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8-16
合志飞机稿

“——是时候该抛下三千烦恼了。”

如此庄重地宣告着，索妮娅双掌重重拍在日向的办公桌上，神情无比认真。

日向吓了一跳，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她。

“哈？”

“日向同学，请站起来！”索妮娅严肃地说道。

日向立刻下意识地拉开办公椅，站了起来。那口吻可以说是命令了，作为平民的日向很难不受这命令式语气的摆布，但同时他又很清楚，索妮娅并非是故意在找他麻烦，这只是王女惯有的气势使然罢了。

所以，这是要做什么？日向困惑地望着索妮娅，索妮娅却只是郑重地递了一张纸给他。

他低头一看，递到面前的纸——应该说是传单，并非正对着他的视线，只能够倒着阅读，让人忍不住慢吞吞地念出声来：“……未来机关……庙会？”

“是的！”索妮娅双眼发亮，“这是可以尽情抛下烦恼的机会呢，日向同学，所有人都可以去。”

“呃……”日向张了张口，半晌才说，“可是我没什么烦恼可抛下的。”

“不，并非如此，”索妮娅直视日向的眼睛，“你应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日向同学。”

日向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心虚。

烦恼。有什么好烦恼的呢？所谓三千烦恼，也没有什么理会的必要吧。日向很想拒绝那张庙会的传单，却不知该如何拒绝，索妮娅将它轻轻放下了，露出一个完美的王室微笑。

“不要让工作占据生活的全部。”她微笑着说，内容像是忠告，却又是命令式的口吻。

日向说不出拒绝的话。

上周左右田约他去居酒屋放松心情，他只说没空，找了个借口就推脱了；

前天七海询问他午休时间要不要一起喝咖啡，他倒了一杯白开水谢绝了；

昨天罪木担忧地盯着他疲惫的眼圈，他答应了去医务室却最终没去。

今天索妮娅把庙会传单拍到他的面前，他想他还有很多个拒绝的理由，譬如必须努力工作，譬如想要回家休息，譬如只想一个人待着……借口多如繁星，不比三千烦恼少到哪里去，但日向说不出口了。

他垂下头，目光落在倒着的传单上，凝固在照片之中的焰火依然绚丽多姿，焰火之下是庙会密密匝匝的小地图，印有每个摊位的名字。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纸张上的“礼物摊位”，就在庙会的入口，每个人都可以去这里领一份未知的礼物。

“那，到时候我捐一样礼物吧，我有黑樱桃的光碟，”日向说，“就是，刻录有‘夏日庙会’这首歌的光碟。”

他挺喜欢的，那首歌，没什么理由不喜欢，也很适合庙会这个场所。

未来机关少有这类热闹的活动，每个成员都很忙碌，然而庙会的夜晚还是一眨眼就近在眼前了。庙会就布置在总部门外的小街上，并不对外开放，往上走几百米是一处狭窄的神社，平日少有人烟，若有神灵垂帘，想必也是每日昏昏欲睡。

今年的盛夏已经落到了尾巴上，谁也说不清楚会在什么时候彻底溜走。总部因为庙会的缘故，决定彻夜通明，去到走廊上也能望到熙熙攘攘的庙会。日向老早就把礼物送到了庙会负责人手上，但一直到庙会当天也没同索妮娅明说究竟去不去庙会，只含糊地说今天一定休息。他放下工作，眼皮依旧疲惫，倚在走廊望向外界，手指抠开一罐啤酒的拉环。

气泡咕嘟涌出，打湿了指腹，日向低头用嘴唇蹭了蹭，擦掉了那点儿啤酒。

最近稍微瘦了一些，衬衫宽了，这算一个烦恼吧。上个月咖啡摄入过多，被勒令不许再喝，这也算一个烦恼吧。鸡毛蒜皮的，三千件烦恼，其实也不会怎么样。日向在心里慢慢地想着，视线悠悠地落下去，眼尖地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庞。

果然大家都去了。也对，那么难得，为什么不去呢？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啤酒。

礼物捐了，也算参与进去了吧。

描绘出整个夏日的珍贵礼物，再适合不过了，无论谁拿到那份礼物，都会感到喜悦的。他想着，眺望着盛夏的最后缩景，捏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一阵温热的夜风就在此时吹拂过来，弥漫着庙会的烟火气。

然而就在啤酒罐被捏出一丝声响的同时，走廊的灯光忽然熄灭了。

日向回过头。

咔啦咔啦，啤酒罐又响了几声。

黑暗袭来，只有远处的庙会灯笼流出光晕，日向听见了脚步声，一步一步朝着他走来，然后在近处停下。盛极转衰的夏日灯火映在了对方的脸上，似是色调浓重的油画布，来人的眼眸沉郁、冷静地盯着他。

“狛枝。”日向微抬了抬手，啤酒罐的铁皮再度咔啦一声，算是打了个招呼。

狛枝并不说话，只是凝视着他。

“你把灯关了？”日向问，“怎么了？”

