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十]小夜话

2018-12-30

天完全暗下,一如卫星操纵导弹精准轰炸地平线。突降的冷空气凝聚成不住分裂的絮状蘑菇云,连口腔内部所温存的热气也尽数消弭在深冬夜里,一经吐露就荡然无存。约翰没有戴着手套,鼻尖和手指关节被冻得发红。他拎着瘪瘪的购物袋,往手指哈气,而在他推开玄关的门时,发梢沾着的细碎雪片还未被门内潮涌的温暖空气吹融,他就被门后跳出来的人影吓了一大跳。

“十代!”约翰以半是惊吓、半是惊吓过后生出的嗔怒叫了起来。十代立即缩回吓他时所摆出的虚握成爪的手势,没事人似的躲到一边嘿嘿地笑了起来。

“约翰,我等你很久了!”十代语气殷勤地说,甚至展开双臂一副等着和约翰拥抱的模样。约翰没好气地走过去,却是把手里的购物袋塞进了十代手里。

乳白色的塑料袋子在十代手指间摇摇欲坠了几下。十代低下头好奇地打开,看见的是几盒牛奶,还有一些琐碎的小物件,除此以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诶,没有零食什么的么?”

“我本来就不是去买食物,”约翰一边解下外套一边无奈地说着,“十代你怎么忽然跑过来?”

“天气冷嘛!”十代说,约翰不由得诧异地瞥了只穿着单衣的他一眼。

“你也觉得冷吗?”

“什么话,这种天气谁不觉得冷?”

“十代一直穿得很薄,我还以为你不怕冷呢。”

“那是因为我很健康!约翰你才是,明明是北欧那边的人吧,为什么好像比我还怕冷呀?”十代皱了皱鼻子,好似这真是什么想不明白的问题一样。约翰听着不由得忽然伸手,一下捂住十代的脖子。

“哈?竟然说我怕冷,到底是谁怕冷!”

“呜啊!弃权弃权!”十代大叫起来,整个人跳到了另一边去。约翰施施然地收回手,得逞地冲十代挑了挑眉,十代立即露出不服的表情,却又像受到惊吓的野生动物一样警惕着不再靠近约翰。

“难得我来找你,怎么你好像不怎么欢迎我?”他狐疑地说道。

“我没有不欢迎,但是十代你来得不是时候。”约翰叹了口气。

“咦?”

“你来的话我肯定要招待你呀,可是现在我这边什么也没有……”约翰冲十代手里还抓着的塑料袋子抬了抬下巴,“我可没买什么你喜欢的东西。”

“什么嘛,那就去买呀。”

“十代你说得也太不客气了吧!”约翰大步向前用臂弯用力圈住十代的脖颈,不轻不重地捣了一下十代的脑袋。十代大笑起来,又痒又疼一个劲往一旁躲去。两个人打闹了一阵子,好不容易才消停下来。

“我又没说让你自己去。”

十代平复因为笑个不停而紊乱的呼吸,说话时腔调里还带着点变形的笑意。他把手搭在约翰肩上,眼睛眨巴着,约翰愣了一下,顿时也笑起来。

“那十代你可得穿厚一点。”

棉布格子围巾里三层外三层把十代露出来的脖颈裹了个严实,十代的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好不容易才挣扎出来大大地喘了一口气。约翰负责任地翻出一件大衣,又找出一对手套为他戴上,他不怎么老实地挣动了几下,像是不适应穿得太厚实一样。

“十代你要吃什么?”约翰一边打开玄关的门一边问。

“炸虾!”十代毫不迟疑地速答。

“我上哪去给你找炸虾,”约翰无可奈何地说道,“这个时间还开着的店可不多。”

“那就先看看再说嘛。”十代眨眨眼,自然而然地挽住约翰的手臂,只是他们俩穿得着实厚了太多,臃肿的大衣显然很难自如地弯曲。十代最终只是把手搭在约翰的臂弯上,约翰则认真思索着他们还可以去哪里。

暗淡的碎雪从漆黑的天空一片片地飘落,门外的街道两侧如同漫长而深邃的古河道,绒皮短靴踩在尚未扫除的雪中分外难行。温热的白色雾气沿着约翰呼出的风息泡泡一般飘飞,走在外面还想挽着手显然更不容易,十代很快松了手,跟在约翰身后不住地东张西望。

这附近不管怎么想也只有便利店了,约翰思忖着,回头正想对十代提议去便利店看看,一团雪却在他回头时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他的头上。

