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十]绿野

2023-11-22

不要打开我留给你的信。约翰留下的信上,如此不讲道理地写着。明明是留给他的信,却不允许他打开,那这样的信还有什么意义?

十代在看见信封上的叮嘱后,立即向约翰提出了反问,约翰却歪了歪头,并没有直接回答,转而提起了浦岛太郎的故事。

我听说过哦,十代你的国家有这么一个童话吧?一个渔夫因为帮助了一只海龟而被邀请到龙宫。在离开龙宫时,渔夫获得了一个宝盒,却被要求不要打开宝盒,渔夫并不听从,执意打开宝盒,最后变成了一个老爷爷。

……难道约翰你的意思是,打开这封信之后,我也会变成老爷爷吗?十代没好气地说。

哈哈哈!怎么可能呢!约翰大笑起来,笑得捧腹。好不容易忍住笑后,他又说:我的信并没有那种魔力哦,不希望十代打开,只是我觉得这样很有趣而已。

什么啊,这不是在吊我的胃口吗?十代仰起头,把信抬高到头顶,试图透过光线去阅读信中的内容。

等等!不要作弊啊!约翰拦下十代,手心盖在十代的眼睛上。

总之,我们就约好了,不要打开这封信,等到未来某天,十代实在忍不住了再打开吧!他笑着说道,手中温度灼人。

提出约定后,约翰的信就此留在了十代常常背在肩上的行囊中。十代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但既然是和约翰约好了的事情,那就不要打开好了。于是他一直没有打开看过那封信。

也许这真是浦岛太郎带离龙宫的宝盒,按捺不住开启之后,时光就会化为乌有。

十代起初非常在意信的内容,常常把信拿出来反复查看。信封上,写得有些倾斜的文字,毫无疑问是约翰写下的字。十代记得,约翰说过自己受到母语的影响,写出来的字体总是倾斜的,虽然很想矫正,但想了想似乎也不是坏事,所以就放弃了。

就是要这样才好,这样我就能一眼认出来这是约翰的字了。十代听到约翰的讲述时,正趴在约翰的肩上,于是理直气壮地说道。

约翰忍不住笑了,说,是这样吗?那真是太好了。

十代可以一眼就把我认出来,真是太好了。

诶,我是这个意思吗?

十代想了想,又随口道:算了,就当我是这个意思吧。

后来十代终于克服了好奇心,不再随时随地把信取出来。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可以打开约翰的信,但最好奇的时候过去以后,就不再那么好奇了。总之,不要打开约翰留给他的信。

十代把信塞入行囊深处。再后来,他和约翰也再也没有提起那封信,似乎他们都淡忘了约定的事。

再一次想起约翰的信,是异次元的裂缝又将十代卷走。十代差点在穿过裂缝时弄丢行囊,在异次元的沙漠上平安落地后,他连忙检查随身物品,这才从深处拿出了已经皱巴巴的信。他差点把信打开,在看见信封上那行倾斜的字后,他又顿住了,想起来自己不能打开这封信。

信封上,约翰写下来的话语已经有一些斑驳,只是如今仍不能打开这封信,十代也没有余裕去打开。十代匆忙把信收回去,想着,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办法回去,回去之后再问问约翰,他们的约定还作不作数。如果不作数了,再把信打开。

十代把信抛之脑后,就此开启了一场迄今为止历时最久的旅途。

究竟那是怎样漫长的异次元之旅,十代在某天手机失灵、无法再记录天数之后,就彻底说不清楚了。

他笼着阻止风沙侵扰的围巾,在杳无人烟的沙地上独行,途径绿洲的时候才能暂时歇息。偶尔他会遇到异次元的原住民,运气好的话能获取物资,运气不好的话就必须进行决斗。

他已经完全习惯了旅行,不论如何,即便是在异次元的险地,他也不会失去信心。

有一回,十代的步伐被沙尘暴阻止,所幸附近有一处安全的遗迹可供十代躲避。十代一直等到天晴,却在沙尘暴离开后才陡然发现,给他提供了庇护的遗迹,竟是Duel Academy当初被异次元裂缝吞噬的建筑。他犹记得,当初大家回到现世,只有残垣断壁留在了异次元,所以学院只好重新建起一幢新的大楼,依然是同样的建筑。

