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十]人生不如梦

2018-12-18

如果宇宙也反复做着一个,关于不断坠落的梦。

深秋的码头、海浪、枯叶,融为日光和煦地倾盖在如茵的海岛。远驶的轮船拉响呜呜着告别的汽笛,亚热带季风从太平洋而来,捋平海面层叠的褶皱,顺着枣红色的倾斜角房顶刮去岛屿深处。

海鸟发出孤寂而拖长了的清澈鸣叫,穿过窸窸窣窣的密林引出决斗的精灵。精灵扫动尾巴,将喉间滚动着的细小叫声送去林野之外,青发的异国决斗者撩起眼前的枝叶,不怎么确定地叫道:“……卢比?”

海风湿冷而咸苦的气味灌入鼻腔,如同嚼弄鲜鱼腥泛的鳞片,又如同夏末最后一场暴雨即将来临。空气沉重得好似能令人产生幻听,精灵站立在树梢,用特有的语言不住地小声嘀咕着。

狂作的疾风转瞬而来。

一滴水,如一尾洄游的鲑鱼冲入风中。

“约翰?”

欧西里斯红唯一的差生站在海岸边上睁大眼,很是吃惊地望向树林中钻出的决斗者。而被卢比引来码头附近的约翰看上去比游城十代更惊讶:“十代,你怎么会在这里?”

岛屿的毕业季在秋日中结束,三年级逐渐离开学院,欧西里斯红最后的毕业生本不应出现在岛上,何况最早离开学院的正是十代。

十代挠了挠头发,张口却欲言又止,搭在旅行包肩带上的手指松开又收紧。他沉吟数秒,最终放弃胡乱扯个理由,老实巴交地说道:“我不知道。”

海风一时沉默,远去的游轮还在呜呜直响。十代往海边远眺了一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擦肩带粗糙的硬质布料,约翰莫名皱了皱眉。

“发生了什么吗?”他敏锐地问。游城十代闻声转回头,耷下肩膀“哈”了一声。

“所以说,我不知道啊。”

是说谎,也不是说谎。不知道为什么会回到这座岛屿是真的,但被问及发生了什么,说不知道是假的。

果然瞒不过约翰吗?十代想着,挠挠脸颊,主动走上前揽住约翰的肩膀。

“嘛嘛,先不管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好久不见了吧?总之回宿舍里再说吧!”

约翰被揽住肩膀,神情微怔,不由得抿了抿嘴唇,嘴角却又很快从绷起的状态松懈下来。他大叹了一口气,牵起笑容,不轻不重地用肘拐撞了撞十代的胸膛。

“虽然很想知道……但要决斗的话我随时奉陪。”

“哦!就等你这句话!”

许久不曾走过的、回欧西里斯红宿舍的道路多少有一些改变,却还是那么熟悉。也不知道会不会碰到多美阿姨,十代一边想着一边张望,却没见到多美阿姨常开的轻卡。像是看出了十代的心思,约翰说道:“现在是假期,大家都回去得差不多了。”

“那为什么约翰还留在这里?”十代摸了摸下巴。

“啊、嗯,其实我刚刚是想上船的……

“诶!是刚刚那艘吗?”

“是的……”约翰心虚地移开视线,十代瞪大眼,扑哧了一声。

“约翰你该不会是又迷路了吧?卢比这次没有帮忙吗?”他一边忍笑一边问。

“卢比有好好给我带路啦!”约翰无奈地说,“还不是因为忽然碰到十代……

“这不能怪我吧?嘛嘛,你就改天再回去嘛。”

“也只能是改天再回去了,”约翰叹了口气,“十代你呢?”他话音一转,忽然问道。

“我?差不多时候大概就会回去了吧……”十代若有所思地说。

“不是,我是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约翰停下脚步。

“咦?”

