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布朗被切了一块,哪儿也没去。阳光毫不保留地倾倒在名为城市的酒器内,被陆地喝干仅限一秒。坐在约翰卡座对面的金发女孩皱了皱鼻子,杯里澄亮的苏打水冒着泡,细长的吸管夹在冰块当中像一把卡在海上冰山里的船桨。
你看起来漫不经心,女孩说,仓鼠一样鼓起腮帮。
叉子上的蒙布朗一下掉回了盘子里。
噢抱歉……我有点走神。
约翰回过神,立刻饱含歉意地看向女孩。女孩不耐烦地捋了捋金发,漂亮的绿眼睛一转,顺着约翰刚刚的视线望去窗外。那外面有一只棕熊,脖子上系着红色的大蝴蝶结,软绵绵的爪子攥着一把彩色的气球。浅绿色的纱帘安静地垂在窗棂边,在阳光下留下一道道绿萝的细影,那细影攀到约翰的肩膀上,对着年轻男孩汪洋一样的蓝眼睛说你好,但也可能是在说再见。
他看上去下一刻就会跑出去。女孩又捋了捋金发,眼睛转回约翰身上,涂了粉色唇釉的嘴唇抿成一条优美的弧线。她试图可爱地笑,却暴露了眼底的不耐。
你想要气球吗,安德森,嗯?她说。
约翰挑了一只气球,轻飘飘的红色,在阳光下镶了一道道乳白色的反光。金发女孩拎起手提袋,蹬着高跟鞋气哼哼地离开了。他觉得很抱歉,却没阻止,只是攥着气球坐回卡座。窗外的棕熊还在贩卖气球,几个小孩儿围在那里,吵吵嚷嚷。
他意识到这是一次很糟糕的约会,这当然是。让认识没多久的女孩生气,并且气得直接离开,给他介绍对象的朋友听说之后毫无疑问会很想敲他的脑袋,同时叹着气念他的名字。
可是会被念着的“约翰·安德森”现在很糟糕,糟糕得没有心思面带微笑应付约会。他垂着那双浸透汪洋的、酷似青金石的眼睛,捻着气球的线,细细的棉绳绕在他的手指尖,戳出的绒毛蹭得指关节有些发痒。那感觉有几分熟悉。
约翰很快想起来,游城十代任由柔软的棕发缠在他的手指上、让他的手指去抚摸时也是同样的感觉。
甜美的蒙布朗在盘子上一动不动,女孩离去前朝他数次投来刷满睫毛膏的不满目光,却像那一小块蒙布朗跌落在盘边的一瞬,没有太引起约翰的注意。她的头发像拉成丝线的金箔一样美丽,可约翰看见金色,想起的只有游城十代。
事实上他看见红色的时候,想起的也只有游城十代。鲜红的气球孤零零地飘在他的头顶,他带着气球,坐在那里像被城市车水马龙的洪流抛弃了一样。
他想起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坐在那里等着时间流逝,好让难得空闲出来的周末可以被合理浪费。
服务员忽然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没有收走女孩一口未动的栗子蒙布朗,而是给约翰捧上了一杯加了许多冰块的柠檬茶。
有人请您喝的,服务员轻声说道,收起餐盘又恭敬地离开了。约翰怔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听见窗外的玻璃被谁闷闷地叩响了。他回过头,发现棕熊站在窗外,拿着一只蓝色的气球。
我喜欢红色,我们可以交换吗?棕熊轻轻地喘着气,隔着玻璃对他说道。
游城十代摘下头套放在座椅上。玩偶服把他闷出了一身的大汗,他灌了一大口冰水,甚至喝了几块冰,然后用牙齿把冰块咬碎,咬得喀吱喀吱响。约翰坐在他的对面没有任何动作,好半会儿才说,原来真的是你。
十代嗯哼了一声,又喝了一口冰水,感觉肠胃里翻滚了起来。他放下杯子,漫不经心地用手给自己扇风。
你还记得我穿过这套玩偶服啊,他说。
我们一起穿的,约翰回答。
哦,我记得你那时穿了一套兔子的服装,戴着蓝色的礼帽。
是,蓝色的礼帽。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约翰喝了一口柠檬茶,又把杯子放下。红色的气球还在他的上方飘着,他越发觉得缠着棉绳的手指痒得厉害,就好像自从游城十代走进来坐在他的对面,他就对那一截白色的棉绳开始过敏似的。
十代抓了抓头发,嘴巴抿成直线。他把玩偶服的手套塞在头套里,杯子外部凝结出的水珠在他的手心变得温热。仿佛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他说,我刚刚看到你和一个女孩坐在这里。
嗯,我刚刚在和她约会,约翰说。但是我们相处得不大愉快,她有点不高兴,所以就走了,他又补充。
我看见了,她和你是一对?
