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十]未来未来未来

2020-12-18
第一人称

他往我的耳边吹了一口气,把我吓了一跳。瞌睡虫一下全跑掉了,我眨巴眼睛,从交叠的双肘间抬起脸来,想说,约翰你突然之间做什么;张口吐出来的却是一个让下颌酸痛的哈欠。

早就下课啦,别再犯困了,十代。约翰拿起他的课本,和我的课本叠在一起举高到肩头,把那两本书当做行李一样扛起来,可那架势也有点像是要使劲往我脑袋上敲一下的味道。我赶紧收起哈欠,从座位上跳起来,颠了颠发麻的双脚。

还不是约翰在上铺一直翻身,弄得我很晚才睡着。

哈?少来,十代你明明早就睡着了!别想怪罪到我头上,是吧,羽翼栗子球。约翰哼哼着说。

库里库里!羽翼栗子球咕噜着附和约翰说的话。怎么回事?为什么约翰和羽翼栗子球好像串通好了?我难以置信地说,约翰的手臂却倏然揽了过来,用力勾住我的脖子。

——蛋,都说了是你早就睡着了啊,他莫名其妙笑嘻嘻地说,那模样看上去很狡诈。

我立刻警惕起来:约翰,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打了什么不好的主意?

什么?为什么十代会觉得是不好的主意,明明是特地为你准备的惊——唔唔!约翰话还没说完,就被扑到他脸上的羽翼栗子球打断了,连带着卢比也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爬到他的肩膀上。

我狐疑地看着他们,直觉告诉我,他们一定是密谋了什么。

可是能是什么?学院岛屿的生活三点一线,上课、炸虾、睡觉,啊,不对,炸虾并不是每天都会有。多美阿姨的手艺不论做什么都很好吃,但能吃到炸虾的那一天是最值得庆祝的一天。我很习惯在那天拉上约翰来一局和往常不一样的决斗,我们会交换卡组,然后盘着双腿面对面坐着,有时是待在我床单皱巴巴的狭窄下铺;有时是待在太阳准备沉进海里的红寮天台。

那个时候的景色最好看,晚风也最爽快。我会用手指压着盖在地上的牌,约翰的牌陷阱和魔法总是很多。他就坐在我对面,老是垂着眼睛,嘴唇被手卡挡住,好像我的元素英雄有多难使用。

总不会比宝玉兽还要难吧?我这样问过约翰,约翰一脸不能接受,说我的家人们明明那么善解人意。

他们确实很善解人意,但是他们只对约翰善解人意嘛。我耸耸肩膀,约翰扑哧一声,笑着说,那我碰到的情况也是一样的啊?十代的卡组,也只会听十代的话。

我想不出反驳的话,我的伙伴和约翰的家人,当然也能分别和我们关系友好,可那和我们自身并不一样。不过,现在羽翼栗子球看上去就完全是一副被约翰策反了的样子。到底是打算做什么?我在心里忿忿,希望他们能尽快揭晓答案。

今晚的晚餐没有炸虾,腌萝卜味道酸溜溜的,所幸玉子烧很美味。我咬着筷子,几乎咬出一个浅浅的印子,闪电坐在我对面,又在悄悄用他的袖子擦掉酱油。约翰很少见地没有来吃晚餐,肚子不舒服?在岛上又迷路了?还是说今晚去了蓝寮的宴会,想要换换口味?我抿着嘴巴,筷子沾上的酱料味道在我的牙齿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结果是我失去了胃口。

校长老师说,我总是用小肠思索问题,但如果今晚的晚餐有我最喜欢吃的炸虾,那我就能满足地吃掉它,然后理直气壮地带着我的卡组去找约翰。他怎么能缺席我们的决斗?我才不接受这样的胜负。

只是好可惜,今晚没有炸虾,可就算今天并不值得庆祝,我们也还是可以来一场决斗,或者只是坐在一起调整自己的卡组。为什么就一定要在能吃到炸虾的日子里,才可以像那样决斗?我拉开寝室的门,探头进去看,谁也不在;我又跑到天台的铁丝网前,往下张望,欧西里斯的红色的夕日正从我的脸庞前方降落。远处是码头灯塔和停了一整列的小艇,再远处是一小片海崖,浪水已经开始涨潮,咸味的风能从那里吹拂过来,我站在原地也能嗅到。

约翰会在做什么?

