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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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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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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十]白象
2019-12-19
自行车碾过凸起的石砖,猛地跳了一跳。哥本哈根旧时代感浓郁的穿街小巷足以让工业革命的造物也成为不服拘束的烈马,约翰被颠簸得差点握不住车头,车轮因此哧溜一下冲出巷口。他不得不用力攥住刹车,在家乡从未可爱过的冬日里整个人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暂且休憩片刻,深呼吸的同时想起那个让他如此奔波的家伙,又是烦恼又是喜悦。
要是被那个不请自来的小子看到他现在大汗淋漓的模样,那他想必一定会故作诧异且得意地说:“约翰就那么急着想见我吗?”
……
什么话,你以为这都是谁的错?
尽管只是假想,但约翰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没好气地反驳。
他知道,十代一定会那样说,用向来顽皮轻快的语气,就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自然。他们毕竟太久不见。
然而十代直至远航的邮轮即将抵达港口时,才施施然地把自己来到丹麦的消息发送到约翰的手机上,完全不顾凌晨五点的哥本哈根还在深度睡眠。
约翰是在六点钟的闹钟响起来后才睡眼惺忪地发现十代发来的简讯,为此大吃一惊,差点被手机砸中脸庞。他可不想顶着被手机砸出的淤青去迎接十代,而这一切都太突然,又太顺理成章。十代就是这样。
约翰匆忙出门,又把倚在庭院角落里的自行车拉出来。所幸邮轮停靠的港湾不算遥不可及,清晨的哥本哈根也尚未完全苏醒。他从硌脚的铺砖巷道一路疾驰,几次险些错路,又被挂在胸口大喊大叫的手机导航上下左右地指点迷津,这才跌跌撞撞地接近目的地。
邮轮的汽笛在此刻一言不发,仿佛无意吵醒哥本哈根人甜美的冬眠,又仿佛过早的呼号对海洋而言不值一提。约翰不知道十代是否在等他,距离简讯显示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如果十代早到,那很有可能不会留在原地。可约翰还是赶往码头,既希望十代还在,又希望十代不在。
他调整呼吸,推着自行车,转出暗巷,眼前一阵刺眼晨曦纷至沓来,像是往日令人鱼歌喉退化,所以铜像才只能沉默以对。
海浪拍打岸礁,本也不会询问沙砾的想法。约翰不是经常想起十代,哪怕他们常常通信,可毕竟不常见面。换做是其他寻常朋友,或许就像潮汛退下,不痛不痒,同样一层浪花绝不会再扑打到亘古不变的海岸面前。但是十代不一样。
约翰要么不想起,要么就会整个掉进陷阱。
现在十代依然像个陷阱,他不会驻足,却能让别人停留,同时他又比任何人都更轻易会被心血来潮摆布。约翰猜测十代这一次又是一次来去自由的心血来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离开。
可他仍会觉得欣喜,能见到十代,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车轮骨碌碌地滚动着,转出巷口后眼前就是难得平静的码头。邮轮静默地停靠在岸边,船身洁白而庞大,如一头巨象。鲜色的旗帜在桅杆上张扬地游摆着,约翰一眼就看到邮轮下抱着双臂的十代。
他仍穿着欧西里斯红的制服,冷得发抖,背着行囊简简单单,全然不像一个旅行的人。没有谁会在北欧的冬天只穿一件外套,约翰飞快上前,一下握住了十代的双手,身后被抛下的自行车失去他的支撑,立刻哐当一声倒地。
那一声惊动了码头,海水上涌却似是被掐住浪声,十代抬起头,迎接到约翰责怪的眼神,忍不住想笑。
约翰,好久不见,他舌头冻僵,只能含糊说话,张口时不断漏出白色雾气。约翰瞪他一眼,掀起外套一角把他罩进怀里。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这个笨蛋,居然穿得这么少
……
嘿嘿,这不是在等约翰过来嘛?
你倒是发个简讯让我给你带一件外套啊!
