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十]赤色体温死于昨天

2019-08-12
向导×哨兵

呼叫器顶端的红色呼吸灯正在缓慢地明明灭灭。半损的机器无法再接收讯息,也不会再接收到新的讯息,所有人都这样说。

这是第几天了?

十代的脸颊被墨绿色的条纹围巾捂住一半,扣在脑袋上方的护目镜结出细小的冰棱,紧抓着呼叫器的手指微僵,难以动弹。他站在岩盘上,垂下头就能看见断崖下的废弃营地。就在半小时前,万丈目和他在一次单方面的争吵过后,气愤地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和丸藤翔一起出去接收物资。学院不打算再派人前往这里,那是最后一批运送过来的单人物资,仅能为个位数的哨兵提供微薄的帮助。而最后一次劝说失败了,十代拒绝了其他人。

他不想再等了。继续等待不会有结果,那本就是学院做出的决定,他们只是一如既往地执行,谁也不知道会发生意外。

现在三人的队伍里没有向导,明日香本要跟过来,可即使她跟来了也无济于事。学院的向导本就稀缺,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即使院长同意,万丈目也不会同意让明日香过来冒险。

但是不能再等了。十代的额头持续着一阵阵钝痛,强行断开精神链接无疑留下了某些后遗症,飘忽不定的触稍依然若有似无地能够抓住什么,却不知何时就会消失。十代不想任它消失,只是他持有的向导素也许并不足以让他继续撑下去。

他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可能是三天,也可能是七天,越是过去越是煎熬,无多的时日不断敲打十代过敏的神经。离开之前明日香和丽轮流为他疏导过好几次都用处不大,他的精神状况依然很不稳定。

鲇川医生断言十代这样下去一定会倒下,因此格外阻止十代外出,就连一向看十代不对付的万丈目都臭着脸过来劝十代先把情况稳定下来。

万丈目恶狠狠地把医务室温暖的被子盖到十代的脑袋上,压低声音说十代现在和废人也没有区别。但十代把被子拉下来,失魂落魄的表情让万丈目一时说不出别的话。

他阻止不了十代,干脆和丸藤翔一起跟着十代过来。然而学院不再支持这一次的行动,再继续下去的话他们也许不能平安返回。

寒冷的冰漠能让哨兵变得与普通人无异,甚至更差,何况所有人都听说过冰漠真正的可怕之处。猛烈的精神暗示是比暴风雪还要恐怖的力量,制造了冰漠的本身就是无限暴走的精神图景,至今没有任何人能够打破冰漠的桎梏。

三人小队只勉强可以踏入冰漠的外层,不可能再深入,学院也将断掉物资。充斥着精神暗示的幻境对哨兵的伤害只会比冰漠原有的寒冷更严重,即使只是靠近外层,他们也隐约受到了部分影响,因此才会发生争吵。

然而十代觉得再继续等待下去只会变得更糟糕。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情况,一度濒临破碎的精神状态在及时的治疗下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和,只要细致地调理就迟早可以恢复,可是他紧迫的时间远远不能让他妥善休息。

最后的触稍不知何时就会彻底湮灭,一旦残存的感知消失不见,也许就什么也无法挽回了。

十代不想连那么那么微弱的温度也失去。

就连哨兵断去结合本应完美无缺的链接也会感到这样深刻的痛苦,那要是向导的话,又会怎么样?

战争摧毁了旧塔,尚未平息的异常风暴让这里成为无人之境。本来没有人敢擅自靠近冰漠,但十代有着必须前往深处的理由,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约翰,约翰。他默念着向导的名字,无声地做出口型,呼出的淡薄热气微弱宛如叹息。十代极目远眺,巨大死寂的冰漠被扭曲的精神图景覆盖,看不到任何多余的踪迹。

向导消失于无人知晓的冰雪之中,就这样杳无音信。结合的断裂不止割伤十代一个人,失魂落魄、疼痛难忍,种种负面影响加之哨兵饱受绝望的身体,所有人都劝阻如此的伤痕,然而十代做不到明明踏足噩梦边缘却不为所动。

十五日前的凌晨,学院的某个学生消失在冰漠附近。于是他、约翰,还有同行的导师接受学院的委派前往冰漠外围进行调查。有着稳定结合的哨兵与向导不会轻易被空洞的精神暗示所支配,但他们没想到跟从的导师会对牺牲他们蓄谋已久。传闻中冰漠诞生于高阶向导于战争中临死挣扎所创造的巨大幻境,而科布拉导师把他们骗入冰漠深处,试图将他们献祭给冰漠的亡魂,以破解冰漠的幻境。导师坚信幻境下掩藏着秘密,冰漠残存的精神力如此强大,同为罕见高阶的哨兵和向导一定能够引发什么现象。

