要先通知您吗?”
卡斯巴尔这才想起自己先前的吩咐。他又确认了一遍自己的仪表,随着管家下楼向侧厅走去。有着大玻璃窗的侧厅这会儿洒满了阳光,坐在沙发里的人背对着他,一头不常见的紫发很是显眼。扎比家的人似乎都很有个性——容貌方面,卡斯巴尔想起基西莉亚火红的短发,还有卡尔玛那位像大猩猩一样的二哥,他不常见到他们,也不是很想见。除了必要的社交场合,一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卡尔玛就不同了,首先他长得很好看。卡斯巴尔偷偷摸摸地来到那人背后,不大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收到男孩眼神的管家清了清嗓子,“猜猜我是谁?”
“你希望我猜错还是猜对?” 卡尔玛稳住了手上的茶杯,开口问道。
“卡斯巴尔,不要这么没有礼貌。不好意思卡尔玛,茶有没有洒到身上?”阿斯特莱亚夫人有些气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母亲的目光让卡斯巴尔悻悻地收回了手,绕过沙发来到了茶几前。
“没有,夫人。”卡尔玛回答,一些茶水洒到了托盘上,他将杯子放回桌上,这才望向站在一边的男孩。微卷的金发在阳光里闪着光,一双碧蓝的眼睛正看着他。
“卡斯巴尔,最近怎么样?” 刚刚睡醒的塞拉吵着要找阿斯特莱亚夫人,卡尔玛和卡斯巴尔也没有继续在屋子里坐着,而是顺着小径在庄园里闲逛。下午的阳光还是有些灼人,他们在一处树荫就地坐下。
“挺好的,倒是你,为什么好久没有来了?”
“不是才在塞拉的生日宴会上见过吗?” 那是两周之前的事情,原本他没有参加的计划,是父亲让他专程赶回来一趟。“士官学校的管理很严,除了公休日,平时是不能离开的。”
“……”卡斯巴尔低下了头,明明除了寒暄都没说上几句话,晚宴一结束卡尔玛就和家人一起离开了。少年一个翻身跨到旁边人的身上,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卡尔玛反撑着手才没有被他撞倒在草坪上。“卡斯巴尔,不要这么没有礼貌。” 卡尔玛学着夫人的口气数落,倒也没有推开他的意思。
“那我的生日你会回来吗?” 他的生日和塞拉差得不远,今年他就要11岁了。
“不回来,先不说能不能再请一次假,那会儿都快学期末了肯定很忙。第一年我想拿个好成绩,这样大哥也不会总是唠叨我了。”一想到基连哥的脸,卡尔玛吐了吐舌头。坐在他身上的少年皱起了眉头,却也没有接话。反应真平淡,卡尔玛心想,不过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像个小大人。
突然凑近的脸吓了他一跳,卡斯巴尔的手按在他的肩上,嘴唇贴了过来。他慌忙伸手想拉开这个小家伙,却忘了自己正撑着身体,两个人一起倒草坪上,秋天干燥的土壤给他的后脑勺结实得来了一下。还紧贴着的嘴唇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卡尔玛顾不上发晕的脑袋,一个侧翻将他摔在身边。
“你做什么呢!”谁还没有点少爷脾气了,卡尔玛半跪起身打量起少年吃痛的脸,提防着他进一步的动作。
被摔在一边的男孩也坐了起来,“……一想到也许要到年底才能再见到你,就觉得很生气。我喜欢你,所以生日宴你一定要来。”
“学校的规则又不是我定的,虽然走不开,但是礼物我已经订好了。” 卡尔玛拿他没办法,凑过去揉了揉那头金发。被安抚的男孩却一脸不领情。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我喜欢卡尔玛,卡尔玛不喜欢我吗?”
