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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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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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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十]太阳旋风将息
2019-02-17
废土设定,第一人称
我想,游城十代于我而言是特别的存在。
黎明如弹跳将死的鱼尾,笼住的夜幕也像被扳手敲坏的油箱,我和他都沾满那样黑糊糊的机油渍,在触碰不到的水中漾出一缕一缕,不论如何都摆脱不去。游城十代穿着他最喜欢的红色风衣,站在我们一起找到的、只拼合了一半的机甲上,用同样是红色的假皮短靴踩着半截文明的残骸。他眯着眼眺望黎明的第一层光晕,纤长的身形如同眨眼就会隐匿于这样消瘦的白夜当中。猎猎的风咬着他和他的风衣,扯出救生衣一般鼓起的模样,他只望了一阵子,很快回过头看向我。
我确信他是在看着我的;尽管我戴着粗糙的棉线手套,握着那柄敲坏油箱的、罪魁祸首的扳手,因为组装机甲时发生的小失误而焦头烂额;我也还是确信,游城十代是在注视着我的。他翘着嘴角冲我露出顽皮的笑,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看起来毫不狼狈。风为他与风衣的缝隙充气,也为他的耳朵与鬓发制造喘息的机会。他少见地把侧发别到了耳后,然后从机甲上轻巧地跳了下来。
我莫名咀嚼到一丝忧郁的感觉,闯了祸的扳手被我插回军绿色长裤的大口袋里,游城十代就在这个时候凑到了我的身边,对着我眨眼。
约翰,他叫我的名字,天快亮了。
我有看到,我回答他,你打算做什么呢?
不做什么吧,就算不做什么,时间也会过去嘛。
可是机甲才不会随着时间过去自己组装好。我微仰下颚,用下巴指指我们面前半报废状态的机甲。
那是一架约莫五十年前生产的旧型号,驾驶舱不大,勉强容得下少年的两人,但我们很难一起挤进去,无论机甲是否能够启动。它死去了半个世纪,直至被我和游城十代从沙里刨出部分零件。
五十年前世界还未被废弃,五十年前机甲的存在也还未被质疑。我和十代都是作为机甲文明最后的孩子而出生的,只是我们出生的时候,无论是世界还是机甲都已经不太对劲,很快好不容易结束战乱的星球成为荒漠,曾经作恶也曾经带来和平的机甲同样成为了废铁。
游城十代比我要更像一个理想家。他总是兴致勃勃地假想机甲启动的样子,哪怕我们还没能彻底修复任何一台机甲,甚至为了积攒零部件就已经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可是他喜欢讲述自己的想法,像鱼吐泡泡一样咕噜咕噜,我并不讨厌那样的游城十代,不如说我其实很乐于听到他发散自己的畅想。
他喜欢红色,所以他总是说要把修好的机甲涂装成红色,还常把淘来的零部件涂成红色或黑色才肯交给我。游城十代每次都要说,交给我的、由他涂色的零部件是他生命的亿万分之一,他语气夸张地说那是他的宝物、他的灵魂、他的梦想。我只好憋着笑故作正经,对他说好的,我会珍惜十代少校交付的性命。
不对,我是英雄,你该叫我英雄大人。他圈圈手指上沾到的红或黑的漆,挑着眉洋洋得意,好像他真是少校或是英雄。
我笑倒在组装部件的老桌子上,握着螺丝刀笑得肩膀一颤一颤,游城十代立刻装作气恼的样子,凑到我耳边怨怼地哼哼几声。我回过视线,从我与他交杂的凌乱发丝里看到他眼神中满满的笑意。
那个时候或许他是想吻我的,所以才贴得那样近,故意在我被他逗笑的时候让我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总是闪闪发亮,我记不清我们那时有没有接吻,但我们曾经在驾驶舱被彻底复原的那一晚上一起溜进舱内。机甲被安置在露天的砂岩地表,我们在野外扎营,那一晚却没有回到帐篷。我和他肩膀挨着肩膀、小腿碰着小腿,躲在驾驶舱里乱按还不能启动的操作台,然后我们不知怎么开始接吻,就像是为了庆祝那一刻。
我被他侧身按倒在还没装上靠垫的驾驶位上,他像动物一样啃我的下唇,发丝在我的肩窝里扫动。我腾不开空间,下意识地伸手搭在他的后腰上,接着他就挤进了我的怀里,跨坐在我的腿上。
我们用少年的身体分享梦想与欣喜,游城十代吻过来时,我坐在驾驶位,像即将飞离的幽灵,却被他用力拽住,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去。我想,或许我们共享的不止欣喜,还有对彼此浓烈如热爱着机甲的喜欢。
也是在那一刻我意识到,他于我而言那样特别,我和他分担理想、谈论美梦,像野人一般在荒漠挖掘沉睡数十年的机甲残骸。游城十代把涂色的钢铁交到我的手心,彷如他把呼吸交到我的吻上。我们年轻、羽翼丰满,浪费两个人的时间,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机甲的修复工作会把我们的关系维持好几年,那也足够漫长,可是游城十代说自己一刻也不能等。他与我都想要见到真正的机甲,游城十代拍着驾驶位没有软垫的冷硬空槽,对我说他做梦都想启动与我修复完成的机甲。
我不惊讶他的想法,点头说我也是。然后他再度凑过来吻我,说他要我也一起。
我们总会一起。
游城十代把机甲上的黄沙拍去,仰着脖子喝了一大口水。天这时已经透亮,野地的空气只在这时微润,他抹抹嘴巴,捋起袖子对我摆出一个大力水手的搞笑姿势。
我大笑起来,涂好颜色的块件从我手上掉进沙里。我一边笑一边捡起来,抖掉零件缝隙里的沙子,引我发笑的游城十代却好整以暇,转移话题说,要想启动机甲需要什么呢?