“日向君不去庙会吗？”狛枝终于开口，却是一个反问。

“不想去就不去了……也没有规定一定要去吧。”日向举起啤酒罐，用牙齿轻咬罐口的边缘，口齿模糊地说。

“所以，你就一个人喝闷酒吗？”狛枝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啤酒罐。

“闷酒？”日向似是被这个词汇逗笑，露出了一抹微笑，“我只是在享受休息时间而已，毕竟今天不用工作嘛。”

“原来如此，”狛枝点点头，“享受休息时间指的就是在总部违规饮酒，我明白了呢。”

日向脸上的微笑僵了僵：“……啊？”

“在总部喝酒确实是违规的哦，”狛枝轻轻说着，“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在意日向君为什么没有去庙会。”

“不想去。”日向嘀咕着，把啤酒罐放在了旁边的护栏上。

“为什么不想去？”狛枝问。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日向瞪向狛枝。

狛枝盯着他，缥缈的庙会灯火再度落在狛枝的脸上，汇聚成一条浮动微光的崎岖暗河。

“其实我有想过，不去邀请日向君的话，日向君是不是就不会去庙会。”

“什么？”日向皱了皱眉。

“现在证明我的猜想是正确的，还真是不留余情呢。”狛枝平静地说道，却平静得近乎是冷酷了。

“这和我去不去庙会有什么关系？”日向抬手理了理被扯乱的领带，“你不邀请我本来就正好。”

“但是其他人邀请了日向君吧？”狛枝歪了歪头，“索妮娅同学可是干劲满满地说，绝对会把工作狂日向君从办公桌前拖走的呢。”

“……我现在确实也不在办公桌前。”

“哈……这话说得还真是有恃无恐呢，只是从办公室挪到走廊里，像一只孤魂野鬼似的躲在远处羡慕地盯着人群，还觉得自己不需要合群，完全辜负索妮娅同学的热烈邀请，把别人的一腔真心肆意践踏在脚下……”

“只是没去庙会而已，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日向狠狠皱眉，满脸不愉快地瞪着狛枝。

“夸张？我可不觉得夸张哦！明明是个糟糕透顶的预备学科却总是没有自知之明的日向君，你难道忘了吗？”狛枝眯了眯眼，“那份礼物，不就是你送出去的？”

“哈？什么礼——”日向反驳的话语忽然顿在喉中，“……狛枝，你怎么发现这件事的？”

“……哼，只是不幸拿到了你准备的礼物罢了。拆开包装盒看到里面的时候，真是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喜’。”狛枝嗤笑着说道。

“又是你那个定时炸弹一样的才能在捣鬼啊……”日向别开头，不再与狛枝的眼睛对视，“你拿到就拿到了吧，不喜欢的话丢掉也无所谓。”

“丢掉？”

狛枝低沉的声音响起，语气似笑非笑，又好似怒火中烧到了一种地步，掺着冰碴一般的不快。

“日向君，我记得你还挺喜欢的吧，那首曲子。”

日向陷入了沉默。

“啊啊……真是的，就那么想忘记吗？也是呢，毕竟那是一段不堪的回忆，就和预备学科的身份一样完美匹配的糟糕过去，当作没发生过才好吧？”

狛枝说着，再度上前，伸出一根手指，隔着衬衫和领带，抵在日向的胸口上。

“垃圾就得在该去的地方待着，被丢掉也是理所当然的，是吧，日向君。”

日向倏然转过头，眼中冒出怒色：“我没这样觉得。”

“你没有吗？”狛枝讽刺地笑了一声，“那又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糟糕透顶的回忆。没有不堪，没有误会，甚至说得上是过分美好，宛如一个泡梦，稍卷海浪就能似孩子堆起的沙堡一样倾覆。日向只是有点无法面对。

他参与过新世界程序的实验，本来也只是因为需要整理档案，参与过的实验员得清理自己的隐私数据，所以他拿走了自己的一批实验报告，使用实验员的权限调出了程序内部保存的记忆数据，但是他没料到那之中有着一段冗余的故事。

脱离程序时，七海有询问过，要不要检查一下记忆数据，毕竟实验员不会保留程序中的经历。日向那时想了一小会儿，还是拒绝了。

“也不会有什么值得在意的记忆，只是一次实验而已”，这样说了一句，日向在结束实验的报告上签上了名字。于是一直到需要清理数据的时候，日向才发现，他在实验中，与狛枝成为了恋人。

无比短暂，像一场没有观众的荒唐电影，他们在程序里的永夏岛屿上坠入爱河。

如同所有循规蹈矩的恋人一样，最初只是牵手，接着是拥抱，再接着是亲吻。他和狛枝站在海风徐徐的沙滩上，脚背浸入冰凉的海，因为骄阳而闭上眼睛，然后摸索着用嘴唇去相互依偎。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被扭蛋机压弯的椰子树下接吻，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扭蛋机扭出一张黑樱桃的光碟。

