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感觉好似昏睡了许久,浑身绵软无力,连哪怕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沉重牵扯十代的每一寸神经,仿佛粘稠的流质将他整个浸没。一片微光闪烁的漆黑中,十代试图找到点亮整个空间的开关,为此竭力伸出单手,指尖却忽然被似有若无地握住。
他回过神来,房间亮如白昼,约翰正坐在桌前看着他。
要来决斗吗?约翰眼神清澈,笑着说。
十代把半张脸掩在手牌后,不时偷瞄对面的约翰。约翰正支着下巴思索,手指在侧颊上一搭一搭,看上去完全专注于眼前的决斗,十代却难免走神。
十代?约翰的声音把十代飘忽的意识拽了回来。你困了吗?约翰眨眼,把手牌盖在桌上。
没……就是有点累。十代含糊地说。
累就休息一会儿嘛,我们随时都可以继续决斗的,约翰语气无奈,不经思考的话语却令十代一怔。
他忍不住想,他们多久没有进行一场完整的决斗了?说起来,约翰还没有在和他的决斗中用过虹龙……
十代像是全身猛地扎入深水,扑通一声,四肢沉重,无数摇晃的碎光自他眼前如鱼一般灵巧地闪过。他的呼吸都因此变得绵绸滞涩,五指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手牌一下散落在地。约翰的声音也变得深沉而遥远,仿佛被寂寥的水浪层层推开。半晌后十代才再度回过神,止不住地大口喘气,面前的约翰正担忧地看着他。
要是真的很累的话,还是休息吧,十代?好友压低嗓音,迟疑地抚摸他的前额,像是在试探温度。
十代犹豫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约翰并不会要求他一定去做到什么事,十代比任何人都明白。约翰总是竭尽所能,不必催促也会为所有值得保护的事物披荆斩棘,包括十代在内,总是如此。
十代也一直以为自己不会轻易地改变。
为什么要改变呢?他喜欢红色;喜欢欧西里斯的炸虾;喜欢房梁上传下来的法老王的呼噜声,也喜欢总是与他一同冒险的伙伴。他早已拥有的全是他最喜欢的东西,为什么又要肖想还不能碰触到的事物。
即使发酵皮肤下的每一丝氧气,努力往上跳,也够不到更高处了。他跳起来,只会下坠。
于是十代干脆不再去想,放任自己下坠。他在半梦半醒间瞟见一个如深海生物一般缓慢游过天花板的巨影,长尾摇曳,不住低吟。那声音永不休止地回荡着、撼动着,始终穿不透如此深邃的水潭。它在说什么呢?十代迷糊地想,却想不出答案。
他不知何时彻底睡着了,再醒过来时约翰正握着他的手。
约翰,你一直握着我的手吗?十代讷讷地问。
嗯,约翰点点头,十代感觉好一点了吗?
好一点了……
可是你的脸色看上去还是很差,约翰的手又一次抚摸十代的前额。他看着十代,捧住了十代的脸颊,把自己的额头抵上去。那动作好似温柔得过了头,十代只感觉像是被轻轻拂了一下额发。他毫无来由地感到有些诧异。
十代,别勉强自己。约翰垂着眼睛,担忧地说。
别勉强自己。十代又听到了那个悠长遥远的声音,是什么深海中的、庞大的、沉默的……本应是沉默的。他忍不住眨眼,看到约翰眼中装满了忧虑。他从来没见过约翰露出过这样的神情,他见过更多的都是约翰的笑,甚至是恼怒,却从没见过约翰悲伤。
它到底在说什么?十代仿佛又在下坠,约翰忽然又一次抓住了他的手,又一次,触感唐突鲜明,像是要比任何一次都要用力。约翰拽住他。
十代,约翰叫他的名字,十代。
他茫然地想要回握住约翰的手,却什么也握不住。
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约翰用近乎叹息的语气对他说,你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不是吗?
你在说什……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十代,你应该去找他,而不是总是把自己困在这里。约翰无奈地笑起来,那笑容的意味十代却不是很明白。
十代说不出话。他怔怔地看着约翰,直到约翰真正地叹息起来。
十代,你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发生了什么,你应该去找他。约翰的声音变得飘忽而遥远,十代立刻睁大眼,试图反握住约翰的手。
可是——
他急切地吐出一个词,又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口。可是、可是,可是已经太晚了,已经谁也救不了了。他说不出口。
眼前的约翰却微微皱眉。他的眼中好似盛不下更多的忧虑,于是干脆尽数倾倒,被其他更沉、更重的情绪取而代之。
他说,那你要一直待在这里吗?即使你知道我只是你的幻想?