毅力,勇气,真诚。我故意这样说,他果然皱皱鼻子,说那就谁也可以驾驶机甲了。
才没有,我一本正经地反驳他。如果这台机甲只想接受十代的勇气,那就只有十代可以驾驶。
他长长地哦了一声,末了摸摸下巴:那也就是说,约翰算是我的机甲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捧起红色的零件遮住我的脸红,游城十代挑起眉,坏笑着把零件从我手上拿开。
没关系啦,我也可以是约翰的机甲。他笑嘻嘻地说。
这算告白?
这当然算告白。
游城十代说得肯定,我眨眨眼掩饰自己的害羞,笑着说那我就当真了。
很快天彻底大亮,打断了剩下的对话。我们必须给机甲盖上遮光布,以免太阳把新漆烤焦,也防止风沙钻进我们接过吻的驾驶舱和机甲尚且脆弱的各处关节。游城十代的脸颊很快被逐渐升温的日光晒得红扑扑,我往他的脑袋上扣了一顶鸭舌帽,他立刻把他的渔夫帽也扣到我的头上。
我转了转遮住部分视线的渔夫帽,知道游城十代以前其实挺喜欢在闲暇的时候去海边钓鱼,可自从我们踏上旅途,他就再也没去过海边。他没有把他的钓竿带上,甚至把总是跟着他一起旅行的那只大猫寄养在旧识的住处。
他说他的旧识不好说话,曾经威胁他若是寄养的时间太长就要把猫丢掉。然而他与我结伴而行至今也有一千多天,他再也没回去过,却相当自信旧识并没有把猫丢掉。
要是法老王被扫地出门,那它肯定会来找我,既然它没来,就说明它没有。游城十代对此有着自己的一番逻辑,我困惑于他竟然能这样无比踏实地信任一只猫,却又觉得这或许就是游城十代身上所具有的、某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只是修复一台机甲可能就到达了我们的能力尽头,何况我们花费了那样长的时间,也只是完成了一半。游城十代还梦想着要驾驶那一台机甲,总是在组装的间隙埋头画改装图,我取笑他还没有把机甲原本的模样复原出来,就想着要改装。他闻言护住图纸,把手肘压在画过的炭线上,阻挡野外汹汹的风,抬起头自鸣得意地说这是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这个词才不是那样用的,我反驳他,他撇过头假装没听见,幼稚得不像一个大人。
然而其实我和他都确实称不上大人。大人不会对五十年前的机甲还揣有理想,更不会扎入只有太阳与旋风才知晓的荒芜原野,掘出在旧战场上被废弃的半副机甲。
正如游城十代的旧识抗议过他的行踪不定,我们共同的朋友也质疑过这样去做的意义。可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非要找出一个意义,也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考虑后果。
我知道这荒唐、可笑、无根无据,但是又为什么不能去做呢?就像游城十代把他的猫寄养在远方,我也将我萌生的感情寄养在他的身上,只有他望向我时,我才会从他闪烁的眼中、飘起的发间看到我所热爱的,只有游城十代才拥有的模样。
我们其实从未想过,如果那半副机甲真的复原完成,该怎么办才好。
游城十代想驾驶它,但我们都不能确定修好的机甲一定能够驾驶。战争结束的五十年前,签署的协议让机甲成为了废铁,也让孩子的世界成为了荒芜。我们只能、甚至其实并不能复原一台机甲,废铁一台亦或是半台于世界而言毫无意义,于是所有人都认为我们的旅行同样毫无意义。
可即便我们的机甲也否定我们,我们自己又怎么可以否定我们。
我无数次想起太阳熄灭后的每一个同样的星夜,就与天亮之前的这一晚一样,游城十代和我蜷缩在帐篷里,听着呼啸原野的旋风的声音。不知何时会放弃、也被盼望着结束的理想在我们年轻的身体里回响。
我想要攥住游城十代的手,但并不是要对这样无望的旅行做出约定,他却先一步握住了我的手。
他盯着帐篷顶上悬着的灯泡对我说:我一直觉得和约翰在一起很开心。
为什么忽然那样说?我问他。
因为,因为就是很开心啊。我听出他把自己说得也迷惑起来,却还是要重复着那一句话。
我那时想着,什么呀,十代真奇怪,真是莫名其妙
——
却并这样没有说出口。
我也是,我对他说。
我也是。
于是在黎明如鱼尾的明天里,我们继续选择修复一台无法启动的机甲;我们继续喜欢着喜欢彼此的彼此。
哪怕太阳与旋风都将息。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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