如果刚刚顺利的话,我们可能会交往,但是没有。所以,没有,我和她不是一对。
噢……十代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们又不说话了。约翰忽然有点后悔,觉得可能他不解释会比较好,十代也许并不想听他解释什么。可这样的想法只是他的想法,十代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并不清楚,他只能揣测,就像以前那样。
冷气的声音簌簌地刮过来,服务员的皮质鞋底在瓷砖上发出摩擦声,阳光穿透纱帘也落在地上,毫无声响。
十代微微咳嗽了一声,约翰被那细微的咳嗽声吸引了注意力。他捏着细长的茶匙,在褐色的甜茶水和冒着泡的柠檬片之间转了转,食指痒得厉害。
我还以为约翰不会和任何人相处不愉快呢,十代说,你一直脾气很好。
什么?约翰大感诧异。
嗯?你为什么好像很吃惊的样子。
不,只是因为,这好像是我第一次从十代这里听见对我的评价,听起来很新奇。
胡说,怎么可能是第一次,十代咬着吸管含糊地反驳,我们以前那么要好。
是呀,我们以前那么要好。
冰块在柠檬茶里沉没了下去。约翰眨了眨眼,垂下目光,痒意像一阵催促,却不知道是在催促什么。而十代没有立刻接话,空气变得更冷了。他们都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蒙布朗的甜冽飘散在冰冷的空气当中,十代忽然用叉子切了一块,毫不犹豫地把叉起来的那一块甜美吃了下去。
约翰又抬起眼,盯着十代和蒙布朗。
你还记得吗?他轻轻地问。
不记得了,十代咬着叉子回答。他总喜欢咬着什么,就像磨牙期的小狗。他嘟囔着,我太笨了,记性不好。
约翰不由得失笑。
你明明就记得,他搅着柠檬片,说不定记得比我还清楚呢。
那你呢?十代问。
约翰认真地想了想。
可能有一半都不记得了,他答道。
他只记得他们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他们吵了一架。可是吵架的理由和内容在约翰的记忆里都变得十分模糊,就像年久失修的罗马城,地中海的一阵微风滑过去就能轻易摧毁。
但约翰记得,那次争吵并不是什么太严重的问题。他们只是在争吵过后没有及时和好,然后一切就变得奇怪了起来。
争吵的原因和争吵的内容早就随着消磨的时光一起付之一炬,无论是约翰还是十代都不会在意那样的琐事,何况争吵于他们而言本身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们曾经很要好,即便是现在也仍然保持着过去的友善。可是或许只有友善并不足够。
只有这件事谁也没忘记,他们以前从来不这样沉默。
柠檬茶开始发酵出酸与苦,茶匙和冰块撞击出清脆的声响。约翰这时发现,他们从坐下来到现在竟然一句都没提起关于决斗的事情。他感到喉咙一阵发哑,想问问羽翼栗子球,或者尤贝尔,或者主动提起自己的决斗精灵们;然而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张开口,连因为犹豫而蠕动嘴唇的小动作都没有发生。
他只想问一件事,却又那么问不出口。
你还在生气吗?
