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爆炸。粉碎,破烂,揉作一团,十代醒过来,一种不祥的生命从深处猛烈而汹涌地突破他的牙关,好像是想让他吐出来似的。对一生来说不算漫长,于学生而言却太浪费时间的旅行正好结束在一个月前,他落地时像一艘失事飞船,没有狼狈摔倒,内心却被烧得一干二净。那是一场不健康的旅行,随时间推移被叫做成长,显得完美无缺又所向披靡,多么为一个决斗者着想,学院里的谁不想也来进行这样的修学旅行?
十代因此去了宇宙,真空包装,天然防腐,世间道理和意义都能在宇宙找到答案。所以他见到彗星,恒星,黑洞,大爆炸,宏观坍缩成微观,但是外星人原来真的不存在。那也是一个异世界了,不像样的异世界,却活着意义和意义的意义。
他在那里习得适龄的成熟和哲学,明白了大人的责任。不是玩乐和有趣的,从前世就发足狂奔,追着他来到宇宙,责任责任,他的责任。那究竟算什么?十代抓起背包时,心里只有无可奈何。
像是每一个被提起来的背包,行色匆匆,天生可怜。不会有人考虑一个背包想不想装进课本,文件,财产,梦想,或是别的什么,更缥缈更不切实际,只是大张着嘴巴等待主人的灌输。那么十代的主人会是谁呢?让他旅行的,成长的,流眼泪的,但他离开以前还不知道选择所迎来的结局,如果他真的是一个空背包,那就是装进别人的东西也没关系,可他从来就不是。
他从来就不是空空如也的,为了长成大人只能先把自己挖空,像颗不需要的蛀牙,宇宙也会被蛀出大洞,吸气都会痛。所以大爆炸来临了,轰隆轰隆的大爆炸,了不起的自取灭亡,那个爆炸的名字也叫做游城十代。然后在装进了新的事物以后,十代要被带回原本的世界。那比宇宙狭窄得多,没有真理和意义,但背包总算还有富余,还装得下十代本来的一部分,于是他还记得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旅行,也记得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做出选择。
那毕竟不是真的爆炸,他不会真的粉身碎骨,也不会变成另一个人。可是在选择的最初,难道他就不是抱着粉碎自己的心愿吗?孩子就要回到孩子的国度,斩钉截铁和大人划清界限,幼稚地闹脾气,最后满心以为这就足够。
现在十代醒过来,一个月以后的世界是不存在道理的,已经不是真空的异世界了,没有旅行没有使命没有义务。他像一艘坠落的飞船回到出发的起点,总算还记得自己需要从学院毕业,而离开只要有过一次就能熟能生巧。但那不祥的味道从十代的身体深处提交抗议,真的想让十代吐出来似的,十代不知道那应该被叫做什么。它或许也是有一个名字的,像一种感觉,一种想法,一种情绪。
大人的旅途不能负重而行,十代不得不丢掉了很多原本的行李,却在回到学院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携带着没有丢下的东西。他为此问过尤贝尔,问过大德寺,甚至是法老王,问那究竟是什么,让人想吐,想挣扎,又想妥协。宇宙在那时没有把这一个答案告诉十代,大人的真理也会遗漏它,它到底会是什么?
然而十代不是非得要一个答案不可。他把那东西叫做X,未知的X。
他出门时经常忘记抓起钥匙,所以寝室的大门总是处于不上锁的危险状态,但从来没有人发现这件事。以前朋友们会训斥十代,丢三落四,粗心大意,相近的词语会被放在一起,就像十代的身边总会有着朋友。然后事情改变了,年轻的故事不会一成不变,和他们每天都要换衣服一样,红色黄色蓝色,太阳升起,月亮落下,总是如此,总会改变。
就从十代做过一次噩梦开始,也从十代认识到决斗不再有趣后开始,然后他终于得到了真诚的祝福。恭喜你恭喜你,有个声音这样说,你长大了,不再是孩子了,恭喜你!
