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水[约十]好孩子
2020-08-05
约翰死掉了。
一个故事从最初就被戛然而止，从来没有过这样奇怪的故事。他死掉的时候是知道自己死掉了的，不可避免，只能是坦然接受，于是亡灵抱着膝盖坐在原地，眼前是无比流畅的走马灯。一个人的故事如果结束在十七岁，那可能是一场一刀未剪只有两个小时的电影，演员一个人的独角戏。他安静地看完，放映机孤独地转动带子，像那其实是下一场人生的面试，为了下一次的呱呱坠地而进行预演，但预演不会有尽头，他看着电影遗憾地想，要是下一次比这一次能做得更好就完美了。
十七岁的他已经记不住母亲腹腔内部的温暖，更记不住自己出生时发出的第一个声音，只知道无论是谁都会对此觉得惋惜，人的大脑就是记不住这一切，所以连电影本身也只是模糊地一笔带过。但起码他能够记得住自己的死，好在灵魂脱离身体的时候并不会剧痛，反而轻松得很不可思议。
影片闪回的白光倒映在亡灵的脸上，纯白得像天堂的颜色。他听见一阵叮铃铃的声音，回过头看到一个天使在一片漆黑中打开门，看不清楚的脸上似乎正在张口说话。他立刻意识到那是在叫他的名字。
你真是走运，那面目不清的天使说，回到天堂总是一件幸事。来吧，走到这扇门里，电影已经结束了，约翰。
叫唤着他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个圣名，所以他理所应当来到这里。那样死去是一件好事，天使不必在人生当中受苦，谁不向往天堂呢？
那对翅膀抚摸过约翰青色的头发。你是一个好孩子，你可以获得祝福。
来吧。门后是天堂，是真理，是无私奉爱的终点，那一个名词你一定也很熟悉，门后的人们可以没有负担欢笑着去诉说它，也可以不必承受痛苦便流下眼泪。人生有的和人生没有的，都在门后的世界，你现在可以任性了。
他不知不觉走过去，一只脚踏进了门后的天堂。纯白的宇宙不存在谋害他的漆黑，他死的时候，眼前是一阵天堂一般的白光，缠绕着真理和无私之爱，无论是谁看到它的时候，都会感到欣喜。
那是有价值的死亡，被叫做一个英雄的自我牺牲。谁不会这样认为？没有私心的死亡值得称赞，所以他可以成为新的天使，羽毛洁白，光环美丽，他的圣歌一定比谁唱得都好，就让活着的人来赞颂新的使者的出生。
好孩子。谁都会这样称赞，就用这个词语来代替他的姓名，约翰和安德森，他的名和他的姓，好孩子。
他的电影多么纯洁，短暂的人生才拥有价值，不然他怎么会死得那样轻易？约翰迈过门的边界，如天使所言长出光环和翅膀，所有人都鼓起掌来，电影中的他自己也露出笑容。
我们都会爱你。天使握住他的手，诚挚地低声说道，你是好孩子，你选择了成为天使的道路，你的纯真，你的无私，你的牺牲，让你成为了一个天使。
从今以后不必再经历痛苦了，也不必再遭受不幸了。你可以做回一个孩子了。
他回握住天使的手，天使轻轻地牵着他离开电影的房间。那是他的房间，但他已经不需要了。即使他死时是血肉模糊的，是四分五裂的，是尸骨无存的，也没有关系了，电影可以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
约翰这时却回过头。
他新长出的翅膀丰满而健康，和活着时相差甚远。人是不会拥有天使的翅膀的，也不会佩戴神圣的金色光环，那是进入天堂以后才会拥有的特权。他回头看向被门所分割开的房间，放映着他活着时的证明，包围着黑暗像一个吃掉罪恶的深渊。天使永不会踏足的房间，今后不必回想起来的事实，他曾活在那里面。
只有好孩子才能来到这里吗？
这似乎是无需质疑的事实，天堂当然只会选择好孩子，天使的他当然是一个好孩子。他的眼睛却倒映出房间深处白色的画面，那令他来到天堂的死，令他成为天使的真诚，他真的那么无私吗？
活着时不知道的事情，死去以后是不是也不能知道，所以无论如何，他只能看到自己一个人的结束吗？从始至终都只有他自己的电影，主角约翰，配角约翰，剧本约翰，导演约翰，好孩子约翰，那真是一场无聊的电影。
约翰死掉了。
