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十]快梦

2019-02-11

约翰惊醒时,口中发干至烧疼,上下唇牙几近粘住,唇纹死去、附着在破损的伤口上。他舔了舔嘴角,刺痛放大清醒。黑夜在北欧男孩独居的世界中开拓疆域,他下意识地伸手在不可视物的漆黑中摸索,试图找到临睡前置在床边的水杯。吞下的药片仿佛还在胃袋中翻滚,冒着酸水的器官一下一下、无助地紧缩起来,约翰终于摸到水杯,指甲与腹肉的缝隙在玻璃上叩出清晰的一声,如同辛杜瑞拉失去魔力的十二点钟响。

西半球时区的深冬,极圈嘎吱轧过,而伊路利萨特欢叫不已,死去的唇被冰水碰触却毫无感觉。它滚入酸水,滚去尚未溶解的发苦药粒之上,约翰咽了一口,轻轻眨动朦胧的眼,半晌才将黑夜吐出的家具轮廓纳入眼底。

一场小病将愈多少值得祝贺,尽管脆弱其实很少被置放在约翰·安德森的身上,但哪怕仅是一丁点的脆弱也会令人想要获取慰藉。游城十代现在会在哪里呢?他想,如果这时可以见到十代,那该多么满足。他可以趁着脆弱侵袭而去索取挚友真诚的关怀;也可以假装无奈加入插科打诨;也可以比一向会耍赖的游城十代更耍赖。

可是十代不会在这里出现。魔法的十二点早就成为过去时,辛杜瑞拉偷偷捡起水晶鞋带着老鼠逃走,王子不可能找得到她。

药片有在起作用,约翰灌了一大口水,被冰得牙根生疼。他又舔了舔嘴唇,把干涸的裂纹舔得平整柔软,像是想要缓解疼痛,可舌尖的湿润并不能治愈那些细小的伤口。

他摸索着想要把杯子放回原处,手指却在中途莫名松开,于是黑夜中一声喀啦闷响,惊醒了大片丝丝入骨的死寂,也惊醒了他仍保有混沌的意识。

玻璃屑敲碎惊跳的阴影,一段褴褛的暗淡月光从窗棂边上拖长绵延。怎么这样不小心,约翰埋怨自己。他掀开被子,正要打开床边矮桌上的小台灯,身体却忽然一顿。

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腿上,他后知后觉地发现。

月光落在了他的床沿边上,那一声砸碎玻璃杯子的闷响并没有惊动依然沉睡着的某个沉缓的呼吸。约翰眨了眨眼,迟疑地打开台灯,鹅黄色的柔光立刻驱散卧房中的黑暗。

他在灯亮以前,无端猜测那可能会是一只偷摸进来的迷路野猫;或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床尾的、儿时手制的玩偶。然而灯亮以后,他见到的是他此刻最想见到的游城十代。

不甚宽敞的卧室塞满约翰·安德森喜欢的所有东西,从舍不得丢掉的童年物什、中学时用过的卡组;再到穿旧的高中制服、墙上贴满的各式海报和照片剪贴画,以及不知何时趴在床边睡着的游城十代。十代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在这里睡着多久了?约翰的心里怦怦起来,如同一根羽毛掉进了他怕痒的心底。

他抓挠不到那样微妙的痒处,而十代趴坐在他的床尾,姿势看着十分别扭,偏偏十代又就这样熟睡不醒。约翰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发出闷闷的吸气声。他忽然想找一支笔在十代的脸颊上画点儿什么,好似这样就可以平复自己心中难以言表的一握热情,又好似他这样想只是纯粹想对十代恶作剧而已。

可是究竟怎样呢?他想着,伸出手轻轻碰触十代的脸颊。冰凉的指腹贴在那一小处皮肤上,薄而紧贴的颊肉下是触感明显的骨骼。十代看着比上次见面还要瘦了一些,眼睑下卧了一片淡淡的青色。约翰的手指从他的脸颊往下滑,落在同样干涸的嘴角上。那分干涸从他的指尖跳起,仿佛探求着水源,而死去的纹路显露出急待闭合的痕迹。

十代的眼睫忽然微微扇动,约翰倏然收回手,接着十代就迷蒙地睁开了眼。

他们对视了个正着。十代打了个哈欠,颈骨和肩胛发出清晰的一响。鹅黄色的光晕散乱在十代的发间,小心翼翼挑出翘起的发梢。他摆了摆脑袋,使劲眯瞪了一下眼睛。

“约翰……”十代拢住嘴边的哈欠,若有所思,“你刚刚做了什么吗?”

“什么?”约翰没听明白,“我什么都没做……话说回来,我才要问十代做了什么吧?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我说是特地来看你的话,你会感动吗?”十代嘿嘿了一声,“嘛,虽然我因为实在太困,不小心趴在这里睡着了——”他说着,话音又一转,“你真的什么也没做?”

