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十]爱人亲吻橄榄枝

2020-10-22


那一封信寄到十代手中,像一片叶子从长出的某一刻就决定好了将来生根的落点。信上是水深火热的白纸黑字,再多的词汇也描述不出那是怎样一种天花乱坠的世界末日。彼时十代登上一座活火山,踏足峰顶结了一层薄脆冰壳的火山灰小径,它活着却总是不知何时死去,只在腹腔深处吞吐赤艳的岩浆,好似一道烫伤的舌尖。

十代趁着游客不多的时候在山脚下买了一支火炬形状的霜淇淋,奶油融化在他捏着纸筒的手指间,草莓味的,只是普通的味道,没什么特别之处。然后信就在他品尝完一支霜淇淋,还不满二十岁的毕业旅行中被送到了他的手上。他猜邮差要找到他肯定煞费苦心,何况不是谁都有他的号码,但那封信依然完成使命,抵达必须抵达的终点。

十代在拆开信以前看到那上面寄信人的名址写着他的母校,没有标注任何人的名字,黑色的墨水和白色的信封,让人惴惴不安的色调。他拆开来几眼就看完信上的内容,竟然没有觉得很惊讶。

异世界的数度连通让Duel Academy所在的岛屿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蛀洞,即使世界的牙痛向来隐而不发,也总会有需要妥善治愈的那一天。只是这一天来得太快,他们纷纷毕业还没有几年,十代甚至心想,他还没能好好地环游一次世界呢。

现在十代必须返回学院。他习惯性地穿着欧西里斯的红色制服,毕业没有让他立刻拔高个头,也没有让他看上去和以前有很大不同。鲛岛校长和几年前也并没有什么差别,十代见到他时,他正站在校长室的落地窗前眺望远处。

落日余晖沉浸在海平线之下,天空和十代尝过的那一支草莓霜淇淋有着一样的着色,却并不拥有相同的美味。鲛岛校长这个时候回过头,只有神情不复以往。他背着手对十代说,你来了,好久不见。十代默默关上身后的门,不知道应该回什么话。鲛岛校长轻轻叹气,拿起桌上放着的一份报告,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十代走到近处,只看到只言片语,却看不明白。

十代疑惑地看向鲛岛校长的脸庞,望见校长的眼中闪烁着不安的泪光。十代君,他声气沉重,似是衰老在一瞬之间夺取了他身体中的蓬勃,只余下一声叹息。十代在这时忽然顿悟了信上的内容,和鲛岛校长的叹气究竟意味着什么。

校长和十代对上视线,言语嗫嚅,最后只是说道,其他人还不知道。十代能够理解他为何会这么说,也能理解他为何不把所有的话都倾诉出来。末日降临在每个人的肩头,却并非所有人都能知晓那份沉重与苦痛。除了十代,谁也不适合再一次前往荒芜的异界。

于是鲛岛校长无法对十代说出,“你还只是个孩子”这样宽容的话。

在十七岁以后,也在二十岁以前,有着生长痛与蛀牙的夏日若是决定结束,那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十代甚至能比上一次觉得简单不少,毕竟只要不向任何人告别,就谁也不会知晓未来曾有这样的选择分支。

十代从鲛岛校长的手上拿过那一份报告。他一贯看不明白这些复杂的词句,也不知道报告上描述的是多么严峻的情况,他只是把报告对折起来,放回到桌上,然后转过身,呼出一口气。

只是一次新的旅行而已,校长。十代语气轻松地说着,扬起笑脸。

校长没有回答。

在十代打开门准备离开的时候,鲛岛校长才重新开口,对十代说,最近北欧分校和本校有联合举办的决斗活动,或许你会想去看看。

十代的心中立即跳出某种预感。他合上校长室的门,小跑着离开教学区。往欧西里斯红宿舍方向前去的道路明显得到过修整,但两旁植被要比他毕业以前更葳蕤。他抓着行囊的背带跑过去,密林里冒出宿舍翻新过的建筑一角,一眼就能看到。

