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被捏住双肩拎起来,上下对折、再对折,失去了一切对于骨骼关节与肌肉韧性的感知,虎杖悠仁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只窄小的方形盒子里。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睁大双眼,做出眨眼的动作,试图找回感官,却只有十分微弱模糊的感觉。但是就在一片连噪点也看不见的漆黑当中,记忆逐渐回笼,某些一闪而过的画面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佐佐木……井口……前辈?
在想起了什么的瞬间,虎杖又感应到了身体的存在,再次眨眼时,眼前的漆黑逐渐显现出某样事物的轮廓,有什么东西就在他的正前方。他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双脚的确动了,十分僵硬且缓慢,却不是往前迈出脚步,而是就在原地挪动了一下,紧接着他就顿住了。
……此时此刻,虎杖悠仁才惊觉,自己的视角并不对劲。所谓的前方并非正面,而是上面,他也并非是站立着的,而是躺在地上,四肢如同死后僵直一般紧紧贴在身侧。那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所显现出来的轮廓,无法轻易看清是什么,却自上而下地携带着一种极为强烈的窥视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正上方投下视线,无比冰冷地注视着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
……
“今晚要去探险!虎杖君,拜托了!我和井口都不能没有你啊!”佐佐木双手合十,满脸写着祈求。
“诶……?可是我放学后有点事情……”虎杖挠了挠后脑勺,“前辈们已经决定好了吗,不能改期了?”
“倒也不是不能改啦,不过虎杖君,姑且先问问你要忙什么吧?”
“嗯!最近新上映的一部电影听说很有趣,我想去看!”虎杖十分高兴地回答道,“前辈们要一起去看吗?”
“哦哦?原来如此,很有趣的电影啊,那我们当然——不会去啊!”佐佐木捏紧拳头,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它送到虎杖头上,“给我再把社团活动放在心上一点,虎杖君!这可是你毅然决然放弃了大受欢迎的田径社,所选择的探索未知的道路,你可不能现在退缩呢!井口,你说对吧!”她说着,锐利的眼神扫向一旁的井口,井口立即也向着虎杖连连点头。
“毅然决然……啊啊?也没到那份上吧?我只是单纯想参加一个轻松的社团……”虎杖小声为自己辩解,又在佐佐木倏然转向他的目光中闭上了嘴巴。
“我知道啦!今晚会去的!”他无可奈何,干脆地回答道,“所以是要去哪里试胆?”
“哼哼,虎杖君,我就知道你会选择更光明的道路……井口,把地图拿出来给他看看!”
只是放弃去看电影了,倒也谈不上什么光明不光明的吧?不如说去灵异场所探险才不光明呢……虎杖心说着,看向井口掏出的地图——那是一张手绘的、纸张泛黄的地图,标注的线路和字迹都已经有一些模糊。一看就是相当古旧的东西了,真不知道前辈们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这是在学校图书馆翻出来的藏宝……嗯咳!探灵图!不知道具体有多少年的历史,但是很有那方面的感觉呢!”
“佐佐木前辈刚才绝对是想说藏宝图……该不会是以前的学生留下的时空胶囊的地图吧?那不行的,佐佐木前辈,不能擅自把这种东西带出来吧?”虎杖忍不住劝说道。
“啰、啰嗦啊你!我和井口已经确认过了,这可不是把什么时空胶囊埋在了校内的地图,再说如果是的话那就原样放回去好了!虎杖君你仔细看这里,”佐佐木的指尖落在泛黄翻卷的地图右下角,语气刻意变得低沉,“这里,能看到什么吧?”
“嗯?”虎杖眯起眼睛,顺着佐佐木的手指移动视线,对着地图仔细端详片刻,“这是,指纹……?”
“没错,这是一枚指印!”佐佐木移开手指,示意虎杖拿起地图,“虎杖君,把地图翻到背面看看。”
虎杖将地图翻过去,在地图背面的位置同样看到了四枚灰褐色的指印,而且不单单只有指腹留下了印记,连指节到掌根的线条都隐约可见。
但是这又意味着什么?
“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啊?”虎杖诧异道。
“不对!这可不是普通的污渍,”佐佐木啧啧出声,晃了晃食指,“虎杖君,这个可是……血手印啊!”
“哈?”虎杖愣住了,“前辈怎么知道这是血手印的?”
“虎杖君,这种事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被激发出探灵的心!我和井口都很期待哦!”佐佐木双眼发亮,满是憧憬地大声道。
“啊……呃嗯……有、有吧?”
虎杖悠仁,这一瞬说不出任何扫兴的话。
反正已经答应前辈们要一起去了,是不是血手印倒也不关键……他不去的话,前辈们恐怕会被吓个半死,明明超害怕却还是非常热衷,真让人搞不懂热情的根源是什么。
虎杖又看了一眼手上的地图,今晚要去的地方,毫无疑问就是地图所重点标注的地点了,就在右下角指印的附近,画了一个看起来很像鸟居的标记。如果真是鸟居的话,是神社吗?
会是什么神社呢?