“感动不感动姑且不说,为什么我觉得十代好像在盘问我?”约翰诧异地说。

“喂喂,我可是有感觉到的,”十代竖起手指晃了晃,接着搭在自己的唇峰上,“约翰刚刚是偷偷亲我了吧?”他笑嘻嘻地说道。

“哈?!”约翰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颊上不由自主地变得滚烫起来。鹅黄的柔光笼住他不甚明晰的神情,说是惊吓也不为过,浓墨似的残夜被他攥在手心,影子逃脱不了分毫。

“我刚刚只是——”他急切想要解释,话脱口而出半截又中途崩殂,十代立即神情了然,好似认为刚才自己言之凿凿。约翰不由得嗫嚅起来,忽然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那样做。

灯光陨死在裂开的唇纹上,舌尖留下的湿润分明稍纵即逝,干涸的田字难以填补,余热自约翰疼痛的额角落入掌心,他触碰过十代的指尖变得滚烫难忍。

否认,快否认,约翰催促自己。酸涩的胃水翻涌而上,令喉中生出一阵不受控制的呕吐欲,然而他的唇牙依旧胶着,无法强硬张开。他意识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而未愈的头痛的确正消磨着他渐脆的意志。

十代却忽然扑哧一声。他压着笑,蹭到床铺边上,揽住约翰的肩头,呼吸落在约翰发烫的颊侧。

“嘛啊,其实我无所谓啦,”他语气轻巧地说,“要是被亲一口就可以让约翰病好的话,那就太感谢了。”

“不、所以说我没有……”约翰干巴巴地说着,又很快放弃了解释。他试图喝止脸上温度的提升,却难以做到;而十代笑眯了眼,分明裹挟几分促狭。约翰只能叹气,叹气并且觉得没好气。

“十代真是……”约翰张口想埋怨,却只念出了十代的名字。真的没有?他垂下眼,眼角瞥见小台灯不时眨光,连自己也开始产生怀疑。

迟钝的思考趋于停止,活动的冰湾偶尔也会沉睡。冬夜缠绵缱绻,极北的时间有时就像不会走动,谁也无可奈何,然而又怎么能因此认为白昼不会再到来。

哪怕没有真的去做,也并不代表不想去做。

他是想要见到十代的。以这拖沓的脚步笨拙比画,小美人鱼也偷偷堕下珍珠眼泪,将一段发不出声的歌咏储为泡影。算了,他想。

“可以帮我关一下灯吗,十代?”他对十代说。

“可以啊。”十代点点头,顺从地把鹅黄色的灯光摁熄了。

黑夜又回到了约翰的身侧,所有色彩一并远离,包括十代身上纯粹的鲜红,如同一切都湮灭于这宇宙间至深的极夜当中。约翰眨眼,自然曲起的手指慢慢松展开。他于这无边的冥夜中辨识十代的眉眼、十代的轮廓、十代的光辉,倘若地星轮转的晨昏线就要在此时交接,像是两人默契拍掌,那么在这区区卧房中所冉冉升起的,一定就是太阳。

而他感谢十代在此刻的出现。

约翰轻轻捉住十代的手,伊路利萨特冰湾总是如一条鲨鱼一般在北冰洋前游动,像约翰收紧自己的手指那样咬过十代。可是欧西里斯的红深深潜在冻得发青的皮肤之下,即使十代的手冰冷刺骨,他也可以给自己补充温暖。

现在约翰想要从十代那里,偷走一半的冷和一半的暖。于是他抵住黑夜的额头、抓住黑夜的手;他清楚意识到自己是想要见到十代的,而比想要见到还有更急待破壳而出的想法。

真的没有,真的没有?

地球自转分割昼夜,也或许有在晨昏线行走在极圈上的那一刻分割冬季对太阳的爱慕。黑夜回来,又逐渐离去,就在将熹未熹的时候,约翰捂住月光,凑上去吻了十代。北欧最后的极冬在光辉中来临,被捂住的月光拢在十代瘦削的颊侧,变得温热甚至滚烫。

十代微微睁大了眼,黑夜飞速撤离,从他身上也从他与约翰的一吻之间。他看到月光最后消失在约翰漾着水纹的眸中,如同数万年途径一次的彗星穿过真空,隔着气层嘶哑声音;而约翰的想法并没有归于沉寂。

“十代,谢谢你过来看我,我想我很快就会痊愈了。”约翰轻轻说道。

童年回忆、高中制服、游城十代。现在约翰喜欢的东西都在这里,某种雀跃令他忘却一度困扰自己的昏昏沉沉,他自然而然地满怀欣喜、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十代哑了半晌,没料到约翰忽然的举动。像是气恼起来,十代反扣住约翰的手,恶狠狠地瞪向约翰——他没有再打开灯,只是将尚未来临的天亮时间暂停。

泛灰的夜落在他们的双肩,鱼肚白的海漫入卧室,游城十代压住笑意,故作不满地挑眉。

“除了谢谢,还有呢?”

你总不会是真的想,让小美人鱼变成泡沫消失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