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7-31

这其实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对吗？

影片忽明忽暗的灯光降落在约翰的手背上，像另一只温暖的手叠在他的手上。黑暗还远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所以约翰能用眼角余光瞥到一旁正看着荧幕的十代。

影片很无聊，他最开始还以为十代会睡着，毕竟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乏味，但是十代没有。十代安静地看着电影，侧脸被映照出一层模糊的白色棱角，在影片采光转换的一瞬又黯淡下去。微弱的息光于他棕色的眼角闪动挣扎，让约翰莫名想起自己穿着小羊皮靴曾经蹚过的寒带浅滩，粼粼海波如此刻影片叠加的光廓，与十代闪光的眸色一模一样。

他支起下颌，眼皮用睫毛不可开交地上下勾拳，双眼好似被乔的红色拳套密实包裹，隔开光线依然微弱刺痛，同时暗涌的思绪挣扎并像弹珠一样掷地又跳动。

“马尔登忽然说不能和我一起去看电影了，但是电影票已经买了，不看太可惜了……所以这两张票就给你们了！”

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双手合十再三拜托，丽强硬地把电影票和海报单页塞过来，还不等两个男生作出反应就扭头跑向不远处正在等她的马尔登。十代手里只好捏着那两纸影票和单页，过胶的纸张顽固地粘在他的指腹上。他呼了一口气，肩膀耷下去。

那就去看吧，约翰？十代说着，掸开指上的单页，语气其实不像征求意见。

约翰歪头看他指尖遮住一半的字样以及男女主角被挡住的接吻，心想那一定是个和噪点胶着的吻，像票根粘住十代的手指，而一行小字蚂蚁一般从女主演蓬乱漂亮的发间爬过，写着的宣传语露骨直白，让隐藏的故事被心惊胆战地点明。

其实他是想问，这不会显得奇怪吗？却又不是很说得上奇怪之处。他不知道十代还会愿意看那样俗套的电影，然而转念一想，十代会喜欢什么样的电影本就是个秘密。

卡牌决斗的讨论是最常发生在他们之间的谈话，除此以外任何高谈阔论都显得多余。但约翰并非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那么了解十代，十代会喜欢什么样的电影、什么样的女生、什么样的……他如此在心里赘述，聪明地发现自己想得过分。

为什么会愿意去看电影呢？

这样的疑惑像无始无终的莫比乌斯环，就是福尔摩斯也不能对此抽茧剥丝。约翰仅从几个余光里瞥见的细节就知晓那是多么无趣的电影，于是他把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身侧的十代身上，幻想同时如羔羊横冲直撞。

他对十代的目不斜视大感诧异，并对自己悄悄的窥视一半责怪一半怂恿。要是被十代注意到这样的窥视，又应该用什么解释才能显得义正言辞？或者其实用不着太理所当然，反正十代很笨很笨。

挚友无疑是最了解挚友的对象，起码在相处的这一瞬是如此。约翰·安德森深知游城十代是怎样一个迟钝的人，唯有决斗思维远胜常人。对十代的期待向来要抱以平常的十分之一，像是面对眼前的一幕无趣电影一样，绝不值得大书特书。

但是，现在的十代，又是在想什么呢？

将暗未暗的色调浓烈地扑打在他们的脸上，无字的电影一字一句情感充沛，高昂地演奏细节。灯光一盏盏地轮换，忽红忽白，女主演因此饱含泪水，拥吻情人时悲伤得无话可说。

十代的手在这一刻不经意地碰触到约翰的手背，遮去所有做梦的光径。

约翰下意识完全转过视线看向十代。于是掩饰被短暂地遗漏了，连同本来不应直白展露的惊讶。

他无端地想到蕾梅黛丝，想到不能死去的奥雷里亚诺，想到每一本书里都曾有过的咬文嚼字。关乎一瞬之间的性命，也关乎心跳深处更为长久的动荡不安。

那么十代是在看什么？

他终于发现秘密，因此睁大眼睛。吁出的微弱呼吸被声势浩大的声音纷杂其中，电影下起了雨，像是也因为这一场雨感到寒冷一样，约翰用手背细微地贴住十代的手指。

无聊又毫无意义的爱情电影往坚硬的混凝土掺杂了多少足以破坏壁垒的友情，要不然贴近的皮肤为什么会退缩呢？被误杀的可能不是鸟儿，证据不足以肯定，但任谁都想过放手一搏。

“‘不因不义而欢乐，却与真理同乐’。”约翰忽然轻声念着，十代诧异地转过头，果不其然迷茫地眨眼。

“什么？”

