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虎]不洁之雨


于理不合,高中生的如常夜晚,显灵的狐狗狸亲身降临于虎杖悠仁纯白的梦中,带来了完全血红的噩梦一般的入侵。

大抵是能够被免疫细胞识别,让人烧起炎症的一种外敌来犯。巨大胸肋支撑的穹顶,无数内脏浇筑的残垣断壁,抛洒蛛网一般密密匝匝的血雨,说不清究竟是怎样一种毫无逻辑的形似地狱的布景,梦中虹膜赤红的狐狗狸,登场方式意外与虎杖前不久才观赏过的一部恐怖片有些类似。

再思想纯善的人也不至于为堆砌惨烈死状、特效乱飞的影片心生不忍,虎杖就是爱看这些东西,甚至对各种垃圾片子如数家珍,因此被身边友人数落过几回,到底为什么那么钟爱粪作。他摸摸后脑勺,很想说即使是粪作也是会有闪光点的嘛,最终却只是嘿嘿笑了一声,说,那家影院的焦糖爆米花很配可乐哦。

呸,品味真差。友人毫不迟疑地鄙视了他。说到底,那些剧情很引人入胜吗?血腥镜头很刺激感官吗?真的一点也察觉不到那些电影的糟糕之处吗?

唉唉。其实他知道的啦,那些电影不受欢迎是有原因的。就和他在长辈逝世、已不需要每日准时放学后,仍然选择留在灵研社,拒绝了所有邀请他加入的五花八门的运动社,是一个道理的吧。喜欢做什么、选择了什么,本来就不是能讨好所有人的事情。但社团活动是召唤狐狗狸、并且狐狗狸真的被召唤出来,还跑到他的梦里,多少还是有点离谱了。

明明只是问了一句,去年在后院种下的新的花毛茛,今年能不能活到花期而已,还被前辈质疑问的什么烂问题,也没得到答案,怎么就被狐狗狸盯上了?

喂,你是狐狗狸大人吗?虎杖将双手拢在嘴边,扬声提问。他怀疑自己可能看了太多形色诡异的恐怖片,所以对眼前显然罪孽深重的血池景色生不出任何恐惧,也没有对狐狗狸大人应有的敬畏之心。

狐狗狸没有回答他。大概是他太没有诚意。但是狐狗狸凝视了他片刻,就大步走到他的面前,让他看清了狐狗狸脸上的每一根黑色的刺青纹路,以及完全征用于他的五官。

什么情况?狐狗狸大人长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这哪里都没有狐狗狸的特征嘛,没有狐狸耳朵、狐狸尾巴、狐狸爪牙。原来不是狐狗狸啊。不对不对,前辈说过狐狗狸也不一定就是狐狸,也可能是被召唤来的亡灵……

但是究竟是谁呢?

似乎对方并没有想过要给予答案,而虎杖在看清对方的相貌的一瞬间,心中就涌现了一种轻微的、不好的异样感觉,并非是见不得对方用了他的脸,而是自然而然就如此。这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细小嫌恶,他并不清楚缘故,但初次见面就让他觉得讨厌的人,通常不会是什么好人。

结果也与虎杖所料到的一样。这个挪用了他的脸,让他浑身上下的神经都警铃大作的怪异之人,眼中分明流露出了包含轻视的色彩,却一言不发,只是走上前来,将他撂倒在血雨充盈的池水之中。

完全是免疫系统的一场恶战,比感冒、发烧、鼻炎都过分太多,把他打得节节败退。笨蛋不会生病这句话是从上世纪流传下来的吗,还是本世纪的最大谣言?做了噩梦怎么不是生了一场重病。

重重倒在池中、掀起血浪的一瞬间,虎杖下意识想要屏住呼吸,舌下却涌出大量必须吞咽的唾液,过于敏锐的咽喉和胃部第一时间就给予了呕吐反射,不全力以赴根本抑制不住。只是问了狐狗狸一个烂问题,就因此患上缠绕粘稠腥气的重感冒,这也太奇怪了,他努力挣扎,仍想说些不敬之语,却被深感不适的胃阻止。

