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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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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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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十]有雪吗
2021-03-14
第一人称
在冬天最严苛的时候,连着下了一整周的雪,我不舍得把十代留在这样的哥本哈根。太冷了。他的头发很好地掩饰住了冻得通红的耳畔,如果不是那一层冻出来的红色也跑到了他的脸上,我还不能立刻发现。
会遮住耳朵的毛线帽好像还不足够,麂皮手套又显得薄了,十代最喜欢的红色制服外套在这样的雪天里,更是被收到了行李箱最深处。他借机邀请我南下,去温暖的南方,直达赤道,有着暖流和棕榈树,滩涂上能挖出螃蟹和蛤蜊。
我佯装生气,说哥本哈根不好吗?是谁说要来我的城市?他睁大眼睛,满脸无辜,好似要为自己辩解,我猜如果他要辩解,一定会说“我只是想和约翰一起旅行”,可他说的却是,哥本哈根当然很好。
话说出口就不能收回去,我的心变得柔软,像牡蛎张开硬壳,露出软肉,一瞬之间,让我想要握紧十代的手。开玩笑的啦。我低声笑起来,对他说。
只要和十代在一起,待在哪里都可以。
他眨眨眼睛,说我知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于是我们躺在床上,细数南方岛屿应有的风景。夏威夷,巴厘岛,马尔代夫,大堡礁,南国的景色太多太多,沙子晒得热腾腾,海水底下又格外冰凉,热带游鱼不会有比这更自由的时候。潜水员总会一个猛子扎入美丽的波涛当中,鲸声遥远地传播而来,夹杂拉响的鸣笛。
这样的畅想结束后,我和十代发觉雪停了。下雪的日子掰着指头念念有词也想不清楚还会剩下几天,我把某年从夏威夷带回来的花衬衫翻出来让十代试穿,还为他编了一个塑料花做成的花环。他得意洋洋地戴上,好似从我在哥本哈根的开着暖气的家里,一下飞到了艳阳高照的南国岛屿。
开始化雪的前一天,妈妈特地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今年的玫瑰再过一段时间就要盛开,是否需要预留几朵。十代听见“玫瑰花”的丹麦语,悄悄躲在我身后偷听,我回过头就看见他皱着的眉,莫名其妙笑出了声。
为我留一束吧。我语气温和地对妈妈说,她在听筒那边很吃惊,问我该不会是要送给自己吧,我说不是,眼角余光瞥见十代眉头依旧紧锁,还在猜测我们所说的话会是什么意思。
我要送给一个特别的人,我这样告诉妈妈。
她噢了一声,在隔着几十公里的乡下,像是一瞬之间就对我的想法心领神会。
挂断通话之后十代果不其然扑过来,缠着问我究竟说了什么。我不想告诉他太早,说只是玫瑰堡的旅游问卷调查,他半信半疑,又说听见我称呼对面为妈妈,我随口说我的妈妈就在玫瑰堡工作,他这才罢休。
我不由得思索要不要把他带去乡下的老家。我们可以乘上有轨列车,盖着毛毯分享咖啡,转头就会看到北风和白雪一起从封闭的窗外飞驰而过。我离开家去角逐决斗赛事的时候,自旷野徐徐开过的火车还能够抬起玻璃窗,冬日的雪从不曾如此瓢泼过,偏偏历年最大的一场雪被十代赶上。
也许你会愿意去
……
我对十代说,斟酌着词句,看看玫瑰田。雪停以后的几天,玫瑰很快就会盛开。
十代眼前一亮,掬起一副笑脸。既然约翰你这么说了,那肯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吧。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半开玩笑说,我可不能保证玫瑰一定都开了。
约定好要去看玫瑰的几天之后,我们乘上要持续运行半天的列车,乘务员为我们送来两杯热气氤氲的咖啡。
晴天的雪地里闪烁着令人目眩的灿光,十代分明见过无数下雪的国度,却很是好奇地把手掌贴在冰冷的车窗上,望着雪景的眼睛一眨不眨。他忽然问我,博克岛一年里会有多少个下雪的月份?我一愣,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很长,很长的时间,我们都与雪为伴。我用诵读童话的语气故意说着,又把手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希望你不会因此太想念温暖的日子。
他轻哼一声,日本的雪也下得可大啦。
我知道呀,你忘了吗?上次东京下了大雪,我们也待在一起,我对他说。他皱皱鼻子,点头说,对。
我们总是在下雪的时间里待在一起。
他的话让我的心受到了一阵夏日的抚摸。我仔细回忆,想要反驳,你怎么可以这样认为?我们
……
我们不应该只有这个时候待在一起。我们应该去看过的,感受过的,热浪滚滚的沙滩;不安分的沙粒;硌脚的花螺,甚至不只是这些。海水涨潮漫进我们的鞋子里,盛情邀请我们走入那一小片可爱的浅海
……
应该是这样才对,在我们的学生时代,在我们还把决斗卡牌攥在手心的时期。
我们,我们理所应当,一直在一起才对。
一定是因为咖啡太烫了,我握着纸杯的手指松开,想要叹息,又不想让十代听到叹息。列车从平原驰骋而过,我想到,十代还未见过这个国家冬天以外的景色。这不公平,我对他说。
他露出迷惑的神色,我凑过去,呼出的热气依偎在他的肩窝。
我当然也想让十代看到更多
……
所以,下次要在其他季节来见我哦?