“刚刚电影里的台词，”他住了口，手背碰触十代的手指，“十代，你其实没有在看，对吗？”

“啊嗯……”十代的视线一下飘去了别处，“被发现了？”他挠了挠下颌，语气心虚。

“太明显了，我敢打赌十代不知道谁是主角。”约翰吃笑着说，十代的手肘立刻越过椅把轻打了他一下。

“过分，这我还是知道的。”他压低音量抱怨，约翰扶在他一侧的肩上，忍笑忍得辛苦。

“我就说十代怎么可能看得那么认真，要是看不下去的话就直说嘛。”约翰对他说。

“那是因为——”十代下意识辩解，又一下止住声音。

“是因为？”约翰眨眼，像是要把影片的色调从眼中赶跑，却没有成功。

“约翰也没有在认真看吧？”十代小声说，“一直那样看着我，我怎么可能集中精神……”

约翰怔住。

原来十代注意到了，他想。雨声的淅淅沥沥在足以容纳百人的座椅之间回响，银幕下只露出半截黑影的男女是每一个安然无恙的印第安人。兄弟姐妹都这样沉默，竟然会显得他们之间太不沉默。

约翰想到他在喷水池旁免费抚摸过一只野猫的背，那时许愿的水花和爱情电影的布景如出一辙，只缺少了蓬松的背脊。但是可以许愿就已经足够完美，为什么还需要一只可能会扑杀白鸽的野猫呢？



于是他说了一个谎。

“因为电影实在太无聊了。”

女主演生气地别开脸，把被雨水打湿的卷发拢在指间。十代的视线转回去又转过来，得到答案似的点点头。

明明不看电影也还有很多事情可做，比如去找一只野猫的背；或是去发展他们之间的故事。那一定比夹在椅子间的昏昏欲睡更有趣，可要是真的去做，又应该是什么样的发展？

苹果为什么会被发现呢？但即使令行禁止也拦不住果实想要变得熟透。酸甜带刺的口吻本不会被肋骨知晓，偏偏肋骨像苹果一样成熟，几近坠地。

约翰的确说了一个谎。他看向十代的眼睛时，十代也看着他。那不是任何爱情片段会有的颜色，永不会显得太过炽热，却是另一种滚烫刺手。

他们的手沉默地交叠在了一起，片尾情歌姗姗来迟。

雨声说不出话，印第安人的影子像他们的手心一样交叠，约翰终于决定不只是看着，忽然对十代说，其实那不是电影的台词。十代立刻讶异地眨眼。

不是电影台词，那是什么？

是我的告白。

约翰用一只手捧住十代的侧脸，像捧住一只苹果。进度跳转到咔吃作响的尾声，影片于是低哑无比地歌唱，直至苹果也咬了他一口。

长久凝固的黑暗下，最初的影调变得暧昧不清，然而上百的空座经营过多少拥吻的、含泪的乐园，偏偏圣经还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他短暂地吻了十代，是野猫纤细的背；是冰冻的寒带浅滩；是说谎的另一颗苹果。他猜如此的忍耐与恩慈都不会有始无终，毕竟谎言的实际不外乎是额外加成的信赖。

十代一把抓住了约翰的手。最后的情歌灌满他们的耳朵，要想口齿清晰不是那么容易，但十代毫不理会。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他埋怨地说。

但电影票是十代准备的吧，约翰忍不住笑出声。是丽给你出的主意吗？十代可不像是会对爱情电影感兴趣的人。

他晃晃手指，反握住十代的手。

“要是我不先开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下定决心。”十代郁闷地说。

“那又应该是什么时候？”约翰感到好笑。十代的额头撞在他的肩侧，几不可闻地长吸一口气。

“约翰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嗯……看电影的时候吧。但是比起这个，十代你不如先回答我的问题。”

“诶？”

“你会讨厌吗？”

约翰说出问题的时候看向十代，手指细微地收紧起来。

十代怔了一会儿，又很快回过神来。他凑到约翰的面前，答复是一个同样短暂的吻。

共同的决定从最初就不存在谬误，清脆的苹果又怎么说得出拒绝的话。灯光被点亮了，影片结束，走神的观众彻底与故事擦肩而过，却不会有谁在乎。

十代因此笑了起来，把约翰温暖的手握得紧紧。

“当然是——完全不讨厌。”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