十代怔住,不知道如何回答。
那声音又来到他的身边,嗡嗡作响,本应沉默却不甘沉默,十代终于意识到,它在叫他的名字。他转过头,眼前立起无数遮天蔽日的惨白镜墙,墙外是被黑暗吞没的、垂下头低吟的巨龙。他与巨龙对视,似是被巨龙的视线刺痛,不由得别开了头。
可是,我做不到的。十代用气音微弱地说,即使巨龙与他只有一墙之隔,即使幻想露骨地站在他的面前。
他转回头看向约翰,脸色苍白。
约翰最后一次握住十代的手,眼神如最初那般清澈,含混忧虑。
那我不会再来见你了,十代。
他说着,像是安慰十代一般,给了十代一个一触即离的拥抱。
约翰真的再也不在十代的面前出现。
不,十代当然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约翰,那只是他的一个幻想,一个慰藉,一个寄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他对自己不够确定。
他在追逐着他的镜子里与回忆惊鸿一瞥,又落荒而逃,连回想也疼痛难忍。只是这样就已经将他打垮,他又凭什么不能倒下。巨龙如影随形,和镜子一同追赶十代,十代不敢回头。他试图找到约翰,哪怕再决斗一次、再说一句话也好,但约翰再也不出现在他的面前,连只是幻想出的约翰都要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明明是想把约翰留下来的。
巨龙沉默地在十代眼前游曳,它被彻底吞没,尽数漆黑,然而自从约翰不再出现以后,巨龙的叫喊越发清晰。那声音急促而惶惶不可终日,不像龙吟,十代想要忽视它,想要逃避它,却被声音所追逐。
他想要再见到消失的其他人,就算是幻想也好,但谁也不肯来见他,像是他们都约好了一样,绝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十代开始频繁回想起以前的事。
他想起决斗学院穿透雾霭照向远海的灯塔;想起暴雨中的欧西里斯红宿舍被海浪拍打;想起后崖礁石下数不清的透明小鱼。岛屿在太平洋中仅仅只是一滴水珠,却也不会轻易就被磨灭痕迹。
十代又想起海鸥久久盘旋不愿飞离,海草在海底曳动,趴在礁石上往下伸手就能够到贝壳,岛屿的浅海可爱且从不忧郁,却原来和约翰盛满忧虑的眼睛是一样的。
即使他没见过,他也分明知道约翰会怎么看待现在的他。
巨龙真正地出现在了十代面前。镜墙脆弱地崩碎一地,巨龙永不休止,呼号着、惊惶着、焦急着,那声音绝不是龙吟,即使它成为了十代最想也最不敢见到的,龙的模样。
你应该去找他。
幻想中的那个声音将十代推出,令十代再也不能逃避。
他仓皇回头,看到奥布莱恩和吉姆,比幻想更有力地握住他的手。
巨龙叫喊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清晰,几近震耳欲聋,十代听得一清二楚。
他如溺水之人一般猛地呼吸,眼前却像星河倒流,所有着色褪得干净,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
约翰终于又出现在十代的面前,在一片漆黑中依然握着十代的手,十代几乎感觉不到约翰的握力。
他的疮痍仍旧隐隐作痛,难以治愈,眼前的约翰却什么也不再说了。他渴望的,他憧憬的,他不想放走的;他的幻想,他的慰藉,他的寄托,如倾倒的流水轻易溜走,无论如何都握不住。
十代终于明白沉溺幻想绝非好事,可就连这样的幻想也不愿伤害他。他意识到念想要比幻觉更厚重,也意识到幻想中的约翰将真正地再也不会来见他。
他弱小、慌乱,无能为力面对必须面对的一切,谁也不能替他承担,而指责比任何声音都要如影随形。
十代仍然不能确认,却终于一定要醒来。哪怕他不想,哪怕他还做不到。
幻想似残雪一般消融,毫无触感,在十代的意想里不留存任何痕迹。十代最终再想起的是搭着他肩膀开怀大笑的约翰;是在没有投影的决斗中翻起一张盖卡坏笑的约翰;还有那个模仿着他的手势,对他说“交给你了”的,他最后见到的约翰。
他终于得以醒来,从一无所有的幻想中。
FIN.
If you make a mistake, you can cancel it by pressing the rea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