唔
……
我也才刚下船。
十代眼神飘忽,绝口不提手机已经没电的事实。
约翰才不相信。他紧攥十代的手,努力往十代的手心哈了两口热气。衣角这时开始窸窸窣窣,从十代倾斜的肩头滑脱下去,十代顺势抽出手,臂膀张开,给了约翰一个拥抱。
但我确实觉得很冷。他的话语依偎在约翰颈侧,唯一的体温只被含在口腔,温吞提携。
所以说十代你真是
……
约翰回以拥抱,想说很多,又半途而废。
他忍不住想,他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来着?那时圣诞颂歌好像仍旧奏乐悠扬,咖啡香气在约见的卡座之间游逸,却逼仄紧凑,只险险容得下两条红色金鱼。
约翰之后也数次梦见同样的白色方糖和满杯咖啡,拉花精致却被他一气搅拌。他以前从不觉得自己有摧毁艺术的天赋,可那个时候的他的精神凋零而枯萎,一句话也说不好。
巨大的白象脚步迟缓,无声无息穿过街道,每一次约翰头脑空白,回忆失效,就会变成这样。他后来早就忘了对面的十代露出了什么表情,而歌喉退化的小美人鱼偷偷藏身于他的口齿,在他的咽道里也砌起了一堵不甘的白墙。
现在不能说是追要一个答案的最佳时期。
他们和时间一起蹉跎磨合,终究不再如学生时期那般合拍,像是今天这样,约翰就一点也料不到十代会来。那又是为什么呢?他们真的不再能像从前一样严丝合缝,默契无双,明明曾经的契合就不是刻意为之的紧密,现在不再那样契合,也应该同样不是刻意为之。
但这真就那么重要吗?
约翰扶起倒地的自行车,回头看向十代,仍在冷得发抖。片刻的温暖并不能让十代立刻摆脱寒冷,何况约翰本也没穿得太厚。约翰想了想,示意十代坐上后座,十代一边坐上去一边迷茫眨眼,好似对哥本哈根的交通管制有所疑惑。
好孩子可不能模仿,约翰脱下外套,披在十代身上,扭头对十代嘀咕,十代闻言立刻睁大眼。
喂
——
他只来得及喊了一声,约翰就摇摇晃晃地蹬起脚踏,载着十代往无人的街道上驶去。
十代下意识地拢紧外套,同时伸手搂住约翰,寒风凛冽地刮过他的耳侧,比站在邮轮下等待的时候更冷。他忍不住缩起双肩,哆嗦着躲在约翰的背后,冷得连轮下的颠簸也无暇顾及。
铃铛乐声含糊不清地从风中一同刮来,那歌声细小暧昧,听不懂的语言夹杂几道尖声呼啸,像哨音又像寒风呼号。十代听出旋律,不由自主收紧搂住约翰的手。
约翰忘了把导航打开,却神奇地没再迷路。他载着十代驶进住宅的院落中,十代立刻跳下车,鼻尖通红,反客为主地拽住他的手,把他拽到门前。
两重锁咔嚓打开,他们几乎是扑进屋里,同时长长呼气。被拽着的手并没有松开,十代忽然转身,再一次拥抱约翰。
他不说唐突抵达哥本哈根的理由,而约翰也像拾回旧日默契,没有问他为什么。
搅拌过头的咖啡苦味仿佛跟随时空回转,又一次含混在约翰舌间。他那时一气饮下,唇齿都温吞麻木,干涩稠甜如一口鲜血涌上喉间。究竟是什么阻止了他准备吐出的坦言,又拆解了他们的契合呢?
十代那个时候并没有作答。
约翰现在猜测他会说的,他竟一句也没有说。
他只是把额头靠在约翰的肩上,对约翰说道,我好想见你。
他们的确很久不见。
曾经卡座逼仄,金鱼游曳,颂歌腻耳,岛国冬日远不像哥本哈根这般凶猛。约翰无数次回到那杯咖啡前,在它滚烫时、精致时、崭新时,他放空大脑,放任自己一遍一遍地开诚布公。
他们并不是不再契合,而是太过契合,以至于结局显而易见,反而放弃太快。
他知道十代不会答复,却不甘让涨潮欲满的心情简单退却。他那时对十代说,我一直、一直,都
——
十代表情错愕,再次见面的欣喜还没能从他的眉梢上落下,他就失去了讲述的机会。咖啡因此变得完全难以下咽,金鱼扭头就走,像是拒绝见证这一瞬之间。
最后唯有沉默、静止、庞大的白色记忆,巨象一样,无时无刻不在跟随他们。
他们后来还是能够正常相处。通信依旧,一切不变,十代的确不为任何人停留,约翰也不会因此亦步亦趋。可这不意味着他们不想再见面,而对约翰而言,他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一成不变。
勇于承认那一步本身就是在破坏他们之间固有的严丝合缝,因为这样而改变最初的默契也在所难免。但这时约翰终于知道,十代也并不想要对他们来说原本更为牢靠的关系。
于是约翰回以拥抱,落入陷阱,但比上一次完美,所有半途而废都半途而废。
他张口,得以说出答案。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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