他出发以前双脚还浸泡在海水里,太平洋的,像鱼把他的脚跟当做饵去咬钩,之后他去了沙漠,异世界的,就再也没有鱼了。他后来当然还能继续去钓鱼,就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把鱼钓上来。以前的事情,以前的朋友,以前的爱好,这些都不会被忘记,那一定就是宇宙的仁慈,可是毕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
虽然没有变成其他人,却和原本的自己变得不那么相似了。十代于是每天都逃课,这样的事情他睡过头的时候也会做,但是理由不一样。不是因为睡过头,不是因为不想起床,不是因为欧西里斯红色的人只剩下他自己。
十代不是一定要一个答案。但那让他喉咙发痒的,咳嗽的,喷嚏的,还不知道叫做什么的一种感觉,直到他第三十天的醒来也还不知道答案。
就因为这样,十代最终没能开始他的第二次旅行。提前毕业不被那种感觉允许,在他患上不治之症决定结束时没有跳出来阻止他,在他痊愈以后却总是来拖他的后腿,这难道不是阴谋吗?是什么诡计在控制十代的心情,让十代从徘徊的夜里又回到重病的梦中,好像他还是那个他,好像他还是即将一命呜呼。
那他还是不一定需要答案吗?
今天和昨天也没有什么区别。十代几乎要以为自己在睡着的时候其实吃下了一只节肢动物,不然为什么呢?他看到床架的角落结了小小的蛛网,像生根发芽的有毒果实,所以这让人焦躁的迷惑的难以忍耐的,情绪,想法,感觉,它究竟叫做什么名字?
十代从床上坐起来,这时发觉蜘蛛就死在他的枕边。
是不是奇怪的事情就是不会有结果呢?十代用手指把蜘蛛踢下床,发觉天亮得彻底,翻盖手机的呼吸灯正在一闪一闪。他打开手机,看到一通短信。
总而言之,把学院当做这次旅行的第一站怎么样?
假设可以忽视真正的答案,用自己的方式来定义让宇宙滂沱大雨的真相,或者用英文字母的X来称呼它,像是神秘人X,神秘存在X,神秘事情X,那要怎么才能求出X的解答?
把毕业也当做旅行的其中一程,就太狡猾了,难道不是吗?
可是狡猾不正好吗?狡猾又有什么不好。
他坐在石头上钓鱼的时候,丢出去的浮标经常只会在海面上不知所措地漂流着,几个小时没有任何鱼儿会咬钩。那么这也算是没有意义吗?排除在真理世界以外的,大人也可做,但让孩子去做的时候就会被当做儿戏。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去做,是真理说真理是真的,还是真理说了实话却被狡猾的大人曲解了。要是从现在就长满皱纹,头发苍白,变成老人的话,那该怎么办?
你该怎么办?
十代就在这个时候,终于明白了那个感觉跳出来阻止他的原因。短信在这里还有下文,不用再看第二遍也足以明白了答案。
即使不去旅行也不会怎么样,如果现在还不想去的话,就不要去了。
发件人的名字写着约翰。
他说重新做回孩子怎么样?
大爆炸,大,爆,炸,让大人的真理也毁灭的大爆炸。原来矛盾的A面和B面就是种子和成熟的差异,就是大人和孩子,长矛和盾牌,正面和反面,A和B,宇宙没能把这件事一并告知前来旅行的十代,所以十代又一无所知,干干净净地回到起点。逃课,钓鱼,睡一整天,像个任性没人看管的叛逆的X,可那不能说是像,他本就还是X。
他当然还是X。神秘人X,神秘事件X,神秘存在X,是大人的旅行让他成了一个谁也看不穿的X,现在连胸膛里鼓动着的囚笼也被叫做X。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会坐在石头上钓鱼,但他的钓鱼是把咬钩的鱼拉上来,又丢回海里。一定是这样没错吧?毕竟谁也不想离开,谁也不想稀里糊涂地咬上一去不返的铁钩。
十代在去过一次旅行以后就很少再想起以前的事情。但是在这醒过来后的第三十天,他问自己,今天怎么样呢?要在今天踏上旅程吗?要在今天就告别本就想不起来的过去吗?
他把那绊住他三十天的东西编辑成文字,发信息去问约翰,为此设置了一个X,像个孩子气的暗号,结果真的得到了答案,最孩子气不过的答案。
现在就离开的话,会觉得遗憾的。原来如此,它的名字就叫做遗憾。
那不要定在今天,不要今天就去旅行,不要今天就去道别。再偷懒睡一觉,再钓一整天的鱼,今天,就今天,今天就好,X是个好借口。
于是十代啪的一声合上手机,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
再睡五分钟吧。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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