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1-02

十一月的欧西里斯红宿舍供暖一向不足，大概比欧贝里斯克蓝要更早进入冬眠的季节，而天黑之后的时间更是流逝得飞快，仿佛为晨昏线所分割的星球本身也被冬夜无限压缩。

极东的海岛进入四季的尾声时日夜的温度总会天差地别，这个时候约翰正在昏昏欲睡，连卢比也蜷缩在被角上打盹，他却忽然察觉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一阵窸窸窣窣地抖动起来。约翰下意识抬起头，反应仍带点迷糊，却恰好与十代对上视线。

“十代？”约翰困惑地叫道。趴在被子上的卢比也迷茫地睁开了眼睛，接着就被飞来的羽翼栗子球撞到了另一个角落。

“啊，约翰你已经睡了吗？”十代吐了吐舌头。他的身上正冒着暖乎乎的水蒸气，发梢甚至还在往下滴水，显然是刚洗完澡。

“我只是有点犯困，怎么了？”约翰看到十代穿着睡衣正站在架床的爬梯上，冷得有些打颤，不由得掀开一半被子往里挪了挪，于是十代顺势爬了上来，钻到他的身侧。

“你不觉得今晚有点冷吗？”十代说着，无辜地眨了眨眼。约翰听着愣了一下，扑哧笑出了声。

“是有一点，所以你想和我一起睡？”

“我是担心你会觉得冷，这可是欧西里斯红的待客之道。”十代装模作样地说道。

“什么呀，是十代你怕冷吧？”约翰毫不留情地戳穿十代，十代立即哼哼了两声，抓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难道约翰你不觉得冷吗？”他质疑道。

“我觉得还好啊，毕竟我家乡那边的冬天很冷，”约翰笑起来，调整了一下躺着的姿势，尽量让十代能被暖和地裹住，“决斗学院这边才刚刚入冬嘛，现在就觉得冷的话之后会很难捱吧？”

“去年才没有这么冷，”十代忍不住抱怨，“去年宿舍里的学生还很多，而且大德寺老师超怕冷的，所以暖气一直很足！”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向约翰，微微湿润的发梢蹭乱了碰触到约翰的颊上，约翰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

十代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在背对着、微弱而昏白的灯光下，十代的眼睛被刷上了一层暗色的影子，却又闪着细小的光点。约翰清楚地在十代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十代鼻尖冻得有些发红，他吸了吸气，又哧笑一声说道：“不过还好啦，今年有约翰你在。”

“是说十代只是想取暖的意思吗？那对我来说有点不公平吧？”约翰假装生气地说着，十代睁大眼，立即想要解释，约翰却绷不住又笑出声。

“……只是想取暖真是抱歉啊！”十代反应过来，冲约翰不满地叫道。他伸手和约翰在被窝里推搡起来，约翰笑得喘不过气，闷在被角下想躲却躲不到哪里去。床铺只能勉强容下他和十代，卢比和羽翼栗子球在床铺的角落里也撕打了好一会儿，他们却谁也没去搭理。

打闹一阵之后十代终于消停下来，两个人又相安无事地躺在一起。约翰在被窝里摸索着，很快找到十代的手。他把十代的手扣在手心里，十代的身体已经暖和了起来，手指尖却还是冰凉的。

“真的很冷吗？”约翰问。

十代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一样。他想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怕冷……”

“诶，那为什么要上来？”

“当然是因为我想啊。”十代坦然地说。

“十代真是，那也太任性了吧，”约翰无奈地说道，“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同意你这么做吧？”

“什么呀，是因为约翰的话绝对不会介意这样的事情吧？我才不会那么不讲道理。”十代气咻咻地说。

“咦咦？所以是我的问题吗？”

“是约翰你对我太好啦——”十代说着，又忍俊不禁起来。

“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谁让十代你刚刚看起来很冷的样子……你真的不是觉得冷吗？”约翰攥着十代的手，试图将那指尖上的凉意驱走。十代眨巴了两下眼，反握住约翰的手。

“只有一点点。”他轻轻地说。

“那就是还是会觉得冷，”约翰抬起手臂揽住十代，把十代搂进怀里，他一边说一边笑了一声，“还好我不怕冷。”

十代也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他伸手回抱约翰，被握过的指尖变得润热，泛红的鼻尖也不再被寒冷刺激得发痒发痛。约翰的呼吸像一圈温暖的洋流将他整个裹住，又像炸虾滚烫的金色面衣，十一月的寒风再也无法令他满口怨言，反而令他在这时感到愉快。