十代小喘着气,脚步在跑到宿舍的建筑前放慢了下来。天色此时幽深地落下帷幕,风声尖锐地穿过树林,他记不清自己走过多少回这一段路,现在心中却涌出难以形容的失落。那失落抓住他用于发声的一段喉咙,让他失去言语的能力,也让他感到无法立足。

十代却想着岛屿上亘古不变的夏夜,想着海岸线上永远赤红的旭日,想着这一次仍是要从学院开始他的旅行。他想着,攥住行囊背带的手指握得很紧。鲛岛校长给不出哪怕一个合适的理由,连劝说的过程也没有,可是十代其实别无选择。

灯塔在成为灯塔以前本只是一束漫无目的的光,十代却在朦胧的旅行中明白了无言的责任。他听说过异界的情况在他们回去以后依旧很不安稳,学院的岛屿身处时空交叉的暴风眼,依赖三泽和史巴因斯坦教授的竭力维持只是权宜之计,始终要有谁彻底消除次元之间留存的隐患。

十代并不惊讶。

也不是第一次面对类似的情况,这次更不是像从前那样有勇无谋,十代是这样轻易地明白了自己必须去做的事情。

但是十代的心中涌起失落的同时也漫出期许,在他听见鲛岛校长提起北欧分校时就雀跃着的期许。他绕过欧西里斯红的宿舍,穿过把汹涌海浪压在底下的泥泞小径,羽翼栗子球咕哝着出现在他的肩上,咸苦的海风就和鲜明离去的光阴一同重新流淌过来。

他看到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就站在悬崖的边上。他无比熟悉、许久不见、早有预感的身影。风声和落日一如既往地坠入海平面之下,逡巡着的白海鸥早该回到巢穴,就和曾经的他们一样。十代的鞋底摩擦出声响,引得那个身影回过头,那双含混深海的眼睛与数年以前别无二致,他得以清楚地叫道“约翰”,并且望见悬倒的夕阳还满怀忧虑,一点一滴地消失在对方海草一般漾动的发梢中。

约翰看上去倒是很吃惊。十代!他惊讶地喊出声音,两步并做一步跑向十代,带起的风钻进他的怀里,让他匆匆张开的手臂沉重地一下紧紧拥抱住了十代。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来看北欧分校和本校联合举办的决斗活动的吗?他高兴地说道。

嘛,差不多吧。十代微笑着说,无意解释,只是伸手回应约翰的拥抱。可他又忍不住想,他们是有多久不见,会不会久到连这一个拥抱都显得生疏。他的不适,遮掩,欲言又止,会不会其实很明显?

约翰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看穿十代心中的想法,没有道理,仅存于他们二人之间的默契垒成摩天大楼,十代会想到约翰是如此了解他的事情。即使他们很久不见,很久不言语,很久没再触碰过彼此温暖的手心,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约翰不会发觉不了异常之处。十代却希望他们心跳贴着心跳的拥抱能再持续一会儿,一秒钟,一分钟,再一小会儿就好。如果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见面的话,有这样的期望也是可以获得体谅的吧?

然而约翰的怀抱却是一触即离。他没有征兆地握住十代的手,快步朝来时的方向走去。约翰?十代愕然地叫道,被约翰拉着前进,脚下不由得踉踉跄跄。

是要去哪里吗?他微微睁大眼睛。

嗯,我想带十代去看看活动,会场我记得好像是在欧贝里斯克蓝的宴会厅……

约翰说着,不容十代拒绝,卢比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在草丛中灵巧地小跑着,带领他们前去欧贝里斯克蓝的宿舍区。

十代来不及对约翰说些什么。叙旧也好,约定也罢,什么都来不及说出口,被含在舌尖像一块嚼至无味却没法吐掉的泡泡糖。他迟钝地后知后觉,约翰会是其实什么也没有想吗?