录有“夏日庙会”的光碟，现实里早就已经绝版，日向对狛枝说自己有一张这样的光碟，每次听到这首曲子，就会想起见过的盛大庙会。

有机会的话，一起去庙会看焰火吧。就听着夏日庙会这首歌，我会把耳机分你一半的。

纯真得如同珍珠一样的话语，轻飘飘地许了一个无法实现的诺言，他们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实验，不知道这段记忆只有数据会刻录，不知道离开海岛后，两个人就会回到两看相厌的关系。

日向不喜欢狛枝，狛枝讨厌着日向。不合拍的两个人偏偏成了一对恋人，日向知道狛枝也会看到这一段记忆数据，狛枝应该也会震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吧，或是觉得恶心什么的……日向很茫然，回家后翻出那张黑樱桃的光碟，把它放进机器里，夏日庙会的旋律奏起。

他坐在沙发上，一遍又一遍地循环着，尽管只是从记忆数据中读取到，那次实验发生的所有事也鲜明得宛若真实，不是一个无始无终的故事。

日向这才发觉，原来他是抱有期望的。

但这要怎样才能传达出去？同样发现这段回忆的狛枝，只会更加讨厌他这个看不顺眼的预备学科吧。

现实之中的夏日，并不会永久驻足，不经意间就会提步离去。所以日向不想去庙会，见到狛枝的时候，也会假装若无其事，狛枝同样没有理会他。

一直到了此刻。日向张了张口，神情显得有些迷茫。他想，我要怎么说？

因为，因为……

“……我只是觉得，”日向低声说，“你不会抱有和我一样的期待。”

那就干脆不要期待了。

他们同时沉默了。

就在这时，远处庙会点燃了焰火。像是紧闭的啤酒剧烈摇晃后猛然打开，焰火冲入稀薄的云层，绽放花束，又星星点点地坠落。

日向转过头，明明灭灭的光影似风一样在他的侧脸上徜徉，也许这就是夏日的最后一瞬间，也许只要见到绽开的彩色焰火，就能够变得平静许多。

——直到狛枝突兀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带。

日向错愕之下回过头，狛枝已经凑近过来，另一只手压住他的后颈，用力碰上他喝过啤酒、尝过夏日晚风后变得冰凉的嘴唇。旁边护栏上的啤酒罐被他们的动作打翻，砰的一声砸落地面，啤酒气泡滋滋地冒出，又很快裂开。

远处焰火再度盛放，碎散的轰鸣声引得两人贴近的胸腔不住震动。

椰子树下的吻和拥抱忽然一下有了实感，日向不可遏制地回想起记忆数据保存的画面。不是没怀疑是不是实验出了什么问题，才会错误地将他们连接到了一起，可他说服不了自己。是有过羡慕的吧？一无所知的白纸，才能从容地露出笑容。

温软的唇舌紧紧相贴，厮磨得宛在梦端，亲密无间，日向被吻得大脑空白，双手却情不自禁揪住狛枝背后的衣料，用力地搂住了狛枝。

最后一束焰火自天际徐徐坠落，悄然转为无声，两人身影重叠的走廊恢复寂静，重新归于黑暗。夏日的躁动余温钻入了他们的怀抱，一片漆黑里，日向看不清狛枝的神情。他们退开，微喘着气，却谁也没有放开谁。

“……还没有。”狛枝低低的声音含着说不透的沙哑，如此喃了一句。

“还没有……结束呢，日向君。”

狛枝握住日向的手。

“我一直以为，日向君会比我更有魄力……毕竟比起一无是处的我，大家都更信赖日向君。但是……哈，果然，预备学科就是预备学科……”狛枝低笑一声，说着一如既往贬低日向的话，语气却不见真的轻蔑，“一旦失去信心，就无法维持现状了呢，日向君。”

“——走吧。”

这样说着，狛枝拽住日向，不等日向反应过来，快步走向楼梯，一路朝出口走去。

“等等……！”日向踉踉跄跄地跟着狛枝，试图让狛枝停下来，狛枝却没有回头，无论如何都不松开手。

他们愈走愈快，甚至小跑起来，流入庙会散场的人潮，往小街的深处跑去。即使偶尔路上碰到相熟的人，也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狛枝一直没有松手，也没有回头。

他们穿过琳琅的、已经歇息的庙会摊位，登上老旧的石阶，从褪色的鸟居底下走过，走到小小的神社前。狛枝这时终于停下，回过头望着日向。

“……我向苗木君提议了哦，”他没头没脑地说，“所以还没有结束，还有——”

“砰！”

一道流火从神社背后骤然冲出，拖着长尾没入点缀稀星的夏夜，然后，绽放。数不清的闪光接二连三地升起，而后又四散开，伴随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日向睁大眼睛，只看见狛枝的脸庞在焰火的光辉下反复明灭，一抹笑出现在狛枝张合的唇齿间。

他看到狛枝说了什么，被淹没在焰火连续的轰鸣声中，然后狛枝朝他伸出手，他在恍惚之中也把手伸了过去。

倒映在脚下的黢黑影子慢慢靠近，贴起，融合。

“……还是稍微期待一下吧，日向君。”

日向听见狛枝轻声说道。

“就期待一下，下一次的，夏日庙会。”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