死掉以前，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什么，最后许的一个愿望是什么？如果还继续活着，还不能结束的话，那么血肉模糊和四分五裂，是不是都是好孩子不能忍受的痛苦？
约翰转回头，看向牵着他的手的天使，面目不清的善良天使。他问天使，我是怎样死掉的呢？
是谋杀吗？是自杀吗？是意外死去吗？
真理和悖论都没有答案，但是电影不会没有结局，除非还不到结束的时候。两小时会不会太短了呢？十七岁会不会太年轻了呢？或者他其实并不是那么优秀的好孩子呢？电影到底说的是怎样的约翰，有他一个人的出生和他一个人的死，还有他踏出门外展开翅膀的画面，天堂欢迎他，喜爱他，赞美他，圣经也会写上他的故事。但那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天使没有回答他。房间里也不会有答案，他当然可以做天使，但那不能意味着他不再是他自己，故事也不应该只有他自己。
好孩子，那称呼很美好，是死去以后的孩子所能拥有的最好的评价。可是约翰的好其实并非无私。他看着电影时，回忆起来的不是生和死，也不是自己说过的什么话和做过的什么事，而是一张失落的脸。
约翰想起来那张失落的脸，失落得让他想要尽力去安慰或是拥抱，那是真正来自于一个孩子的失落，但那份失落会被如何评价，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是太天真还是太幼稚？天堂会怎样看待他？不叫做约翰的另一个孩子。
在看到约翰死去的时候，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一定不会赞扬也不会感动，不会像天使们送出善意的掌声，也不会认为约翰的死会是一件好事。
刚刚说的话，有一句其实说得不对。约翰将自己的手从天使温暖的掌心中抽出来，忽然这样开口说道。他的翅膀安静地垂在身后，一动不动，仿佛不论是以前还是以后都不会被他使用。
不是现在可以任性了。只有本就任性的人才会在这种时候死掉，不然，我不会像这样只留下十代一个人。
约翰说出那个名字。不在他的电影里，不在好孩子的世界里，不在天堂之中的那个名字。十代，如果天堂要评估十代，会不会并不认可他。
他会不会不是好孩子？还是说他会被送进更深的深渊，不会长出翅膀，也不会戴上光环。
好孩子是不会任性的，对吗？约翰笑起来，对着模糊的天使说道。他伸出双手，把头上的光环摘下来，双脚站在门上。天使不知露出了怎样的表情，是像十代脸上一样的失落吗？还是吃惊？还是难过？
天使，天使，天使，天堂已经有了太多的好孩子，如果所有孩子都以成为天使作为死后的愿望，那不会比自导自演的两个小时更无聊吗？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来到天堂。
于是一切都不得不重新开始，故事还不到结束的时候。约翰死掉了，的确死掉了。他的亡灵离开了他的身体，离开的时候鲜血淋漓，四分五裂的部位还藕断丝连，但他并不是愿意接受这样的牺牲，也不是想要这样的死亡。他只是像一个孩子一样任性了一次，所以选择了这样的结果。
只是结果不是结局，他的电影还在放映。天使的双翼从他身上剥落下来，这珍贵的纯洁的翅膀，留给更无私的好孩子，连这天使的资格一起。
约翰就转身奔回一个人的黑暗当中。
这时另一只手抓住他。用力的，颤抖的，流着血的手，不知轻重，滚烫如火，那一定不是属于天使的手。
深渊中的声音是如此呼唤他的，就喊他的名字，像雏鸟一样张着嘴巴声嘶力竭，一定要把他叫醒过来。
约翰，那声音叫着他，约翰，约翰。
约翰在听到声音之前就已经死掉了，像好孩子一样死掉了，并且一只脚踏进了天堂里，但他是因为听到这声音才回过头的。所以在约翰又回到房间里时，放映着的电影变成了这叫喊所对应着的画面。
声音的主角失落地走出画面，表情鲜明，清楚地出现在约翰的面前。他知道那是谁，于是他回握住那只抓住他的手，进而是一个拥抱，痛苦又得不到祝福的拥抱。
那就出生在深渊当中的深渊，还要继续经历不幸的成长期，本可以任性却不能够任性的另一个主角，约翰了解他的名字，从来不被叫做好孩子，可那不值一提。
黑暗当中，他就只是想拥抱十代。
FIN.
