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3-15

傍晚的余晖是橘红色的，也许就应该是水果的味道。假想之中，这一瞬间并不会太糟糕，就为了称得上是漂亮的夕阳。然而日向轻轻推开天台的门，金属合页因此发出咔吱一声，这个时间本该不会有人还待在这里，但就像是被声响惊动，一只手握着栏杆的狛枝回过头，朝日向看了过来。

日向感到自己的喉咙在发痒。说点什么，打个招呼，或者阐述来意。他很细小地咳嗽了一下，推开门之后的手不知所措地垂回他的身侧，紧张地揪住衬衣的衣角。

……狛枝，你在这里。日向煞费苦心地想出了一句问候，说话时舌根发苦，绊到牙尖还会刺痛。他觉得自己倒也用不着真的来找狛枝，可他还是来了，穿着跟夕阳格格不入的黑色制服，狛枝只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就像是感到滑稽，笑声从狛枝的方位轻轻地飘了过来。他的双脚站上了比平台要高一阶的、矗立着围栏的边沿，风很写意地从旁溜过，也许是夕阳太炽热的缘故，他身上的棕色外套显得有些刺眼。

日向君为什么会来找我？故作疑惑地问着问题，狛枝的脸转向围栏之外，红色的、温暖的夕阳，落到地平线底下还会令人厌烦地回到天空，一如既往而显得平凡无趣，谁会怜惜它呢？他在日向回答以前就想好了答案。

“因为被七海拜托了”“因为大家都在聚会”“因为不能放着你不管”。

因为、因为、因为。

永远差强人意的答复，并不是不可以，但是没有意义。

日向果然回答了差不多的理由。不经意地深呼吸一口气后，他如此说道：因为在聚会上没看到你，问了七海他们之后才找过来的。

哦，是这样啊。没有出乎意料，狛枝语气平淡，我在不在场，和日向君有关系吗？

他扭过头，眼睛难得明亮地看过来，让日向感到锐利，又好似是被不怀善意地注视着而感到坐立不安。

当、当然有关系了，日向生硬地说，那不是你们的班级聚会吗？我听七海说，所有人都应该参加的吧？

哈，原来日向君也会说“你们”这个词。你并没有回答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哦？预备学科的日向君，明明是本科生的聚会却要插一脚进来，很奇怪呢，你是以什么立场来找我的呢？狛枝尖锐地说道。

日向一时说不出话，没法反驳狛枝说的话，但也是因为这个，他才会跑到这里来找狛枝。

你……

他闭了闭眼，逼自己把话说出来。

是因为我才不去聚会的吧？那样尊重超高校级的你，不可能辜负大家的期待拒绝邀请，但是七海他们肯定也会邀请我，不想看到我的你当然会找借口不参与……

狛枝笑出了声。

日向君，原来还有自知之明的优点吗？让我刮目相看了呢！

这种讽刺的话就没有必要再说了，我只是想说……我不会去的，你不用因为讨厌我而放弃聚会。

我可没有承认是因为那样的理由才不去的哦？日向君，我要收回刚才夸赞你的话，你果然没有自知之明。还是说，预备学科的自知之明就只有这种程度？狛枝用手指摩挲着金属围栏，毫不客气地对日向说道。

的确，我不想看到日向君，但是不接受七海同学的邀请，我觉得很愧疚，却和日向君没有直接的关系呢。

那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

我必须告诉你吗？日向君，你是出于什么才问出口的？

狛枝打断日向没有说完的话，盯着日向的眼睛。

我、我可能是好奇心比较重，但你那么讨厌我，我会觉得你是因为我才不过去的，也很正常吧？日向不甘地说道。

哼，果然预备学科的自知之明只有这种程度……那么，要是我承认的话，你会满意地离开这里吗？

听过那种话之后，谁还会对你的承认觉得满意啊……！但是我也不是为了问这个才过来的……总之，既然和我没有什么关系，那我也不打扰你了。日向握紧拳头，忍着心中的不快对狛枝说道，然后转过身走向天台的出口。

在他即将拉开天台的门时，狛枝的声音又平淡地飘了过来：和日向君确实是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间接的关系或许还是有的吧。

你说什……

日向回过头，夕阳恰好落到了远处建筑之下，闪动着、流淌着，余晖一瞬间竟然刺得眼痛，也刺得他心跳掉了一拍。

狛枝翻过围栏，手指松开，跳了下去。

日向还没有回过神，双脚就擅自奔了过去，骤然急促的呼吸让他肺部好似被猛地握住，往下狠坠。他大惊失色，跌跌撞撞，直到视线越过围栏，也跳下天台。他叫出声音。

狛枝——！

狛枝抬头看向他，站在一台恰好挂在天台正下方的室外机上。

你脸色很难看呢，日向君。狛枝说。

说……说的什么废话啊！你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了！日向脸色由白转红，嘴唇发着抖大吼道。为什么忽然跳下去啊？你就那么想死吗！狛枝！