击败DARKNESS、从学院毕业后,十代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比起后来新建的楼宇,他对这座永远留在异次元的遗迹更为熟悉。他一时兴起,踏入遗迹一寸寸探寻,一边查看,一边想起许多回忆。

他看到破败的阶梯教室,想到自己在课堂上趴着熟睡;他看到坍塌后被沙砾淹没的走廊,想到自己在这里肆意奔跑过;他看到彻底荒废的天台,想到自己和约翰一起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学院的夕阳坠入海平线之下。

他们就在此处,在海风涤荡的清苦气味中初次见面。

他看见约翰朝他伸出手,自我介绍,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然后就像是永远不会分开一样,他们成为挚友,无比亲密,无比畅快,于数个夜里抵足而眠,对彼此的卡组心知肚明,再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对方。

谁也没想过不久后的将来,他们是要如常人那般分开的。而因为他们要彻底分开而到来的那天,明明在另一个次元失去约翰的时候,十代是那样痛苦不堪,却还是在这天无比干脆地适应了与约翰的分别。

他总以为这不会是他们之间的终结,也并未觉得这一次就是他的终末之旅。他在已经消失的、过去的起点上驻足,眺望并不一致的夕阳,再也不能在同样的天台上见到吞没落日余晖的海平线,此刻心中却没有太多遗憾,只是想着,可惜手机失灵了,不能给这一幕拍一张照片,不然等回去之后就能让约翰也看看了。

十代转身离开,深一脚浅一脚,在荒漠中继续跋涉。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往何处,只是一直前进,直到回去的时机出现。

之后某天,十代终于抓住机会,从裂缝中跳出来,回到了日本。

手机已然报废,十代想过借用路人的手机打个电话,却又想不起来任何号码。他打算去搭乘乡下的公交,在站牌上看到自己身处的位置是完全没听说过的福冈县某地,从这里去福冈市,得换乘许多次。

北九州此刻恰逢难捱的苦夏,东南季风纵横濑户内海,似乎一如既往,又似乎不同以往。蝉鸣歇斯底里,在乡下的田埂间尤为单薄尖锐,水边的豆娘并不警惕,而梅雨低沉裹挟的风中,稻花正徐徐曳动。静谧而盛大的夏季,总是如此,总该如此。

十代在等待公交的间隙翻找行囊里四散的零钱,忽然又翻出了约翰的信。不要打开我留给你的信,倾斜的字体依然如此写道。十代却又生出了好奇心,他想着,现在会不会就是打开这封信的时机呢?

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旅行了多久,甚至没有实感,只感受得到如今梅雨的潮湿、稻田的清香,或许已经过去了一年之久,所以约翰写下的文字才会有些褪色了。

公交还有很久才到,在公交来之前看一看吧。于是,十代把约翰留下的信打开了。

他拆开信封,取出信纸,将其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段倾斜的文字,除此以外没有更多,写着的也只是一串地址,并告诉他另一封信在这个地址的邮箱中。十代却蓦然睁大眼,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公交站牌。

梅雨飘落下来,将他的发顶打湿,他看到站牌上的地名,与信上的其中一个地名别无二致。

十代将信纸塞回信封,把信快速收好。他跃下站台,顾不上远处公交正在缓缓驶来,一步就踏入了九州满怀愁绪的雨中。

来不及思考这一切是否处于冥冥之中,也来不及思考为什么约翰会对他说不要打开这封信,他只是汇入如烟的绿野中,往着信上指示的地址奔去。

十代四下问路,查看路过的每一幢民居的门牌,最后在一处荒芜的小院前停下。他没有进入院门,只是把手探进小院的邮箱里,从一沓厚厚的传单和邮件中找到了约翰留下的另一封信。