同时失去一对高阶的哨兵与向导对学院而言无疑是绝对的剜心之痛,导师发了疯一般攻击他们,混乱中坦白痛失养子的怨恨,十代最终却只隐约记得导师阴沉恐怖的眼神。他们逃无可逃,除了殊死一搏别无选择。而他们最终打败了科布拉导师,却也因此浑身伤痕累累,难以摆脱冰漠的幻境,反而因为激烈的战斗而引发冰漠幻觉反射性的精神反馈。

在暴风雪崩塌前的三分钟,约翰忽然握住十代的手,进而是一个隔着冲锋衣的冰冷拥抱。

他说十代,我们未必能够两个人一起活着走出冰漠,我知道要是变成那样,你一定不会保护自己。可是我不希望你这么做。

我希望你能活下来。

别开玩笑了!十代在震耳欲聋的雪崩中大声喊道,我怎么可能——

约翰把他脑袋上的护目镜拽了下来,盖在他被冷风吹红的眼睛上。

我可不是说我要自我牺牲,或者说是要求你抛下我,约翰说着莫名微笑起来,那含糊的微笑反而令十代感到不安。他紧紧抓住约翰的手,隔着双层的麂皮手套却毫无紧握的实感。

约翰反握住十代的手。明明身处在如此寒冷的环境,他的额上却渗出豆大的汗水。

十代,你听我说……这场雪崩是幻觉,但以我的能力无法破解这样庞大的幻觉,如果我们都被迷惑了,就会死在这里。

十代睁大眼,想说我们可以一起,约翰却看穿了他的想法,坚定地摇头。

为了让你和我都能活下去,我要破坏我们的结合,这样虽然很痛苦,但可以减轻十代你在这片幻境中的负担……并且不会让你受到通过我而传递过来的负面影响。

他再次微笑,放松了反握住的手。

三分钟的呼啸如碎片一般崩塌,结合的单向断裂令约翰和十代因为突兀的剧痛而双双动弹不得。雪崩似是无限震荡的龙吟,铺天盖地淹没他们,十代只感受得到太阳穴上剧烈颤动的疼痛,精神触稍的另一端成为一片抓不住的虚无。他因此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暴风雪仿佛从未出现过。冰漠的将十代推出幻境,十代发现自己竟然身处雪线的边缘,像是冰漠将他拒之门外。

而约翰就这样消失了。

十代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墨绿条纹,温暖如春,在冰漠刺骨的寒风中也不可避免地被撕扯。那是约翰送给他的圣诞礼物,本来不应该带来,但十代总觉得将与约翰有关的事物带来这里,就能够保持住那一丝丝的温度,而与约翰有关的这也包括他自己。他隔着那时紧紧相握直至攥破的麂皮手套抠下一块脚下结冰的石块,朝着营地的废墟丢下去。

落地的声音似是被奔腾的风声压过,十代扣下护目镜,心中有了一个猜测。他决定不去等待万丈目准和丸藤翔。

在出行以前,十代听明日香说,库诺罗斯教授和鲛岛校长因为他们的事情大吵一架。但库诺罗斯教授在面对躺在医务室里的他时完全没表露出那副刻薄凶狠的模样,甚至难得语气软化,劝他暂时不要去想这件事。十代在内心感谢师长不动声色的温柔,却还是去意已决。

那时约翰说他并不是要自我牺牲,也不是要十代抛下他逃生。最初十代不明白,但在冰漠之外醒来后,十代发现自己残存疼痛的五感竟捉得住那一缕漂泊在外的精神力时,才得以醒悟过来。

他的向导分明是用尽全力才将他从那一片雪崩的幻觉中剥离出去,并为了不让幻境反射的精神力透过他们之间的链接将哨兵本就薄弱的精神图景击破,所以才主动破坏他们的结合。

结合过的哨兵与向导即使断开链接也会在短期内仍然残留一部分联系,那是他们无坚不摧的象征,是变得残缺但依然存在的原原本本。所以十代必须尽快找到约翰,若是连这最后的联系也消失,那即使约翰还活着,也可能会因为无法承受结合被破坏的痛苦而精神崩溃。