“你离开学院之后,有去做什么事情吗?”约翰看向十代,眼神清澈。明明不是什么尖锐的问题,十代却觉得胸口钝痛了一下,仿佛自己被彻底看穿。

“我去了旅行,只有我一个人去……啊,当然还有尤贝尔和大德寺老师,”十代别开视线,语气依旧轻松,甚至伪装出一丝笑意,“接下来大概也是要做同样的事情。”

在十代回答后的短短数秒当中,约翰没有立刻说话。他的呼吸很安静,湿咸的海风徐徐灌入岛屿,横穿他们二人之间的空隙,像横亘其中的透明壁垒。

十代几乎要肯定地认为,一向不遗漏所有细节的约翰会爽快地打破这样的壁垒。他不会因此感到被逼迫,毕竟约翰总能巧妙地察觉许多细枝末节。

“那听起来很不错嘛。”约翰却只是微笑着说。

十代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一个无法轻易吐露的事实。他的视线逃避着,像自杀者推开救命的浮木,给吞没自己的深海扣上极恶的谋杀罪名,却又最终不得不赦免。

“是很不错,”他接着约翰的话心不由衷地往下说,“有很多有趣的地方,也有很多很有意思的决斗者……

他说着停顿下来,仿佛发现自己的掩饰蹩脚得无可救药。约翰应该揭穿他,应该问个究竟,问问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没有。约翰没有再问什么。

海风吹动约翰的头发,像海底轮回中依旧鲜活的青色海草,柔软、松乱,并向卷动的波流妥协。而十代模模糊糊中隐约明白,觉得有些话无法言明的也许只有他自己。

离开岛屿之后,有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事情就会被忘记。十代一瞬觉得肺部像是被填入大量气体,海风、水流、泥土、树叶,整座岛屿都灌入他的心肺。他感到呼吸艰难,嗓子一阵辣疼,声音也变得沙沙起来。

“你不打算问清楚吗?”

约翰讶异地眨了眨眼,目光飘忽了一下,很快又看向十代。他点头:“嗯。”

“十代不是很想说的话,就算了,”他说着,又笑了笑,“毕竟现在也是十代的旅行之一,对吧?”

十代喉间滚动了一下,思考纷纷杂杂飘远又迅速回拢。他想到了很多关于约翰的事,包括来到这里之前的事情,即便是反应一向迟钝的他也明白了。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约翰,与他并不在同一个时空。因为无论是他还是约翰,都不可能在各自毕业后还会回到决斗学院。

而此刻站在十代面前的约翰比十代更快速地发觉这件事,所以才不去追问,甚至不立刻说清。

约翰总是这样,总是细心考虑所有的情况,却也因为他是这样的细心,十代才会觉得有时不能清晰地说明自己的想法。

可是,“我会说的。”

十代深呼吸,灌满的肺腔艰难地运作。他捏紧手心,看着约翰,神情坚定却也苦恼。

“其实……我有事想要拜托约翰。”

如果每晚入睡之前都想着同一件事,那是不是就说明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十代那时注意到民宿的廊灯每一晚都会留下一盏。进入十二月之后圣诞的气氛开始霸占整个岛国,隔着磨砂玻璃偶然一瞥就能看见街头不住闪烁着的、交错且缠绵的青赤灯光,比信号灯还要显眼警醒。

他在那天晚上准时躺进被窝里,规规矩矩十指相扣,昏黄壁灯在眼角游离,不住转动的魅影更像灵活的游鱼。他想到以前看过的漫画里说,鱼的影子会吃人,于是想着吃人的鱼,却转念又想起白天发生的琐事。被约见的咖啡厅很吵,十代想起西装革履的侍者总是在卡座的空处间来来往往,而红色的金鱼待在鱼缸里洗澡,对座也拿着茶匙一直在咖啡杯里来回搅动。

他闭起眼翻了个身,手指顺势松开,倒向一侧。他又睁开眼,凝视手指上的茧。

他想起那句话。

约翰垂着眼睛,不住搅拌早已融化在咖啡里的糖精。明明有一段时间不见,明明非常想念,却没能说出口。在被那句话砸中之前,十代想过要怎么精彩地向约翰描述旅行中所发生的趣事,可是他最终愕然无语,还没能说些什么,就在圣诞将临的气氛中和约翰匆匆分别。