罪魁祸首摘了手套,手里还握着另一团雪,眼神状似无辜表情却明摆着是在坏笑。

……十代!”约翰再一次像最开始那样冲十代咬牙切齿地叫道。他抖落头上的雪,弯腰也拾起地上白晃晃的武器朝十代扔过去。

十代不甚灵活地朝旁一躲,同时丢出手上的雪,约翰立即侧身躲开,捞起雪继续攻击十代。

“你也太幼稚了!”约翰一边丢雪球一边冲十代大喊道。

“约翰明明也超幼稚!”十代理直气壮地反击,手上丢出的雪球一下砸在约翰脸上。

约翰拍落脸上的雪,鼻尖冻得一片通红。十代抱着肚子哈哈大笑,约翰没什么好气往他身上又砸了几个雪球。

“亏我还想请你吃点什么!”

“好啦好啦,是我错了。”十代举手投降。

约翰走过去捉住十代的手使劲揉了几下,十代没躲开,反握住约翰的手。

“约翰你没戴手套呢。”十代说。

“给你戴了呀,结果你倒是把它脱掉了。”约翰说。

“戴着手套不方便嘛……”十代说着,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套。他拿着手套思索片刻,忽然不由分说给约翰戴上了一只手套,又给自己戴上另一只。

“十代?”约翰疑惑地看着他。

“这样就不会太冷了!”十代用没有戴手套的手牵住约翰同样暴露在冷空气下的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约翰怔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回过神。他无可奈何地反握十代的手,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同样冰冷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还来不及变得暖和起来,可是比这冰冷更鲜活的、十代手心的血管正轻柔地颤动着。约翰觉得自己总是无可奈何,却也不是那么无可奈何。

绒绒细雪自深灰色的夜幕被温柔地掸落,天色显露出些微星云的绀蓝,静谧的河从他们的发梢流淌而过。深冬从亿万年前就开始在这颗星球轮回,而这一夜本来与循环往复的每一夜都没什么区别,只是十代忽然来到,在这迫临的、整整一年的尾声中。

路灯纤瘦的长影沉寂地矗立在光亮之中,比任何不知名的鬼魅都要来得神秘。约翰从眼角瞥见他和十代的影子,牵得狭长,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被厚雪淹成窸窸窣窣,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又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十代的手心开始回暖。

昏沉的莹白倒映在十代颊侧的阴影上,连同十代眼中点滴的棕珀也染上倒垂的雪色。他们竟然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手,一起变得温暖起来。

雪不知何时停止了。碎雪踩在靴底咔嚓咔嚓,干涸的白色街道无尽漫长,如同冻结在此的夜河,而他们是相连一起的两尾游鱼。

沉沉深夜放大所有声音,约翰好似听见血液冷冻过后依然奔涌的细微声响,从他的手奔向十代的手,指腹分明依然冰冷,却仿佛滚烫起来。

他想,他是喜欢这一瞬的。

即使如此的冬夜是岁月的无限倒退,每一次下雪都意味着冰冷刺骨难忍。不,又怎么能说这是忍耐。

约翰更加握紧十代的手,他的温度、十代的温度,冰冷却不刺骨。十代的手指微微颤动,顺从地接纳这份冰冷的力度。而灰色的视野从遥不可及的深冬跨越,冰河淌入他们交握的手心。

已经不再觉得冷了。十代轻轻眨了一下眼,嘴角的弧度藏在围巾下,约翰呼出白色的雾,滚在鼻尖像一口鱼的泡沫。他们莫名其妙又笑出声。

十代腾出手,把围巾解下几圈,绕在约翰的脖子上。

“我们这样去到便利店会被当成怪人的。”约翰忍着笑小声说。

“一对手套两个人戴本来就已经很怪了。”十代说。

“那你把手套还给我就不会很奇怪了。”约翰半开玩笑地说道。

“我才不要。”十代挑起眉,露出一个坏笑。

“我就要和约翰在一起做怪人。”他说得理所当然。

雪忽然又下了起来。从漆黑的河、从冰冷的风中,一阵阵细碎的、灰弱的冷雪飘落在漫漫而连串的脚印上。灯泡悬在光辉之中,如烛火一般摇曳闪烁,而鱼影毫无阻碍地游过,游向无限倒退的温暖岁月。

十代义无反顾地扣紧约翰的手,如同把一团水掬在指间,而他鲜活的血是火,是比任何事物都要滚烫的火。他因此知晓冬日的奇秘,所以才义无反顾。

约翰眨了眨眼,不由得扑哧了一声。

他也紧紧握住十代的手,无可奈何却也不是那么无可奈何。起码,他知道他是喜欢这一瞬间的。

“就算不是怪人,我们也一直在一起嘛。”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