这样的事情多少显得有些不可思议，却又好像理所当然。就连卢比和羽翼栗子球也不知何时依偎在一起，仿佛是要因为这十一月的料峭而暂时休战，两只精灵打着哈欠，不时小声嘀咕。

十代有时候也会思考，虽然鲛岛校长曾评价他是用小肠思考的生物，可就算是小肠的思考也是思考。那些十代不太明白但却天生敏锐的东西，就如同他的幸运，也如同自第一次见面起就萌发在他与约翰之间的奇妙感觉。

他后来想起，忍不住思索那会不会是一种预兆。

约翰与他很像，却又不那么一样。他们对待决斗有着相似的热情，然而毕竟十代不那么聪明，所以总会陷入莫名其妙的境地之中。曾经十代也想过要学会精打细算，却被否认得彻底，但如果笨拙就等于错误，那十代从笨手笨脚的最初就已经一路走错下去了。他到底是个笨蛋，向来只有最笨的选择，可似乎只有约翰不认为那算是一件错事。

笨拙也罢，不够聪明也好，十代很难成为别人眼中的理想，也很难像“做好自己就行了”这句话说的一样去做好自己。因为他只能做自己，而不能做好自己。

所以无论是小小的任性还是不讲道理的依赖，不是约翰的话就大概不行。

欧西里斯红宿舍有时候会冷得令人难以置信，岛屿四面都是来自太平洋的季风，在接近十一月左右就迅疾地不断降温。十代很少像这样缠人，就像他喜欢红色一样，代表色是红的欧西里斯一直是他最喜欢的学院。哪怕是在最冷的时候，别人都冷得跳脚，他也不会因此而指责什么。

他一直觉得他不会怕冷，直至像往日一样洗完澡的时候，他单薄地来到室外。北风自紧贴着欧西里斯红的海面之上呼啸而来，仿佛天空龙正展开巨大的双翼从海岸线上飞过，而它投下的漆黑影子使夜晚与冬天一起到来。残余的、热水的温度随着冰冷的疾风一同掠去，微弱的月光隐藏在云层下。太平洋的十一月不留情面，已是欧西里斯红宿舍的灾难、已是十代也会觉得冷的季节。

所以他哆嗦着跑回寝室，看见已经昏昏欲睡的约翰时才会不由得想靠近过去。

十代微微地收紧了手臂，空出的手在身边找寻了一下，扣住约翰温热的手指。约翰的眼睫细小地颤动着，十代看到那双眼睛正注视着他，如豆的灯光与他的身影一同倒映在那之中，像是他与光辉一起沉没在碧色的、粼粼的海中，又像是他本就置身最温暖的海中。

那时飞过的天空龙也会觉得冷吗？他莫名地想着，呼出一圈圈柔软的热气。

两个人占据的床铺多少显得有些拥挤，所幸盖着的被子足够宽大，而约翰的怀抱十分温暖，连贴过来的心跳也温柔得不可思议。十代却也想给约翰同样的温暖，这样的温暖只有他一个人能够拥有的话，对约翰就太不公平了。他想起约翰那句半开玩笑的话语，发现自己其实很在意。他很在意，在意自己能不能够给予约翰同等的热度。

“约翰的家乡冬天的时候会有多冷？”十代小声地问，约翰“唔”了一声，思索起来。

“比日本要冷很多……但是我很喜欢丹麦的冬天，”他说着笑了笑，“有机会的话也想让十代看看。”

“哦哦！那会是像童话一样的冬天吗？我听说丹麦是童话之国……”十代说着，听见约翰闷笑了一声。

“没有那么夸张啦，就是很冷很冷，”约翰简单地描述着，“但是十代也会像我一样喜欢那样的冬天的，”他又轻轻说道，“就像我也很喜欢日本的冬天一样。”

“你喜欢？”十代睁大眼。

“很喜欢啊，”约翰搂紧了十代，笑着说道，“我很喜欢。”

他靠过去，十代的身上已变得无比温暖，连本就不冷的他也会觉得温暖。在这样的温暖下，任是谁都会觉得困顿，也任是谁都会觉得喜欢。

十代眨了眨眼。

“那真是太好了，”他笑起来，也靠过去，抱紧约翰，“能被喜欢一定是一件好事。”

一定是的。就算是这样寒冷、这样不讲道理的季节，也会变成一件好事。像他们之间汲取着也传递着温暖的怀抱，也像冬夜昏昏的灯光被海吞没，却依然闪闪发光一样。

此时萌生在他们当中的，奇怪又不那么奇怪的困意，一定也是十一月的礼物。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