我不擅长思索的心里只能想着这一句话。

我们很少分开,大多时候,我们都待在一起,所以我不怎么会去想他的事情,就好像我自然而然会知道他,也像约翰真的很了解我。那真的是我们太过平常的模样,我们会待在一起,但现在我想到约翰,我想到原来我其实没怎么听约翰说过他的事。关于宝玉兽卡组,关于欧洲决斗大赛,关于远在大洋彼岸的北极分校,我从别人的口中听说过,却从来没听过约翰提起。

等找到他,我一定要问问他。我想着,却看见海面上,红色的潮水已经开始消退了。一天当中最割裂的景色,很快又要度入银河系的轮回,每一天都在循环往复。可是这样的日子是不是已经所剩无几了呢?约翰迟早会要从这里离开,回到欧洲。

我们还能在一起多少天?我想到这个问题,想不出答案。

最终直到太阳彻底消失,我都没有从蔓延向海上地平线的长段距离中找到约翰的身影。他天蓝色的外衣不算很显眼,只比我高半个头的身高也不见得能从密林里脱颖而出。

我的手指扣在铁丝网上,忽然又想起来不久前做的一个梦。我梦见的是一片黄色的沙漠,理所当然罕见人迹,但是从我的眼中望出去,能望到土俑一样整齐伫立着的泥色塑像,面向遥远的前方,它们雕刻着所有人的脸庞,每一个我都能叫出名字,接着,塑像就在我看清的那一瞬间开始颤抖崩塌。

梦是假的,所以我醒过来了,睁开双眼依然是寝室下铺能够看到的木质床板。约翰很喜欢睡在我的上铺,他的一只手经常会从上铺垂下来,我曾经故意装作担忧的样子说,约翰你该不会哪天忽然从上铺掉下来,然后砸中我吧?他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好像真的思考了一下他从上铺掉下来的可能性,又很快反应过来,没好气地说,我才不会从上铺掉下来。

他的确不会。约翰的睡相并不差,比偶尔跑来红寮留宿的剑山好多了。那天晚上,他的手也从上铺垂了下来,我从梦里惊醒,看到欧西里斯红的天地仍然结构稳定,约翰的手安静地从我的上方垂落,好似等着被谁握住。我从床上坐起来,握住他的手。

他熟睡着,什么也不知道,手指却莫名触发了本能,轻轻慢慢地收拢,反握住我的手。

我并没有在梦里看到约翰的塑像,因此我觉得有一些困惑,困惑于他在我心里是不是和大家都不一样,又困惑于是不是我坚信无论如何,约翰都不会似风化的沙像一样消失。我们的学院坐落在太平洋辽阔的海面上,沙漠是很遥远的意象,海浪永远永远永远不会从岛屿的身旁褪下,我没有见过会比这片海更无边无际的沙漠,这里甚至不会下雪。

现在太阳离去了,晚风变得有点冷,我再也看不清远处。伙伴并没有听从我的叫唤像往常一样出现,它一定是和约翰谋划着什么,跑到了我找不到的地方。他们会去了哪里?是乘着小艇去到了海上,还是已经等在了红寮的食堂里?

我从天台上跑下来,摸着黑,忽然远远地看到一道洁白闪亮的光,从宁静的密林里发射到夜空之上。一定是欧贝里斯克蓝那边又在举办宴会了,他们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交际,形形色色的海洋会汇聚到蓝色的堡垒当中,容不下哪怕一片异色。我抬起头,头顶炸开一声巨响,从那一道光的方向传来,一朵焰火很突兀地砰然碎裂。

我的心忽然扑通扑通地挣扎起来。那个方向,并不是蓝寮。而是——

双脚不由自主地奔跑过去,黑夜、落叶、冷风,我那红色的鲜亮的制服外衣涌动着轰隆轰隆的心跳。巨响一声接一声地来到天上,又星星点点地散落下来,我的喘息冲出树丛,正好停在悬崖边。不远处,就是我们每日相会的海边,我们磨着鞋子,望着夕阳下陷,走过很多遍那一条回去的坡道。

我这时才想到,我并不能确认,约翰会不会不告而别,会不会忽然离去,会不会其实我们已经没有更多时间。

约翰就站在那条坡道上,手中捧着一小把花束一样的仙女棒。羽翼栗子球正在他旁边,看到我之后发出库里库里的叫声。

啊,十代……被你发现了吗?他叫道。

你和羽翼栗子球瞒着我不知道去做什么,就是偷偷跑到这里放烟花吗?我站在坡下,对约翰说。

约翰挠挠脸颊,脚边是已经熄灭的烟花炮筒,表情看上去很不好意思。

我很喜欢日本的祭典嘛,所以想在红寮这边准备一个让大家都来参加的烟花祭典,刚才是想要试试仙女棒,却不小心反而点燃了烟花筒……当然了,瞒着你是因为,想要给你一个惊喜啦。

什么啊……那为什么是和羽翼栗子球一起?

……因为按羽翼栗子球的样子定做了一个烟花,觉得十代会喜欢……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迈开脚步,向着他跑过去。

给我准备惊喜的事情,不要瞒着我。我小声地对他说。他立刻露出疑惑的神情,说,那样就不算是惊喜了。

我不知道应该要怎样解释,只是想着,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们不要分开。

我想对他说,只有你一个人又怎么做得了这样的事呢?却又想到,约翰是那样厉害,就算不是什么很热闹的祭典,也可以让大家都觉得高兴。就像现在这样,他让我的心里不断涌现出奇怪的感觉,于是我又想对他说,因为我很高兴;我很期待;我很……

我很、我很、我很。很多很多的奇怪感觉让我抓住他的手,捧着仙女棒的带有火药味的手。

像我从梦里醒过来,他的手会等着我去触碰。

一直、一直、一直。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