他们顺着树林深处弯弯曲曲的小道跑过去,穿过僻静又密实的矮灌木丛,听到入夜以后蝈蝈叫得分外急促,脚下踩碎落叶枯枝的沙沙声也混入其中。就在穿过密林后,他们的眼前忽然绽放出横穿林线的湛亮光辉,好似灯塔和光束一同碎裂,轰隆轰隆地倒塌在他们二人面前。约翰停下脚步,十代的胸膛在他停下来的时候撞上他的后背,他循着与十代相握的、在夏日显得过分滚烫的手,微喘着气回过头。

欧贝里斯克蓝的宴会厅理所当然地灯火通明,就与十代毕业前的那一夜一样。此时此刻,幽黑的湖堤横亘在他们身前,整片湖泊都寂静无声。那是一直以来都存在着的红与蓝的隔阂,无人打破,无人踏足,可是十代弄不明白为什么约翰要在这里停下。

然而约翰没有松开手,不只是没有松开。

他在相握的手指上加了一把郑重的力道,望向十代的眼中浮现出稀碎又明亮的思绪,就是下一秒拽着十代跳入湖水之中也不会奇怪。他对十代说,我们来决斗吧。

就在这里,就是现在,然后十代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

十代愣住,约翰却又笑起来。

你不会是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因为其他事情才回来的吧,十代。

我没有那么想……只是我不明白,十代低下头,收紧手指,反扣住约翰的手。我知道我瞒不过约翰,可是约翰以前明明什么也没有说过,为什么这次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呢?

因为,十代完全可以不来见我,却还是来见我了。

诶?十代惊讶地抬起头,约翰正平静地看着他。

鲛岛校长有对我说过十代不久后会回到学院,虽然没有把理由告诉我,但我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本来想着要是会妨碍到十代的话,就不会多问,但见到十代之后我立刻就发现了。

十代是觉得,这是和我最后一次见面了,对吗?

夏夜的风楚楚地掠过,苦涩,湿润,让人承受不住。故事本可以就结束在毕业的那一刻,今后不论如何,未来都不会与过去再结伴,十代可以一个人踏上旅行,让他成长的,焦灼的,紧赶慢追的旅行,一个人就行,一个人就好。就像他对鲛岛校长说的一样,这只是一次新的旅行而已,即使不知道结局会是怎样,也不会比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要更差劲。

最开始的时候,十代也并不是想要一个人面对所有。他只是把决斗当做愉快的游戏,不管进行多少次都存在着特别的乐趣,后来许多事情都变了味道,包括决斗在内,不会再与从前一样。十代仍然可以痛快地放手一搏,决斗还是可以很快乐,但是事情不会再因此获得转机。

无论他明白不明白,决定好的世界末日都还是会到来。

欧贝里斯克绚烂的灯光沉没到深邃的湖下,隔着湖岸也能感受到宴会厅中的热烈气氛。满怀热情地决斗是这所学院的全员都能够持有的特权,就算是毕业了也不会改变。十代默默地抽回手,扭头眺望了好一会儿湖的对岸,半晌才回过头,重新看向约翰。

也没有那么夸张……最后一次见什么的,只是可能会变得稍微有点,不太容易再见面,但其实现在已经是这样了,不是吗?他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起来,说着还笑了笑。

我觉得并不是这样,十代。约翰却反驳他。

的确,如果是以前的话……不论十代要去做什么我都会支持,只要是十代认真考虑过,决定要去做的事情,就算是现在我也不会阻止十代。但是只是这么做的话是不行的……十代,只是这样支持着、信任着你,完全不足够。

可是那是……什么意思?十代听得发愣,却感到胸有擂鼓,就快按捺不住自己的心跳如雷。

约翰微微吸气,忽然向着十代笑了一下。

他重新牵起十代的手,让十代的手心贴向自己的心口。隔着布料和皮肤,那响动不住地扑通扑通,和十代的心是同样的竭尽全力和震耳欲聋。

要是我把我的愿望说出来,你会为我实现它吗,十代?