十代诧异地抬起眼,叉子撞在他的牙梢,发出咯噔的一声脆响。琥珀的颜色沉淀在他的虹膜之下,分割出一半的橙黄晨晖,和女孩金箔一般的发色如出一辙。
生气什么?他迷糊地反问。
我记得你那个时候好像很生气,约翰说。
哦,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十代顿了一会儿,刚刚也说了,我早就忘了。
他们又沉默了。
你应该说点什么,约翰对自己说。可是应该说什么?他把一只刺手的毛栗捧在手里,却又觉得毛栗的刺也受了伤。
你不生气吗?十代忽然反过来问他。
我?约翰怔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我后来很生气。
哈?十代惊讶地睁大眼。
你怎么好像不相信,约翰好笑地说。
因为约翰看上去一点也不像生气的样子啊。十代思索了一会儿,那一次你看上去,也不像是有在生气。
那一次?
我们吵起来的那一次。
约翰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以为那一次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是,不值一提,但我觉得你还是会有一点在意,就像我一样。十代捋起被汗打湿的额发,露出一截额头。他收回手,发尾很快又垂回眉间。
我不记得我们是为什么才吵起来了,那确实不值一提,他说。但要是你当时生气了,那就是大事。
那你后来怎么样了?约翰问。
我后来也觉得很生气,十代说。因为吵架什么的根本就无所谓,为什么要因为那一次吵架就让所有事情变得奇怪起来呢?我甚至不记得是谁的错。
所以我们互相因为那一件事的后续感到生气?
可能吧。
他们终于不再交谈。
约翰莫名回想起来,他们曾经短暂地经历过一段微妙的关系,超出了一般友谊,却谁也没有揭开那层朋友间的幕布。
他那时歪靠在床铺的角落忙着和卢比嘀嘀咕咕,十代枕在他的一条腿上翻看他的卡组,一边看一边笑。他过了很久才问十代在笑什么,十代放下卡组,仰着脸看向他,散出来的碎发蹭着他的手指,蹭得他一阵发痒。
十代说,因为约翰的卡组很有趣。
约翰知道十代没有说真话。
他垂下脑袋,和十代仰视的眼睛对上视线,卢比恰好跳了过来,打断了他们。
约翰这时想起来,他那时其实是想吻十代的,可是没有。
于是蒙布朗被吃光了。
冰块全部融成了冷水,十代喝了一口水,又微微地咳嗽了几声。他忽然跳起来,抱着玩偶服的头套,甩了甩还有些湿润的发梢。
我该走了,蒙布朗很好吃。十代冲约翰眨了眨眼,下次换我请你,到时候你再还我一杯柠檬茶吧!
他看上去并没有因为和约翰不时沉默的交谈而感到窘迫或是别的什么,说完就抱着头套轻快地走出去。约翰张了张口,喉咙因为吸气而轻微地嘶了一声。十代从他身边走过,毛茸茸的玩偶服擦着他的肩膀,毛栗的尖刺松软下来。
他一口也没吃,蒙布朗依旧跌落在盘子上。
那一定甜到发腻。
约翰猛地站了起来,红色的气球在他的头顶晃动起来。他匆匆拍了几张钞票在桌上,和服务员擦肩而过。
“十代!”他大叫着棕熊的名字。
争吵的内容已经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连那时十代究竟露出了什么表情,他也不记得了。
而他考虑种种,像那时生出间隙对着虚空却又辩解不了什么的同伴们,只能无可奈何地让误会进行下去。然而即使不辩解,他们也都知道,其实从来就没有什么对和错,只是为那时没能阻止也没能改变的自己感到不甘罢了。
许多事情交杂在一起,那个时候十代执意去忽视,约翰也默不作声,直到丁点的摩擦让火花把冷静烧成荒地。后来十代离开得那么干脆,他也像一开始那样不去过问,以至于怄气在他们之间互相传染。
他那时其实想在分别之前说,我会想念你的,却没能说。
棕熊回过头看向约翰,大蝴蝶结歪斜地系在他的颈边。他牵着那只孤零零的蓝色气球,站在原地。
棉绳勒红了约翰的手指,约翰走过去,把红色的气球递给十代,轻轻地喘气。
“我可以和你交换气球吗?”他问。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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