如同狐狸追咬猎物那般,他的脖子也被牢牢掐住,所以什么也说不出来,也动弹不得了。在后院栽种花毛茛是这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吗?还是说他的问题实在太蠢,冒犯到不屑回答的魂灵了,于是那作为狐狗狸被召出的魂灵亲自来惩戒他,要他的舌头从此再吐不出不着边际的疑惑了吗?前辈们又怎么样了呢?

虎杖瞪大双眼,充满疑虑地与狐狗狸那对完全拓印自他的红色眼瞳对视。

狐狗狸大人,狐狗狸大人……灵研社的事业今后会蒸蒸日上吗;狐狗狸大人,狐狗狸大人……我能不能找到女朋友?

似乎也不是什么非常值得回答的问题吧!

那么前辈们也会经历在血池里摸爬滚打的噩梦吗……

血雨仿佛倾入池中的透明蛛丝,为了令罪人忏悔而一刻不停,仰面倒在池水中的时候,几乎睁不开眼。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做不了,雨只是沉默地下着,究竟有没有好好让人忏悔?他被掐着脖子,倒在血雨当中奋力挣扎,张合嘴巴想要挤出声音,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对方这时却自顾自地开口说道:以前这里从来不会下雨。

狐狗狸低下头,目光安静地注视他,像是对这蛛丝一般的雨感到嗤之以鼻,伸出双指探入他张开的嘴巴当中,倏然用力拔出他的舌头。

断舌喷薄大量的滚烫血液,在狐狗狸指间犹如一尾刚死的鱼一样尚且柔韧地颤动着。虎杖喉间发出模糊的惨叫,彻底无法说话,在剧痛中察觉到狐狗狸似乎松开了对他脖颈的桎梏。他还是感到疑惑,喉间模糊地发出毛骨悚然的声响,并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狐狗狸却转身远离了他。

次日,虎杖于惊恐中醒来,对着镜子张开嘴巴查看,看到舌头安然无恙,试探着自言自语了几句,什么问题都没有,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但他扯开睡衣领子,在镜子里看到了清晰的勒痕和指印。他忧心忡忡地前往学校,神思恍惚地上课、下课、午休,直至放学,他准时去了灵研社,犹豫要不要问问前辈们是否也做了噩梦,却看到总是比他更早到达活动室的佐佐木前辈和井口前辈,竟然已经在桌上摆出了新的灵异道具,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要如何使用。

前辈们没有感到恐惧不安……?倘若经历了一样的梦,胆量不大的前辈们决计不可能表现得云淡风轻……所以是没有吗?只有他罹患重症一般地梦到了狐狗狸?

虎杖因此松了一大口气。像是肩上卸下了重担,他甚至能够露出开朗的笑容,坐下来和前辈们一起摆弄今天的新道具。只有他遇到那种事,没有其他人也被牵扯进来,虽然也完全不是什么好事,却比大家都遭殃了要好得多。总会有办法处理的。

既然前辈们没事,那就不要提起了……就这样吧。说不定之后都不会再梦到了呢?

但是,虎杖还是在入睡以后就再次来到了地狱。舌头回到了口腔,又能够发挥作用,好似被拔舌的剧痛只是一场病愈的幻影。狐狗狸又一次出现在他的梦中,坐在尸骸堆砌的王座高处,满脸不耐地盯着他看。

虎杖的勇气随着舌尖的复原又充满了全身。他勇敢地来到王座附近,抬头与喜怒无常的狐狗狸对上目光。

喂,为什么我又见到你了,你诅咒了我吗?他认真地问。

狐狗狸嗤笑一声,出乎他的意料,竟然回答了他:是你诅咒了我,小鬼。

我?虎杖不可思议地说,怎么可能,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你真是被我们召唤出来的狐狗狸,我们那时有好好送走你吧!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狐狗狸懒洋洋地说道,不想再被拔掉舌头的话就闭嘴吧。