抱歉。这样说着,像是比十代还着急赶上下一趟旅行一样,约翰快步离去。接着就是数日的石沉大海,再没有任何音讯。

十代撇开头,再次翻身。窗外响起圣诞颂歌的旋律,雪花一片一片贴在毛玻璃上,他又闭上眼。

虽然可能会让十代觉得困扰,但我还是决定要说出来。我一直、一直,都——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话,所以才会在再三斟酌后选择说出来。不好好回应的话不行,可是为什么想要回应却如鲠在喉。

约翰那个时候,是想着什么,才会把那样的话说出口呢?

会来到这里,一定是有理由的吧。

“其实……我有事想要拜托约翰。”

约翰怔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揉捏起自己的手指。他看着十代的目光有些古怪,像是打量又像是再三确认。

“十代竟然拜托得这么郑重,果然是发生了什么吗?”

“难道我以前拜托约翰事情的时候不郑重吗?”十代纳罕地问。

“不,十代你不会拜托我事情,”约翰好笑地摇头,“你会自己解决,但也不会拒绝我的帮忙。”

“诶……约翰原来这么了解我吗?”

“因为十代是很好懂的人嘛,”约翰笑了笑,“所以你要拜托我什么?”

十代抓抓头发,把身体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踌躇了起来。旅行包沉重地坠在他的背后,他左思右想,忽然把旅行包放到地上打开。

约翰好奇地看着十代的举动,直到十代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他的眼前。他一下愣住。

“是约翰给了我这样东西……”十代没头没脑地说。

……

小巧的金属徽章静静地躺在十代的手心,白色混合红色的烫漆勾勒出一连串精致的符号与花纹。约翰看着它一时没有说话,耳尖却忽然变得通红了起来。

“你、你是说我把这个给你了吗?”约翰吞吞吐吐地说道,甚至越说越小声。十代“呃”了一声,视线游移去别处,耳朵也开始有些发烫。

“算是吧……”十代不由自主收紧手指,把徽章攥在手心里,“虽然我不太清楚这是什么,但这个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把这个给我,我说实话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着,又看向约翰,嘴角轻轻抿了抿,“约翰的话,一定知道该怎么回应吧?”

“原来是这样,”约翰无奈地笑了起来,“十代也会有应付不来的事情啊。”

“一、一般都会有吧!”十代心虚地说,“况且我也从来没想过那样的事……

他紧了紧牙根,齿间游离着海岛季风的咸味,还有毫无来由的苦涩,像那时渐冷的咖啡。

这样的事情直接问本人一定非常耍赖,可是耍赖并不都是不好的事情。他把问题交由约翰,不是意味着逃避,而是意味着选择。

“可是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怎么办,”约翰挠了挠脸颊,“我也从来没想过那样的事情……

“诶?!”十代睁大眼,“明明都是约翰?”

“就算是同一个人,不同时期想法不一样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呀!”约翰皱了皱鼻子,又叹了口气,“但我多少还是可以理解一点。”

他说着,耳尖还有一丝泛红,看向十代手里的徽章时语气变得羞涩而温和。

“那个是欧洲决斗冠军的徽章……会把它交给十代,一定是因为很喜欢十代吧。”

十代怔了怔,不由得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徽章。

“啊,当然,我也很喜欢十代,”约翰笑了起来,“虽然我只是把十代当做朋友,却也不是不能明白为什么……”他想了想,忽然话题一转,“其实最近我也有一个烦恼,可能也要拜托十代解决。”

“约翰也要拜托我?”十代诧异地说。

约翰点头。

“也不能说是烦恼,因为我并没有感到困扰,只是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今天见到十代之后,我好像终于有点明白了。”他说着,忽然抬起头看向天空。