嗯，的确很想呢，能死掉的话，对我而言说不定也是一种幸运，狛枝看着日向说。很意外吗？日向君，你会不会有点过于关心我的想法了？

换作是别人忽然看到你从天台跳下去，也会像我这样吓一大跳的吧！但是你……你果然哪里不对劲，该不会没有真的摔下去，是因为你的幸运吧？

那当然不是了，我是看准了这里有室外机才跳下来的。即使是不把性命很放在心上的我，也不会毫无意义地去死哦。

……哈？根本没法理解你说的话，那样的话又到底为什么跳下去……总之，赶紧上来吧，既然你不是真的想自杀。日向一边说着，一边长出一口气，弯下腰把手伸向狛枝。

狛枝定定地望着日向伸下来的手，只要把手抬高就能够到，并不是遥不可及的距离，但他迟迟没有动弹。半晌，他才说道：日向君，你看过芥川龙之介的《蛛丝》吗？

什么？日向疑惑地看着他。

他耐心地解释道：这个故事是说，一个无恶不作的人，在死后落入了血池地狱，因为生前曾放生过一只蜘蛛，而获得了一根蛛丝的救援。但是旁边的人看到那一根蛛丝，也想要爬上去脱离地狱，那个人当然不愿意分享自己的蛛丝，结果蛛丝崩断，所有人都重新落进了血池里。

日向君，你觉得，仅凭一根蛛丝，真的可以解救无恶不作的人吗？

日向怔了怔，没能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就算是那样，也不能看着掉下去的人不管啊？而且那根蛛丝，本质上只是一个考验对吧？

所以，把手伸向我的日向君，如果你也是在被考验呢？你不害怕我会把你也拽下来吗？狛枝说。

……为什么你那么自然而然地就把我假设成无恶不作的人了？我也不太明白你想要考验什么，只是人性的话，预备学科的我也还是拥有的吧？

果然也只有这种程度的自知之明了呢，日向君。

少废话啊你，到底还要不要上来？你想在室外机上面站一晚上吗？日向说着，不耐烦地晃动手掌。

狛枝笑了一下，终于把手抬高，握住日向伸下来的手。

费了很大的力气，日向才把狛枝拽上来。他们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到天色彻底暗了下去。

歇了好一阵子，日向才拍拍身上的尘土，重新站起来。狛枝仍然坐在地上，盯着日向，说道：你要去吗，日向君？

你是说聚会？现在去也来不及了吧，不过就算还来得及，我也已经说过我不会去了。日向说。

因为我的关系而拒绝充满希望的聚会邀请，简直是不可思议的选择呢，日向君，作为预备学科不应该发挥卑劣的本性，趁机接近向往的本科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预备学科，日向没好气地说道，我又什么时候承认是因为你了？

不然你还会有什么理由？狛枝反问，日向君总是在意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就像现在，因为在意我的想法而跑来这里找我，这个时候才打算不承认已经迟了。

那你之前说的，间接的关系又是指什么？日向瞪着狛枝。

转移话题的方式很蹩脚啊，日向君。

少说废话，我可不会忽略一个自杀未遂的人说的遗言。

只是基于和日向君的确有那么一点点的关系，而作出的陈述事实罢了。狛枝歪了歪头，日向君是一个会引起我厌恶的预备学科，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那又怎么了？

事实上，日向君，你和大家都相处得很好，作为预备学科却不会遭到大家的排斥，大家都希望你能成为真正的同学，希望你能真正地和大家生活在一起。这种情况……很不常见，也很不正常，不是吗？

你的自知之明一定也有让你意识到这种不正常，所以你才会拒绝大家的邀请。像你这样的预备学科，怎么能心无芥蒂地待在本科呢？没有才能的你，不凭借才能来到因为才能而相聚在一起的我们的身边，你让我们的生活改变了。你也让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让我遇到前所未有的困境。

我受不了你的存在，日向君，不会有蛛丝来救你的。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狛枝？日向说。

还有哦，我不会认可这样的日向君。

狛枝说着，把手伸到日向的跟前，直到日向迟疑地也伸出手，和他轻轻握住。

他低声说：

所以，我会把日向君一起拽下去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