我不想被拔掉舌头,但我也不想一无所知地被你戏弄,你昨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虎杖大声说。

像是再也不会畏惧面前的这个人,哪怕断舌之处似是隐隐作痛,他也要弄明白怎么回事。并不是他真的胆大包天,连这等异常事态也毫无畏惧之意,也不是他笃定对方不会将他当场杀死,而是他直觉这件事对自己来说很重要。

我为什么会梦到你?不,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你不是狐狗狸吧。虎杖笃定地说道。

两面宿傩,这是别人对我的称呼,随你怎样看待,我说过了,是你诅咒了我,别让我重复。宿傩语气淡淡,仍然坐在王座上方,漫不经心地望着虎杖。

哈?虎杖感到莫名其妙。我根本不认识你吧,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宿傩闻言,嗤笑了一声。

轮回?转生?应该如何形容他们二人现在的状态?他们的前世已经彻底终结了,唯有曾经设立的约束历久弥新,如今仍在发挥效力。两面宿傩在死于虎杖悠仁之手以后,坠入了只存在他一人的地狱。伏魔御厨子变为幽闭他的牢笼,在彻底洗净罪孽前,他无法重新迈入轮回。但是虎杖悠仁却在魂归冥土后,成为了尘世中的一个锚点,一束蛛丝,一种诅咒,让他明白自己终究是会再次来到对方身边的。

两面宿傩比任何人都清楚,伏魔御厨子的确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只是一场染上血色的小雨,但大抵再也不会停下来了。

浦岛太郎离开龙宫时,并不知晓怀中的宝匣收藏了一段时光。不能打开宝匣,但打开了又如何?他们现在的重逢,本就只是置身匣中的一场偶遇。

如果你非要知道答案,和你一开始问的那个无药可救的问题一起的话。

两面宿傩站起来,来到满腹疑虑的虎杖悠仁的面前,恶意不减地伸手再次扼住对方的脖颈,将对方拽到自己面前,脸庞对着脸庞,鼻尖相撞。

这次穿梭雨幕的令人畏惧的一次追猎,仍然充斥着血腥气味,仍然撕裂了虎杖悠仁的舌尖。重重碰触的嘴唇刻下牙齿形状的伤痕,刮开舌苔的是暴力至极的吮吻。虎杖瞪大双眼,喉结急促滚动,完全不可置信,不明白宿傩为何给予他一个这样的答复。

慌乱之下,虎杖想要后退,却第二次被按倒在血池当中。连绵不断的雨丝滴入他的眼眸,他不敢闭眼,推不开宿傩,甚至感觉对方的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了他的后背。

他们彻底沉入池底。就在沉默以对的冰凉雨丝中。

……惊醒过来的时候,深夜还未消退,虎杖猛然吸了一大口冷气,喉间痒痛引发一阵强烈的咳嗽,差点以为自己要断气。他皱着眉,抬手抚摸颈间加剧的掐痕,嘴唇和舌头发麻发痛,还能尝到血的味道,感触真实得让人无可奈何。

宿傩那家伙,似乎不是想危害他的样子……却也根本就没想告诉他怎么回事吧?

把他推出梦中的时候,还丢下一句,快滚吧,别再来了,说得像是他主动来的一样。

他明明就是跟社团的前辈一起召唤了狐狗狸,问了一个根本就无关紧要的问题而已……虎杖想着,转过头,向着离床边不远的窗外看了一眼,却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视线。

他望见沉浸在深邃夜色的后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那一株浇灌了许多耐心与责任、被他笨手笨脚栽植的花毛茛,还以为到了花期也绝不会给予回答。

此刻却影影绰绰、伶仃而无言地,朝他盛开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