“喜欢啊,我喜欢你,”他顿了一下,“也喜欢塞拉,还有戴肯先生,阿斯特莱亚夫人……”
“你明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沾着草屑的小手托住了他的脸,认真地模样让卡尔玛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都是你第几次问这个问题了,至少等到和我一样大的时候再说吧。长大了之后,你也许也会去读士官学校,到那个时候可不能再随便说’我喜欢你’ 这句话了。” 卡尔玛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挪开,草屑蹭在脸上怪痒的。
“我现在也不是随便说的。”他还在闹别扭。
“好好,我知道,我也喜欢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让我亲一下,作为不能来生日会的补偿。”
卡尔玛稍微考虑了一下,侧过脸去,“只可以亲脸哦。”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嘴唇上蜻蜓点水般的热量已经离开了,卡斯巴尔笑着站了起来,眼睛里满是狡黠,“你的脸上都是草屑,没有别的干净地方啊。”
没有想到那成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父亲过世之后的动荡局势将曾经的平静生活撕开揉碎,丢进了一片混沌之中。带着妹妹逃离兹姆城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他认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回来,但随着时间推移,复仇的种子终于还是在太空中发了芽。
夏亚抬头望着天花板,手刃仇人的快乐是短暂的,随着战争结束,吉翁公和国国势积弱,人民疲惫不堪,处理不完的事务从各个殖民地涌到了他的桌前。加尔西亚将他推做共和国的英雄,自己倒是不用到处抛头露面。
“上校,典礼已经结束了,学校的几位理事说想再和您确定一下未来的运作计划,他们正在会议室等您。”夏亚点了点头作为答复。战后的士官学校又迎来了一批新学生,他受邀在开学典礼上致辞。这间贵宾休息室还是那样奢华,唯一的不同是墙上多兹尔的画像已经被除去,剩下一个模糊的画框印子。
这所学校里曾经有不少扎比家的肖像,但要么是校长,要么就是德金公王。他还在读书的时候听过不少同学私下抱怨,“好歹也挂几幅基西莉亚少将吧,被大猩猩盯着射击训练会发挥失常的。” 他总是笑着附和,心里则不以为然,无论是哪一位都无所谓,仇人的脸已经刻进了他的心里,一刻也不曾消散。
也有偶尔闪过的念头,如果有卡尔玛的画像也挺好的。他从那一天起就再没有见过卡尔玛,甚至没有一张照片;他们曾经有很多照片,但哈蒙说他不能带在身上,任何有可能证明他身份的文件都太过危险。同时,卡尔玛也就像消失了一样,他只记得自己还在德克萨斯时在新闻上看到过他一次,远远的一个身影,跟在多兹尔身边,和他魁梧的身材对比起来,似乎和他记忆中的身形别无二致。
夏亚站起来,离开了贵宾室。如果有了卡尔玛的照片又能怎样呢?他也许会亲吻它,再把它撕得粉碎,但这些思考都没有意义——他始终没有收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他也许已经踏上了逃亡之旅,又或许在更早的时候死在了太空某处的战场上。
红色的人影正冲向尽头的房间,差点撞到正在巡视的看守。从边境殖民地赶回来只花了一天不到,但夏亚还是觉得太久。
“上……上校,没有想到上校会深夜来访,原本——”
“他什么时候被带到这里的?”没等结结巴巴的看守长说完,夏亚伸出了手,示意他交出门卡。
“两天前。上校,今天这么晚了,犯人的状态也不太好,要不” 看守长像压在唱片上的破损磁头,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噪音。
“给我,然后滚,任何人都不准备进来,这是命令。” 他几乎是抢过了那人递来的钥匙,踩着解锁的清脆电子音进了门。
屋子里的男人背对着他坐着,双手被反铐在身后,他垂着头,也许是为了躲避面前强烈的白炽灯光。长发松散地束成单马尾,尽管背光,夏亚还是认出了那是他熟悉的紫色。一种奇异的冲动推着他走上前去,捂住了那人的眼睛。他决定要残忍一次。尽管找到卡尔玛的欣喜远超他的想象,多年以来碾转各处的无数个日夜中的愤怒和恨意也从未散去。
被碰到的人摇了摇头,从微弱的反应看来,他几乎没有什么反抗的力气。
“猜猜我是谁?”
