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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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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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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十]八月玫瑰
2020-08-31
十代叼着一支装满蓝色墨水的笔,坐在邮局出口外的长椅上,试图拆开一封很有些鼓鼓囊囊的信。他低下头,两侧留得很长的鬓发贴着他的脸颊柔顺地垂下来。他才发觉自己昨晚洗澡时好像不小心挤了太多香波,馥郁的薰衣草香味让他嗅得鼻子发痒。十代努力忍着想打喷嚏的冲动,睁大眼睛仔细端详信封上到底写着什么。
一个人持续半年以上的旅程之后,理所当然会让人错过许久一封来自二月的信。
寄到了十代老家来的信迄今没被拆开过,开口的胶水甚至可怜地泛成黯淡的黄色,写在信封表面的字迹也不知为何模糊成一大滩形状不均的水渍,只看得到他的名字和地址,寄件人相关的信息就一概不知,所以尽管十代一直未能收到它,它也没有退回原址。十代也得庆幸乡下的邮局通邮甚少,并不会将这样无人领取的信件丢弃,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会保管不慎。
不过信封上的寄件名址,努力辨认的话还是能看得出来几个好似外文的文字。
会是写着什么内容的信?而且谁会给他寄信呢,在今年的二月
……
谁也没有通知过他这件事,二月本身也并不特别。特地寄来一封塞得鼓胀起来的信,真是好奇怪。
难道里面塞的是什么恶作剧的玩具,为了故意吓他一跳,所以才不提前通知他?十代想着,心生警惕。他停下拆信的动作,改为用手指捏了捏信封,用指腹感受里头究竟装着什么。内容物半硬半软,掂起来重量适中,倒也不像是装了什么道具的样子,好像只是单纯的纸张
……
那上面是会写着什么吗?可是如果只是想要给他写信,那似乎又没必要这样大费周折。
到底会是什么?十代嘀咕着,把叼在嘴上的笔拿下来,用扁平的末端挑开封口的胶水,终于撕开信封。他又把信封倒过来对着手心抖了抖,大概十来枚叠在一起的硬质纸张立刻掉在他的手中。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但奇怪的是掉出来的似乎只是照片。
风景照,偶有夹杂各国标志性建筑的照片,十代一部分认得,一部分不认得。他怔了一下,把照片摊开在自己的腿上,一张张拿起来查看。东京塔、大本钟、圣母院
……
还有一些不知道出自哪里的漂亮风景,而且有大概一半以上的照片所拍摄的内容都与大海有关,海水或深邃或清澈,间或夹杂潜水才能够拍到的海中景色。
热闹逡巡的热带小丑鱼,颜色鲜亮的巨大珊瑚礁,吸附在邮轮腹部的奇怪藤壶,甚至还有面孔形似被挫刀雕琢过的外国老人吹着海风面对镜头笑容洋溢
……
这到底意味什么?十代摸不透照片中的深意,又拿起信封倒了倒,几片干枯的花瓣竟悠悠地从信封深处飘了出来。
十代手忙脚乱地接住花瓣,手指收拢起来却忽然担忧会把花瓣捏碎。那真是已经完全干燥的花瓣,丧失香味却暗红色浓郁,表面密布本身就具有的丝状纹路,同时还有失去水分后皲裂的痕迹,但是好像被照片挤压得很均匀,所以花瓣仍然保留着完整的模样。
十代捏起一片,眯起眼睛审视,好半会儿才意识到这似乎是玫瑰的花瓣。
什么呀
……
为什么会有玫瑰花瓣夹在照片里面?十代费解地把花瓣重新放回信封里,一阵风就在这时吹过来,把他腿上的照片掀飞了几张。
照片飞落到十代的脚边,十代连忙伸手去捡,却因为掉在地上的照片被风翻到了背面而忽然留意到,那上面似乎写着什么。
他拾起照片,看到上面写着年月份,以及一行小字。“去了凯恩斯”,只是这么一句话。他又翻回正面,那是拍着珊瑚礁的照片。
该不会所有照片后面都写着字吧?十代想着,把照片翻到背面,逐一看过去。
“去了伦敦”、“去了东京”、“去了巴黎”,照片的背面只是简单地标注出了日期和地点,那是从去年二月一直持续到今年二月的一场环游旅行,十代依照日期看下去,在标注的日期是今年二月初的一张照片中终于找到了有着一定篇幅、显得有些拥挤的一段留言。
“十代,不知道这封信寄到你的手上会是什么时候,要是可以赶上节日那天就好了。
“结束这次旅行以后我又回到了哥本哈根,听说今年的玫瑰长得非常漂亮,花农比往年都要丰收,所以出售玫瑰的孩子们提前出现在街上,让人不好意思拒绝他们的推销。
“我的妈妈分给我一支玫瑰,交代我最好在节日那天把玫瑰送出去
……
我真希望可以亲手交给你,但我只能是把它的花瓣放进信封,许愿它可以完整地送到。
“你收到之后,会觉得喜欢吗?”