海鸟在岛屿上空不住地盘旋着,不时发出悠长而响亮的鸣叫,云层重重叠叠,团着上一个夏季所留存的、刺目的白日光辉。明明已是深秋,太平洋岛屿却仍保有一分与世隔绝的炽热。

这样的世界,冬天到来的时候也不会太冷。

他收回视线,又望向十代。

“我一直反复梦到,有谁在从高空往下坠落,从早晨坠向黄昏,又坠向夜晚。一开始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梦,但是现在我终于知道,那可能是十代你会来到这里的预兆。”

约翰微笑起来,声音被海风轻柔地捉起,传入十代耳中显得有那么一丝模模糊糊。

“你不是说,我们很久不见了吗?”

言语像是狂风中卷入的一滴雨,本来十分微小,却唐突之间变得无比沉重。十代发起了呆。终于终于,他发现两个咬合的世界会有什么不同。

飓风也坠入无人知晓的汪洋大海,深秋终将被十二月的寒冬所替代。而倘若宇宙也反复做着一个关于不断坠落的梦,那是不是就说明有什么事情比按部就班的人生更重要?

有什么事情尽管被忽视了,却还是非常重要。

约翰比谁都清楚。

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不会让十代看到这个冠军徽章的吧。他后面说起这话的时候,表情还有几分若有所思,语气却很笃定。

为什么?十代不解地问。

因为会很害羞啊,约翰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感觉像是在炫耀自己一样……可要是把这个徽章拿出来,那就是因为有什么想要好好去做的事情吧,所以才决定要拿着徽章表现出冠军的气势。

……那算什么嘛。

是为了赢过十代吧,就算是我也会有些话很难说出口呀。

但是,我一定也很想见到十代,所以十代才会像这样出现在我的面前。

是那样吗?十代想。

他像一道呼啸而去的疾风,在去往欧西里斯红宿舍的路上奔跑。

天空和树林都被他抛在身后,旅行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他紧紧捏着那枚徽章,即使手心被边角硌得生疼也没有松开。

逼仄的卡座;洗澡的金鱼;搅拌的咖啡……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垂着眼睛,为什么不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呢?

他的瞳孔倒映出深海含蓄的模样,又从洄游的鲑鱼群中不住找寻风中唯一的那一滴水。狂作的旋风簌簌不止,明明就不知道应该去往何处,却不肯就那样停下。

想要去做的事情会有无数个理所当然的理由,却只有其中一个最无可替代。

可以同窗的人有很多;可以决斗的人有很多;可以待在一起的人也有很多。他拥有许多枚融合的卡牌,没有哪一枚会显得尤为特殊,可是进行融合召唤时所选择的那一枚永远最不可或缺。

于是十代的现在只想得起那句话。

他想起,我一直、一直,都喜欢着你。

他猛地拽开欧西里斯红宿舍的门,停滞的时光惊跳起从门边逃窜,而他像一只身处火中的风箱大口喘气。

灯光、金鱼、咖啡。圣诞颂歌如同一阵吹来的风,徐徐灌进十代耳畔。这一年的冬天是这样寒冷,寒冷得人生也为之麻木。街边响转的旋律被绒绒细雪含混细枝末节,十代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早已不是岛屿上的来路。

民宿卧房昏黄的壁灯依旧一眨一眨,车水马龙的剪影从毛糙的玻璃窗外鱼贯而入,咬啮十代眼中浮动的晶亮。他弯下腰扶住膝盖,辛苦地调整呼吸,好不容易才跑赢迟迟不来的时间。

太平洋咸苦闷热的海风彻底消失不见,唯剩下手中的金属徽章被十代攥得温热。十代从衣兜里摸出手机,看到手机的指示灯如同呼吸着一般正在闪烁。

吃人的鱼在他眼中明明灭灭,从早晨到黄昏,又从黄昏到黎明。如果宇宙也做着和人一样的梦,那宇宙会想说什么?

他缓过神,终于拨出号码。

“喂?约翰,你在哪里?”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