“……你希望我猜错还是猜对?”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了他。
夏亚急忙将他的椅子推开,又将白炽灯的灯头转向,这才挪开了盖在他眼睛上的手。卡尔玛仍然垂着头,被转向他的身体上包裹着的衬衫满是污渍。
“卡尔玛……!” 他托起了他的脸,引得男人一阵闷哼。干涸的血渍在皮肤上留下了几抹褐色,白浊的液体从鼻梁到皲裂的唇边,再到脖颈,还有丝缕粘在前额的碎发上。
托住他的手正好压着侧脸的淤青,卡尔玛疼得几乎睁不开眼,他也确实太累了。
“关于他们……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他觉得自己像是晕船了,在没有浆的筏子上顺水漂流,就连这感觉也莫名其妙,上一次坐船是什么时候了?沉重的意识不允许他在思考下去。被困在这个房间的时间里,他没法睡觉,无时无刻都有光线和噪音千方百计的挤进他的脑子。言语的训斥不起作用时,落在脸上的拳头总是能有效地弄醒他。作为半个军人,卡尔玛多少还能承受这样的拷问。
直到他们采用不留下伤痕的新手段。没想到吉翁军里也有这种渣滓,真是不能对自己的管理太有自信啊。
随着轻微地晃动,有人为他解开了手铐,他被放平在地上,有什么人在远处大喊。尽管冰冷的砖地绝不是什么适合睡觉的好地方,卡尔玛的意识几乎是立刻飘远了。
夏亚将自己的手套翻转过来,试图擦去卡尔玛脸上那些斑驳的痕迹,脸颊有些红肿,他不敢太用力。
“他的房间在哪里?门卡给我,还有叫医生过来。”
“他……他还没有分配房间,为了问出多兹尔残党的下落,原本是打算先关在这里。”看守长站在门边,他只敢盯着自己的靴子,生怕对上上校的目光。
“接待室空着吗?叫医生过去。你和副看守长即刻撤职,给自己分配一间房间吧。” 夏亚抱起沉睡的男人,离开了审讯室。
卡尔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多亏了墙上的时钟帮他找回时间流逝的感觉。喉咙干快要烧起来了,他连喝了好几杯水才缓解过来。身上的衣服是新的,脸上的伤也被包扎过。卡尔玛正打量着眼前陌生的房间,关着的门被推开了。
夏亚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卡尔玛的床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既不想表现出自己的喜悦,也不想让他看出自己正克服着这份喜悦。
“你长大了。” 卡尔玛隐约记得昨天的问题,他几乎可以确信面前这个男人是曾经的卡斯巴尔。十年的岁月也没能磨损的记忆中的一抹蓝色,正凝视着他。
“……当年最后一次来访的时候,你知道德金的计划吗?”
“现在说不知道也已经太迟了。但是那时的我确实不知道父亲他们在筹划的事情。”吉翁去世后各种传闻引发了一段不小的骚动,他不愿相信那些流言,质问父亲也没有得到任何确切的答案。
夏亚上前攥住了他的衣襟,他的手比从前大了很多,也更加有力,“你活着真是太好了。我曾经想过,如果再也见不到你,这个问题就永远没有答案,无论怎么想,我也无法说服自己就这样接受其中一种可能性——我就必须一直恨你。”
“但你还活着,”他自嘲地笑了,“这让我有了选择,选择继续恨你,……或者爱你。”
卡尔玛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话题还会被重新提起。
“我去读了士官学校,就像你说的一样。我曾经无比期待着那一天,想象着你在士官学校的生活,想象着再也不会被你当成小孩的那一天。但那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你不在我身边,我的心里除了复仇也什么都没有。”
“卡斯巴尔……我总是担心你过得如何,但就连想象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基西莉亚曾经暗示过你还活着,却也从来不肯再多提一个字。” 因为和基连的政见相左,他在军中并没有实权,只负责处理兹姆城和周边殖民地的繁琐杂事,更不要提寻找卡斯巴尔的下落。
卡斯巴尔的手转而抓住了他的肩膀,“……我现在就在这里,卡尔玛。别再把我当小孩子了。”
“可以吻你吗?”
卡尔玛愣了一下,闭上了眼睛,“我的脸上尽是伤口,都被胶布贴满了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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