十代站到附近民居的屋檐下,躲着雨把信打开,展开信。不知为何,信纸已经泛黄,十分脆弱,稍一用力就会撕破,信中还夹着一枚异常璀璨华美的戒指,戒指内侧刻着约翰的全名。

他低头读信。

*十代:*

*见信如晤,最近过得好吗?*

*你是不是如我所料的那样,忍得实在忍不住了才把我留给你的信打开,然后找到这里的呢?如果你来得太早,那这里大概什么也没有,因为我还没想好到底要送什么礼物给你。你要是发现自己来早了,那就把信放回去,不过你偷看一下倒也没关系,稍微再等一下我吧。*

*下面的话是我准备好礼物之后才补上的,我很庆幸你没有太早打开我留下的信,让我有时间慢慢准备,现在我已经准备好了,所以十代你可以把礼物拿走了!*

*我把这枚象征着北欧决斗冠军的戒指赠予你,希望你能同我一起分享获此荣誉的快乐。我知道十代你比起参加各项比赛,更愿意前往世界各地旅行,与形形色色的决斗者对战,这也是非常有趣的选择。因此我把戒指送给你,并非是要督促你,只是想要告诉你,我很想你。*

*十代,当我加入北欧决斗联盟,在联赛中赢下这枚戒指时,我体会到的快乐仅次于与你仍在一起的时光。你在旅途中常常断开联系,我没办法及时向你分享,所幸我提前留下了一封信在你那里。我知道你总会有办法找到我的。只要想到这里,我就会觉得很高兴,因为即使跨越时间,我们的心也依旧可以联系在一起。*

*我的父母说,我的一个远亲在福冈县定居,我特地拜托他保留我给你的信和礼物,希望他没有弄丢。*

*如果他弄丢了,那就亲自来见我吧,十代。*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落款标着约翰·安德森,还有一串日期。十代看到这里,盯着日期愣住了。

他在翻找信件时,从最上层的传单上瞥到一个十分奇怪的日期,当时他并未多想,只顾着尽快找到约翰的信,现在他看着约翰在信上落款的日期,第一时间想到了传单上的奇怪日期。他恍惚发现,这两个日期之间,分明相距有……整整十年。

十年……怎么会是十年?在信上对他述说思念的约翰,和他已经阔别十年了吗?是异次元的裂缝把他送去了如此遥远的未来,还是他真的已经荒度了十年?

约翰似乎在留下这封信后,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为什么不再来了呢?

十代把约翰的冠军戒指握进手心,紧紧攥住。半晌,十代又把戒指松开,和约翰的信一起重新放入信封,并塞进邮箱的底层。

他不想知道这十年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留在这里。他要回去,无论如何,他不能在这时拿到约翰送给他的礼物,绝对不能。

浦岛太郎打开龙宫之主赠予的宝盒,一瞬之间白发苍苍,这才意识到光阴已逝,再怎么追悔莫及也无济于事。然而约翰在信封上所写的,“不要打开我留给你的信”,却并不是一句警告。

流逝的时间是有意义的,十代只是把信打开得太晚。其实早一点把信封打开,提前看到信的内容,也没有关系。

九州被梅雨彻底笼罩,似梦似幻,十代回到身处绿野之中的公交站台,下一趟公交车正好抵达。他登上公交车,投入硬币,找到座位坐下,望向车窗外,只能看见尽数吞没一切后愈发朦胧的雨。

朦胧的雨中,公交车启动,又很快停下。十代快步下车,眼前豁然开朗,站台下是一条干燥的小路,路旁是一大片葱郁的稻田。他飞快地越过稻田,往着提前整整十年所偷看到的、信中写的地址跑去。

此时此刻,北九州的苦夏和梅雨还未来临、永不来临,十代却已经无暇顾及。他一步也不停,望见不远处是一座花团锦簇中的乡下小院,连门外的邮箱上都绽放着一束香气扑鼻的玫瑰。

十代看到,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站在玫瑰花所装点的邮箱旁,手中拿着一封信。

约翰低着头,这时正要摘下手上闪闪发光的戒指。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