十代低头看完这段话,心底忽然焦烫地雀跃起来。
他又把照片翻回正面,看到照片中是一整片火红得可爱的玫瑰,同时远处有着一座碧色塔顶的宫殿,正被簇拥在盛开的玫瑰中心。十代认得那是哪里,甚至他在他的旅行中也去过一次。只是他来到罗森堡宫的时候哥本哈根正处于盛夏,他只看到夏季高空无限辽远的深色蓝天,和没有玫瑰的玫瑰堡。
那时恰好下过一场小雨,沿路新叶老成油绿,湿漉漉的地面很快又晒干,只有遮阴的地方还余有积水。十代背着行囊两手空空,没有拿着淋过雨的伞,抬头看见一道淡色的彩虹倒挂在蔚蓝的塔尖。这样的季节当然也不错,却不算完美。
好遗憾,为什么没能看到玫瑰呢?
他匆忙把照片收回信封,抓起背包从长椅跳下来。乡下的小镇铺设有长长的水泥小路,他不知道这小路比起东京都内算不算太敷衍,但是八月的玫瑰还在盛开,错过了的话会很可惜。
十代一边往车站的方向跑去,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约翰现在会在哪里呢?东京,伦敦,巴黎,还是哥本哈根?就让约翰决定下一次旅行的终点吧,要约翰拿一支温室的红玫瑰来见面。怎么可以不当面交给他呢?
十代乘上电车,拨出号码,忙音一声接一声。他不知道那会不会是一个跨洋电话,也不知道那会不会其实近在咫尺,无论如何,他要去赶赴一次约会,现在就去。
通话顺理成章地接通,一瞬之间,十代的口中涌出许多想说的话语,花瓣碎片一样散落在地。他想说,我收到你寄的信了;我看到你拍的照片了;我很喜欢你送的玫瑰
……
可是这些话好像都不足够。
十代?听筒那边响起约翰困惑的声音,夹杂滋滋呀呀的电流声。十代好想直接抛下手机,穿过白昼黑夜,用自己的双脚在晨昏线上奔跑,拜托摩西也给他分开整片大西洋的海水。
他要当面抱怨约翰的旅行没有他,也要当面要求一支玫瑰。
想说的话还有好多,多得要溢出来,多得可以填充电车上的所有空位,让电车的承载人数达到满员。十代的额头抵在电车座位的扶手上,想着自己究竟应该对约翰说什么,想着夏天已经要过去了,下一个春天却还有好久好久。
他陷入沉默不语。玫瑰,红色的玫瑰,在哥本哈根那个时期最为漂亮的红玫瑰,为什么要送给他呢?他迟到这么长时间才终于收到夹着玫瑰花瓣的信件,是不是已经让约翰失望了?
约翰会是在期待着什么答复呢?
十代深深吸气,又慢慢吐出来。
那支玫瑰真是你妈妈给你的吗?他放低声音,对着听筒那一头的约翰说。
电车一定是驶入了深海。深得无法再返回的深海,有着沉眠的鲸鱼骨架,沙子底下还埋藏着无人知晓的金币。不然为什么,会觉得没办法继续顺畅地呼吸呢?
现在就决定还未启程的旅行必须到达的终点在哪里吧,就在这八月,在玫瑰已经凋谢却送到十代手中的八月。
啊,原来十代还是收到信了呀,约翰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是在轻轻笑了起来。确实是我的妈妈给我的,而且她还问我想要送给谁。
你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嗯
……
我对她说,不告诉你。
什么呀这是,为什么不告诉你妈妈呢?十代小声说,那是她分给你的玫瑰,不是吗?
是啊,但是,我只想让十代知道啊。约翰回答。
十代握着手机的手指倏然收紧。
那是什么意思呢?他低下头,另一只手还抓着那封鼓鼓囊囊装满照片的信。
约翰长长地唔了一声,突然扑哧一笑。
不告诉你,他对十代狡猾地说。
哈?为什么?十代没料到这个回答,吃惊得瞪大眼睛。
约翰却像看到了十代此刻惊讶的表情一样,莫名其妙笑得喘不上气。他好半会儿才忍住笑,但声音里还是满含笑意。
他说,我听到了哦?
诶?十代愣住。
我听到十代的那边有电车的声音了哦?我寄的地址是十代老家那边,所以十代一定是回去取的信。
约翰只是听到电车的声音,知道我回去过而已吧?那又说明了什么
……
说明十代现在是要去其他地方呀,如果我没有猜错,十代是在去东京的电车上吧?约翰笑着说,十代是要去找我对吗?
呃呃?约翰怎么知道的?十代不解。约翰却又在听筒那边笑起来,继续说道:那么就请十代亲自到我的面前,来让我把理由告诉你吧。
为什么?
约翰声音温柔,因为,我希望十代也可以当面告诉我,关于收到玫瑰的感想。
十代顿时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半晌,他才慢慢地说,那样的话,约翰到时候要再送给我一支玫瑰。
我要一支完整的,红色的玫瑰。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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