一个故事从最初就被戛然而止，从来没有过这样奇怪的故事。他死掉的时候是知道自己死掉了的，不可避免，只能是坦然接受，于是亡灵抱着膝盖坐在原地，眼前是无比流畅的走马灯。一个人的故事如果结束在十七岁，那可能是一场一刀未剪只有两个小时的电影，演员一个人的独角戏。他安静地看完，放映机孤独地转动带子，像那其实是下一场人生的面试，为了下一次的呱呱坠地而进行预演，但预演不会有尽头，他看着电影遗憾地想，要是下一次比这一次能做得更好就完美了。
十七岁的他已经记不住母亲腹腔内部的温暖，更记不住自己出生时发出的第一个声音，只知道无论是谁都会对此觉得惋惜，人的大脑就是记不住这一切，所以连电影本身也只是模糊地一笔带过。但起码他能够记得住自己的死，好在灵魂脱离身体的时候并不会剧痛，反而轻松得很不可思议。
影片闪回的白光倒映在亡灵的脸上，纯白得像天堂的颜色。他听见一阵叮铃铃的声音，回过头看到一个天使在一片漆黑中打开门，看不清楚的脸上似乎正在张口说话。他立刻意识到那是在叫他的名字。
你真是走运，那面目不清的天使说，回到天堂总是一件幸事。来吧，走到这扇门里，电影已经结束了，约翰。
叫唤着他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个圣名，所以他理所应当来到这里。那样死去是一件好事，天使不必在人生当中受苦，谁不向往天堂呢？
那对翅膀抚摸过约翰青色的头发。你是一个好孩子，你可以获得祝福。
来吧。门后是天堂，是真理，是无私奉爱的终点，那一个名词你一定也很熟悉，门后的人们可以没有负担欢笑着去诉说它，也可以不必承受痛苦便流下眼泪。人生有的和人生没有的，都在门后的世界，你现在可以任性了。
他不知不觉走过去，一只脚踏进了门后的天堂。纯白的宇宙不存在谋害他的漆黑，他死的时候，眼前是一阵天堂一般的白光，缠绕着真理和无私之爱，无论是谁看到它的时候，都会感到欣喜。
那是有价值的死亡，被叫做一个英雄的自我牺牲。谁不会这样认为？没有私心的死亡值得称赞，所以他可以成为新的天使，羽毛洁白，光环美丽，他的圣歌一定比谁唱得都好，就让活着的人来赞颂新的使者的出生。
好孩子。谁都会这样称赞，就用这个词语来代替他的姓名，约翰和安德森，他的名和他的姓，好孩子。
他的电影多么纯洁，短暂的人生才拥有价值，不然他怎么会死得那样轻易？约翰迈过门的边界，如天使所言长出光环和翅膀，所有人都鼓起掌来，电影中的他自己也露出笑容。
我们都会爱你。天使握住他的手，诚挚地低声说道，你是好孩子，你选择了成为天使的道路，你的纯真，你的无私，你的牺牲，让你成为了一个天使。
从今以后不必再经历痛苦了，也不必再遭受不幸了。你可以做回一个孩子了。
他回握住天使的手，天使轻轻地牵着他离开电影的房间。那是他的房间，但他已经不需要了。即使他死时是血肉模糊的，是四分五裂的，是尸骨无存的，也没有关系了，电影可以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
约翰这时却回过头。
他新长出的翅膀丰满而健康，和活着时相差甚远。人是不会拥有天使的翅膀的，也不会佩戴神圣的金色光环，那是进入天堂以后才会拥有的特权。他回头看向被门所分割开的房间，放映着他活着时的证明，包围着黑暗像一个吃掉罪恶的深渊。天使永不会踏足的房间，今后不必回想起来的事实，他曾活在那里面。
只有好孩子才能来到这里吗？
这似乎是无需质疑的事实，天堂当然只会选择好孩子，天使的他当然是一个好孩子。他的眼睛却倒映出房间深处白色的画面，那令他来到天堂的死，令他成为天使的真诚，他真的那么无私吗？
活着时不知道的事情，死去以后是不是也不能知道，所以无论如何，他只能看到自己一个人的结束吗？从始至终都只有他自己的电影，主角约翰，配角约翰，剧本约翰，导演约翰，好孩子约翰，那真是一场无聊的电影。
约翰死掉了。
死掉以前，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什么，最后许的一个愿望是什么？如果还继续活着，还不能结束的话，那么血肉模糊和四分五裂，是不是都是好孩子不能忍受的痛苦？