抱着这样的疑惑,他们按照地图来到了目的地。
在异常澄澈、被佐佐木前辈抱怨太破坏气氛的月光下,一所显然已经废弃的破败神社出现在他们面前。
神社本身占地面积并不大,入口的鸟居原本似乎是红色的,如今彻底褪色,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褐绿色,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腥臭的气味。他们先是绕着神社转了一大圈,无事发生,这才跨越鸟居,走到神社的正门前,没看到任何纹样和石像,看不出这所神社究竟供奉何方神明。
该不会是封印了邪物的那种神社吧?那样的话的确会看不出来是供奉了什么神明大人……
佐佐木这样干笑着说了一句,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和井口一起躲到了虎杖的身后。
要进去神社里面吗?还是不进去了?他们犹豫了好一会儿,或许是恐惧占了上风,最终佐佐木前辈和井口前辈还是决定,今晚的探灵活动到此为止。好在时间还不算太晚,灵研社就这样原地解散了。
现在回去不知道能不能赶上电影的夜场,去不去看呢?虎杖思索着,步伐轻快地跨出鸟居,几步就到了神社的台阶之下。
临走之前,虎杖听见井口前辈问佐佐木前辈,要不要送她回家,他便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前辈们。
佐佐木前辈是怎样回答的?
澄澈如水的月光,无比明亮地洒落在神社长有苔痕的石阶上,明亮到甚至有些刺眼、不对,是异常刺眼,然而虎杖却没有因此移开视线。他呆怔在原地,骇然睁大双眼,清楚地见到天际的月色就坠落在这一刻,映衬出鸟居高大的影子。那稠密的影子汲取了狂乱的月光,似一道狭长的斩痕,直直投射到他的脚下,将眼前的一切都一把攥住。
一念之间,似乎很是遥远、又似乎近在咫尺,佐佐木前辈的声音向他传来了。
不用了,我决定不回去了。
今后也不会离开了,我啊,要永远地留在这里!
说话的“那东西”,露出一个让人能辨识出愉悦意味的微笑,眼球转动,与陷入惊骇的虎杖悠仁对上了眼神。
喂,你也会一起的吧?
……
回忆就此中断。这之后发生了什么,完全想不起来了。佐佐木前辈、井口前辈,都怎么样了?虎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催促着僵硬的身体,命令自己快动起来。
前辈们现在在哪里?必须要去确认前辈们的情况才行,而且那个出现在他面前,无法形容的“东西”……是人?还是什么生物?搞不明白,完全无法理解,动起来……快点……
但是,越发强烈的视线,沉重而锐利,让虎杖的思绪冻住了。他正在被谁注视着,是谁在看他,又是在看什么?他艰难地挪动身体,从指尖开始确认温度,在模糊的感知中,似乎是站了起来。
“哈……”
虎杖听到了一道笑声。他循声望去,与那死死盯着他的,不知是什么生物的东西对上了视线。忽然之间,狂月受邀而来,彻底点亮视野,他这次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怎样的怪物。复数的不对称的眼瞳拥挤地生长在人脸上,高大的身体有着四条手臂,腹部的巨口吐出舌头,张狂地笑着,皮肤上还描绘着花纹繁复的刺青,那怪物端坐在神社的正门,高高在上地注视他。
“居然还能醒过来,并且直视我,如今的人类胆子变得这么大了?”
“你……你是什么东西?”虎杖惊愕于那怪物竟然口吐人言,似乎能够正常交流,但怎么看也不似善茬。想必这所神社就是对方的地盘,是他们闯了进来。
糟了,必须快点找到前辈们……
“两面宿傩……人类都这样称呼我,视我为诅咒。小鬼,你似乎和其他人都不太一样。是有什么缘故么?”两面宿傩将一条手臂支在膝盖上,撑住下颌,复眼紧盯着虎杖。
“哈?什么意思?”虎杖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只是随口应付着,不时转动眼睛,搜寻着两个前辈的身影。
名为两面宿傩的诅咒却再度笑出了声音,仿佛在审视他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值得一笑的东西,令他下意识地看回来,与对方目光交汇。
“你是叫宿傩吧,有什么好笑的?”虎杖皱起眉头,毫不客气地说道。
“在我面前还敢东张西望的人,你是头一个吧,小鬼。是在找和你一起闯进来的同伴吗,他们不就在那里?”宿傩嗤笑着,漫不经心地伸手一指。
虎杖心下一惊,顺着宿傩的指向转头看去,真的看到了佐佐木和井口,两个人紧闭双眼,躺在神社的石砖上一动不动。
“佐佐木前辈!井口前辈!”虎杖立即冲过去,检查前辈们的情况。
二人还有呼吸,也还有体温,并没有丧失生命体征,似乎只是昏过去了,虎杖安心了一瞬间,又立即提心吊胆了起来。现在不是安心的时候!他猛地回过头,看向仍然坐在神社门口的木制台阶上,俯视着他的宿傩。
这家伙虽然为他指明了前辈们的位置,但却绝不可能是什么与人友善的存在,放松警惕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不能掉以轻心,绝对要把前辈们平安地带回去!