十代眨眨眼。
为什么不是约翰来见我?
因为我不能确定
……
不能确定什么?他笑起来,冲我摆了一个鬼脸。
说这样的话,一点都不像约翰嘛!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十代总是不知道会在哪里停留,我只是不能确定这个而已。
什么啊,那很重要吗?十代皱皱鼻梁,只要约翰想要见我,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立刻过来的啊。
我听得怔了一怔。
列车就在此刻拉响长长的鸣笛。
已经来不及把咖啡喝完了,它还是滚烫,让人难忍疼痛的滚烫,十代这时捉住我的手,拎起行囊,拽着我从狭窄的过道穿行过去。他的声音里带着惊喜:约翰,你看,雪化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车厢缓缓停止摇晃,零零散散的乘客来到月台上,十几公里以前还历历在目的雪景,抵达终点之后已经几近消失。我看到捧着鲜花和报纸的孩子从月台上的人群中小跑过去,冻得通红的脸庞就和玫瑰一样鲜亮。
我禁不住想,今年的玫瑰已经盛开了吗?我能亲手把玫瑰送给十代吗?我童年卧房的窗台下,总是种有一列纯红的玫瑰,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把那里的玫瑰送给十代
……
约翰?十代疑惑地叫我。
我回过神,忽然意识到,十代还握着我的手。立刻,一种雀跃的心情促使我反扣住十代的手。
走吧,我对十代说,脸上露出一分腼腆。我的妈妈为我
……
为你留了一束玫瑰。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要是预留的玫瑰还没有盛开,那我们就在这里多待几天,等到它开了,玫瑰田里也一定很漂亮
……
十代,下雪的日子已经不多啦,你会喜欢玫瑰吗?
我认真地问话,看见十代表情惊讶地点头,脸上微微发红。
我握着十代的手,和十代一起离开车站。乡村的雪化得十分干净,迎面吹拂的风逐渐变得温暖,我们解下一圈圈绕过脖颈的围巾,鞋子下的泥土微微湿润,路边的野蔷薇竟然已经挣开了花苞。
这个时候,我们都不再去谈论南国的夏日。无论是高耸的鱼尾葵,还是巨大的珊瑚礁,甚至是落了雪的小美人鱼铜像,即使流下珍珠一般的水泪,都不再那么重要了。上一个下雪的假期,我们都错过了玫瑰的季节,但是现在不需要那些郑重其事的明信片和风景的相片了。
我想起来,我把决斗比赛的冠军奖牌挂在了窗棂旁,在我儿时用过的桌上,我把旧的那副卡组存在了带锁扣的小盒子里。从我的窗户往田埂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到玫瑰田的一角。
我还想起来,我曾经骑自行车摔进过田里,让车把手上清脆的车铃永远地遗失在了玫瑰丛中,后来我的自行车上再也没响起过那一阵叮铃叮铃的声音。
在我握紧十代的手指时,那些回忆都清楚地浮现了出来。
十代并不知道的关于我的事情,很多很多,涌入我用母语构筑起来的记忆宫殿,让我充满倾吐的欲望,却十分笨嘴拙舌。然而就像是为了缓解我的近乡情怯,窗台下妈妈栽植的玫瑰给我施加了一个魔法。
我莫名开口,对十代遗憾地说道:如果
……
如果可以,早一点认识十代就好了。
十代抬起眼,好似惊讶我忽然那样说,我却远远就看到一束被簇拥在冬日怀抱里的玫瑰。
我那窗台下的玫瑰。
明明除了玫瑰,我还有好多事情都想让你知道。
十代,现在我才觉得,和你相处的日子还是太短了,要是可以早一点认识,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
……
会不会,可以待在一起更长时间呢?
我拽着他,往那一束玫瑰奔过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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