约翰转回头，看向牵着他的手的天使，面目不清的善良天使。他问天使，我是怎样死掉的呢？
是谋杀吗？是自杀吗？是意外死去吗？
真理和悖论都没有答案，但是电影不会没有结局，除非还不到结束的时候。两小时会不会太短了呢？十七岁会不会太年轻了呢？或者他其实并不是那么优秀的好孩子呢？电影到底说的是怎样的约翰，有他一个人的出生和他一个人的死，还有他踏出门外展开翅膀的画面，天堂欢迎他，喜爱他，赞美他，圣经也会写上他的故事。但那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天使没有回答他。房间里也不会有答案，他当然可以做天使，但那不能意味着他不再是他自己，故事也不应该只有他自己。
好孩子，那称呼很美好，是死去以后的孩子所能拥有的最好的评价。可是约翰的好其实并非无私。他看着电影时，回忆起来的不是生和死，也不是自己说过的什么话和做过的什么事，而是一张失落的脸。
约翰想起来那张失落的脸，失落得让他想要尽力去安慰或是拥抱，那是真正来自于一个孩子的失落，但那份失落会被如何评价，是好孩子还是坏孩子，是太天真还是太幼稚？天堂会怎样看待他？不叫做约翰的另一个孩子。
在看到约翰死去的时候，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一定不会赞扬也不会感动，不会像天使们送出善意的掌声，也不会认为约翰的死会是一件好事。
刚刚说的话，有一句其实说得不对。约翰将自己的手从天使温暖的掌心中抽出来，忽然这样开口说道。他的翅膀安静地垂在身后，一动不动，仿佛不论是以前还是以后都不会被他使用。
不是现在可以任性了。只有本就任性的人才会在这种时候死掉，不然，我不会像这样只留下十代一个人。
约翰说出那个名字。不在他的电影里，不在好孩子的世界里，不在天堂之中的那个名字。十代，如果天堂要评估十代，会不会并不认可他。
他会不会不是好孩子？还是说他会被送进更深的深渊，不会长出翅膀，也不会戴上光环。
好孩子是不会任性的，对吗？约翰笑起来，对着模糊的天使说道。他伸出双手，把头上的光环摘下来，双脚站在门上。天使不知露出了怎样的表情，是像十代脸上一样的失落吗？还是吃惊？还是难过？
天使，天使，天使，天堂已经有了太多的好孩子，如果所有孩子都以成为天使作为死后的愿望，那不会比自导自演的两个小时更无聊吗？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来到天堂。
于是一切都不得不重新开始，故事还不到结束的时候。约翰死掉了，的确死掉了。他的亡灵离开了他的身体，离开的时候鲜血淋漓，四分五裂的部位还藕断丝连，但他并不是愿意接受这样的牺牲，也不是想要这样的死亡。他只是像一个孩子一样任性了一次，所以选择了这样的结果。
只是结果不是结局，他的电影还在放映。天使的双翼从他身上剥落下来，这珍贵的纯洁的翅膀，留给更无私的好孩子，连这天使的资格一起。
约翰就转身奔回一个人的黑暗当中。
这时另一只手抓住他。用力的，颤抖的，流着血的手，不知轻重，滚烫如火，那一定不是属于天使的手。
深渊中的声音是如此呼唤他的，就喊他的名字，像雏鸟一样张着嘴巴声嘶力竭，一定要把他叫醒过来。
约翰，那声音叫着他，约翰，约翰。
约翰在听到声音之前就已经死掉了，像好孩子一样死掉了，并且一只脚踏进了天堂里，但他是因为听到这声音才回过头的。所以在约翰又回到房间里时，放映着的电影变成了这叫喊所对应着的画面。
声音的主角失落地走出画面，表情鲜明，清楚地出现在约翰的面前。他知道那是谁，于是他回握住那只抓住他的手，进而是一个拥抱，痛苦又得不到祝福的拥抱。
那就出生在深渊当中的深渊，还要继续经历不幸的成长期，本可以任性却不能够任性的另一个主角，约翰了解他的名字，从来不被叫做好孩子，可那不值一提。
黑暗当中，他就只是想拥抱十代。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