掌下的心跳震颤着、低鸣着,让十代无所适从,也让十代说不出拒绝的话。灯塔倒下了,照明宇宙的光却从未熄灭,时至如今仍旧明亮如昼,像一个于不可思议中诞生的奇迹。约翰的愿望会是什么?会是请求着一次接一次的卡牌对决,还是许诺离去后也想念彼此,还是不要就这样结束一切?

约翰一如从前笑脸温和,满怀热忱,眼神坚定,好似全然没有改变。即使在异界几近周折,即使在毕业以后不曾再见,也还是原本的他。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不会有谁真的能够保持最初的模样一成不变。就在他们还不甚了解的地方,就在眼下的每分每秒,不选择改变的话,就无法继续向前迈出一步。

如果末日就在下一秒;如果他们的分道扬镳就在下一秒;如果一切都改变了,却又什么回答也不给予这个失去灯塔的世界,那就再也没有今后可言。

约翰的心愿,是什么?十代讷讷半晌,才问出口。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地收拢,抓住约翰胸前的布料,耳边听见约翰细细的呼吸声,也听见湖风掠过水草丛边的窸窸窣窣。此时此刻,他低下去的脸庞宛如期盼着一个礼貌的颊吻,亦或是名为心愿的祷告,只要足够诚挚就能够上达天听。就算我决定不了,约翰的心愿也一定可以实现,他想这样接着说,嘴唇张合,又觉得像是在掩饰迷茫。

约翰的双手放松下来。十代听到约翰发出笑声,说你这样太狡猾了,明明还没有回答会不会实现我的心愿。

他又说,在湖的对岸,今晚的比赛还没有结果。

十代因此和约翰一起望向湖的对岸,粼粼水光中,流光十色的湖中倒影寂静地随波逐流,停驻的小船也晃荡不已。若是末日的巨洪顺着世界的脉络奔涌而下,不能避免,无可奈何,会有引渡的方舟怀抱橄榄枝,来到他们的面前吗?

我不能确定我能不能做到……但是,我会尽我所能去实现约翰的心愿。

即使那只是我的任性?

即使那只是你的任性。

十代转过头,远处灯火倒映在他的侧脸,那么虚幻,那么古怪。世界如流火坠落发出巨响,撬动地幔之下的圈层,审判日来临的时候,由不得他做出抗拒和选择,他就只能够默默咽下,但现在他真诚得可以拉钩起誓,不管是怎样的愿望都可以。

那就像一开始说的那样,来和我决斗吧,十代,然后,接下来无论你要去做什么,都不要对我隐瞒。

约翰笑容坦率,眼中却混合忧虑与决心。他伸出手臂拥抱十代,下颌顺势抵在了十代的肩上。

鲛岛校长什么也没有解释,可是这样反而说明了情况并不对劲。我回到这里,就会想起以前的事情,它们都还清楚得像是发生在昨天……我会想到,十代一定是又要一个人踏上旅行,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果然是觉得很不甘心,因为我们明明才见面不久,却又要立刻道别。

所以,十代,我们不要再说我会想你,也不要再约定下一次何时见面,也不要把彼此享受的胜负留到以后。这一次我们一起去,我们不要再分开。

你会实现我的心愿吗,十代?

约翰轻轻说道。

十代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似是忘记了说话的方式,他只能缓慢地呼吸,可是这不是给不出答复的理由。在约翰说出那番话之后,十代的回答已经涌到了嘴边,如同河流要决堤,如同海洋要倒灌,如同长久以来的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灯塔倒塌之后又回到世界中心,邮轮拉响鸣笛离去也还会再度驶入港湾,就算下一瞬间,他站着立刻死去,像灯塔,像方舟,像橄榄枝,也能够满怀永远的期许。

十代只能回以无比用力的拥抱,把这作为答复之一。很久,很久,很久,他紧闭双眸,口中涌出几不可闻的话语。

好。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