他不敢细想那会有多痛,也不敢细想约翰究竟是以多大的勇气去破坏他们的链接。

所有人都学习过学院仍是塔时的战争历史。冰漠是被摧毁的旧塔,也是被遗弃的旧希望。战争死去后的数十年,没有人知晓被夷平的旧塔发生了什么。本来科布拉导师提出要去搜索冰漠外围时遭到了数名导师的反对,导师却以自己是士兵出身为由说服了鲛岛校长。

战争分明结束那么多年,曾经的塔成为学院,再也不必为战争而训练哨兵和向导。他们的确温吞天真,拥有顶级的力量却从不使用。

可是十代并不后悔。他不后悔自己悠闲散漫,不后悔自己轻易就与约翰结合,以至于被科布拉导师别有用心地指派。他怎么可以因此后悔,后悔将约翰和自己卷入如此的谋害,仅仅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结合。他当然不可以。

旧塔过去的残败痕迹与新生代的他们无关,所以他们不知残酷、不知阴谋、不知反抗。十代执意要再次前往冰漠,甚至被别人暗中质疑是以学院不会放弃一个高阶哨兵作为倚仗才这样冥顽不灵。

但十代并不能因此责怪任何人。他那时想过,他们都不像他这样知道约翰,不像他这样与约翰相处。他与约翰是同学、队员、朋友、伴侣,和别人都不一样,所以才会谁也无法苛责。

约翰曾吻着十代的鬓发,十指交握,贴在十代耳边说笑,即是柔软又是伤痛,扇贝一般咬合。他们毕竟在成为他们以前就已经这样紧密得严丝合缝,毕竟知道一切的只有他们自己。

而最后那一个冰冷的、隔着冲锋衣的、毫无触感的拥抱,也只有十代知道。

护目镜的边缘把十代的眼眶压得发痛,十代扯开些许脑后的松紧带,固定好镜框。以往向导会细心帮哨兵调整扣带,并取笑说他怎么总是着急戴上。十代吐吐舌头得意说是为了理所当然反过来帮约翰也调整,然后伸手故意碰歪约翰已经戴好的护目镜。

他总以为这样的相处会一直继续下去,所以才总是仰仗某种心意相通对约翰耍赖。后来在昏睡过去的梦里,导师的拳头也重重砸在他的额角,半是耻笑半是冷酷,坦言他过分天真也过分年少无知,完全不像一个哨兵。

他头晕眼花,一败涂地,直至向导的精神触稍如潮水一般滚烫地卷入。然后他又想起,他们还要平安无事地回去。

那鲜红的、春天的、和平的,他的体温,他的昨日,绝不能就那样消失。

十代于是从悬崖上一跃而下,如鱼入水,噗通一声。

他已经知道幻境究竟是什么了。

抹杀过去的旧塔被永远抛弃在冰雪冻结的荒漠当中,幻境本身就是一种逃避面对。从来没有人进入过冰漠的深处,那是因为冰漠就近在咫尺。

如此寒冷、如此绝望、如此遥不可及,统统是幻觉。

大雪在十代眼前塌方,无数光径自他身侧游离开,仿佛陨星直坠宇宙深渊,却将黑暗洞穿至支离破碎。他挣开麂皮手套,扯下护目镜,墨绿色的围巾也从他颈间荡开。他伸手一把握住,像那时握住约翰的手。

结合被破坏了也没有关系,那不会改变他和约翰吻过、紧密过的事实。

十代想起他和约翰曾翻越院墙溜到海边看日出;也曾偷喝欧贝里斯克舞会上的葡萄酒;也曾挤在一张单人床上蒙着被子呼呼大睡。他又想起,他曾坏笑着让约翰猜“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写在他的哪一只手心上。

现在十代想起更多的却是约翰对他说,我希望你能活下来。

这也是现在十代最想对约翰说的话。

我希望你能活下来。

我希望……

我们都能活下来。

十代最后想起来,那时约翰没有回答,而是握住他的双手,凑过去吻他仍在坏笑的嘴唇。

他想,我又怎么可能放弃呢?

十代落入废墟的上空,落入幻境的怀抱,如溺水之人。远处似乎传来了同伴的呼喊,在他的身后。他首先是背部碰触到了实地,然后是双脚,摔得结实,几近呕血。他颤抖着爬起来,蹒跚地往前走去,抓紧手中的墨绿色围巾。

眼前是白漆剥落似的沸油融雪。

终点就在前方。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