如此下定了决心,虎杖与宿傩对峙着,却见宿傩像是彻底忍俊不禁了似的,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还不明白你的处境吗?你这小鬼,究竟是反应迟钝,还是天生不懂得畏惧……”狰狞而张狂地笑着,被视为诅咒的魂灵,畸态的眼瞳中闪过冰冷的杀意,“让我稍稍觉得不愉快了啊,谁允许你以这种猖狂的姿态面见我?”
虎杖呆站在原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连疑惑的余地都没有,身躯倏然触发本能,剧烈地颤抖起来。是感到恐惧,想要逃离此处了吗?还是察觉到了浓重的“死”的意味——要死在这里了?
左臂重重摔落在地。剧痛,潮涌而来。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啊啊”的声音,意识就在一瞬间断连了。
我,死了吗?
心脏自慢而快地跳动着,搏动的感觉传至全身,激烈而紧绷地彰显着存在感。眼前的光景并未消失,只是痛得一瞬失神,又回过神来。他还没有死,还没到死的时候,他的眼睛又恢复焦距,与宿傩对上视线。
刚刚发生了什么?左手好像被斩断了,痛得要死,但是……虎杖低下头,看见左臂仍在,并没有脱离身躯,却无法控制了。他完全失去了对左臂的感知,就像是左臂真的断裂了,已经不复存在了。是心理作用吗?还是……
不远处传来了大口咀嚼的声音。虎杖倏然抬头,看见宿傩正抓着一条断臂,仿佛是在享用什么美味的餐点,极尽血腥地大快朵颐。
虎杖的瞳孔骤缩,抬起右手,伸向左边,触碰自己只能垂坠在身侧的左手,手背的皮肤仍然是温热的,没有任何异样,但是、但是,很不对劲。有哪里不对劲。
“你在,吃什么?宿傩。”他死死盯着宿傩,紧盯着,那恶灵是如何鲜血淋淋地面对他,露出残酷的微笑。
……前辈们没有死,体温和呼吸都十分正常,身体没有任何不对,连一个小伤口都没有,只是失去了意识。明明他们碰上了危险,对方却没有伤害他们,简直就是奇迹——真的会发生这种奇迹吗?
究竟是在吃什么?
“多谢款待啊,小鬼。”
宿傩咬断舌上的指骨,吞咽下肚,舔着唇上的血迹,口吻轻描淡写、随意至极,将那剩下小半截的残肢,甩到虎杖的脚下。
虎杖低下头,凝视着滚到他脚边的、被吃剩的人类断肢。眼熟得不能再眼熟,每天都会见到,现在已经动弹不得了的,他的左手……他身体的一部分。
虽然弄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东西被吃掉了,但恐怕今后他的左臂再也无法控制了,然而比起这个,有更重要的事情,他必须搞清楚。
“佐佐木前辈、井口前辈……昏过去了,怎么也叫不醒,也是被你,吃掉了吗?”
他抬起眼,直视宿傩,一字一句地问道。
宿傩眯了眯眼,仍在舔舐着血迹。只是随口给予了回答: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说不出,甚至什么也没有想,虎杖只是双脚用力蹬地,猛然冲向了宿傩。
在冲过去之前,他就知道这是徒劳无功。死死攥紧的右拳即将碰到对方的瞬间,只是被扫了一眼,撕裂身体的剧痛就再度袭来了。他直接重重跪倒在地,痛哼出声,膝盖以下都丧失了感知,双腿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被斩断的小腿骨碌碌地滚下阶梯,鲜血肆意地流淌而出,眼中似乎能够倒映出这样的场景,实际却并没有真的看见。虎杖只是感觉自己失去了双腿,怎么也不能移动身体了。但他仍然抬起头,狠狠盯着宿傩。
“趁着我心情还不错,要我为你解说吗?小鬼,你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吧?”宿傩哼笑着,伸出一条手臂,抓住虎杖的脖颈,将他整个拽了起来。
“那种事、无所谓……我、只想知道,前辈他们……还能不能醒过来?”虎杖断断续续地吐出这句话,眼睛紧紧地注视着宿傩的脸庞,似是要将憎恨的对象记住,永不遗忘。
“哼,真是无聊的小鬼,还是告诉你吧,我吃掉的是灵魂,肉体虽然不会受伤,却也只剩下一具空壳了,”宿傩冷笑着说道,“如何,要向我求饶吗?对了,你的确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我会考虑把你留下一部分,给我打发一段时间……”
“你这个、畜生……!我死也不会放过你!”虎杖睁大双眼,目眦欲裂,恨意自舌尖倾泻而出。这一瞬,比诅咒本身还要强烈的诅咒,似乎能够掀起什么波澜,却终究只是来自一个普通人的诅咒。
没有任何意义可言。宿傩痛快地大笑出声,干脆利落地拽出掌下人类的灵魂,利齿张合,将头颅与脖颈的相连之处直接咬断。
恶灵凝视着那在吐出诅咒后短暂失去神采的双眼,将手中的人类随意丢在一边。他忍不住仔细回味舌上品尝到的滋味……想着,那小鬼的诅咒,今后会不会成为变数呢?
是会变得更加美味,还是变得难以下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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