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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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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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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十]蝉壳
2018-10-18
砂上的阁楼在十代的回忆里反复坍塌。
他梦见最后一缕旋风消失在地平线边缘,竭力停留的视线被因此而带走,哪怕绷直手臂,连指尖也花上力气都无济于事。他张口试图发声,什么都好,只要能够挽留、只要不会被带走
——
纷杂的声响如同稚小的昆虫正在看不见的地底窸窸窣窣,十代意识到自己最后看见的那一阵沙漠中心的旋风竟然与梦中所见的光景一模一样,区别是消失的只有约翰一个人。
不安与愧疚对他实施由上至下的拷打,即便所有人都说着不是他的错,他也依旧无法原谅自己。
最迅疾的一场龙卷风与世界一起分崩离析,无人知晓消失在风中的那个笑容究竟意味着什么。十代于梦中一遍遍地追问、一遍遍地回想,想要从那每一个运作着的细节当中抓住约翰。他对着狂风去问;对着黑暗去问;对着变得透明的记忆去问
——
为什么?
为什么?
他想起自己曾听过无数次他人谈及“梦想”,在他似是而非的认知中梦想总与未来绑缚在一起。然而真正的梦想究竟算是什么?在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竟然一无所知。
口中倾吐的话语其实一触即碎,即使细心呵护也总会被许多事物抓挠出裂痕。意识到的那一刻已经太迟了,被扰乱的内心无法容纳那样美好却易碎的梦想,十代第一次觉得自己笨拙过了头,颤抖的双手分明就捧不住交接过来的信赖。
他被巨大的梦压垮。梦中的世界同样五光十色,却远不及亲眼所见的彩虹耀眼。
为什么可以那样坚定
……
?为什么不会怀疑、不会动摇呢?
无人回答这样的为什么。
消失的梦想与被海浪卷走的宝石一起远去,那毕竟不是被永久珍藏在盒子当中的珠宝,而无人值得佩戴那样的熠熠生辉,也无人能够自私地占有。
所以那样闪动着的、雀跃着的,尽数点缀在笑容里的星石就注定要一片片地碎裂吗?
拜托你了。那个声音小小地说着,盛极的灿光带走梦想,也带走了总在瞌睡的思考,却并不带走拽紧十代心扉的痛楚。而它还在放大,还在向着已被带走的一切如同逐日之神一般奔寻。
十代无法从痛楚的梦中惊醒。他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必须回应那样的信任、必须回应那时笑着的约翰。于是他再度来到异次元,可是现实却并不如想象的那样顺从他的愿望,就好像这是神明对他仍然过分天真的惩罚。
若虫迟迟不肯丢下最后一层白色的软甲,迟迟不肯从潮湿、漆黑的幻梦中苏醒。直至旋风再度来临,再度从十代身边掠走他所想珍惜的东西。
稚幼,愚蠢的蝉,蜷缩着就不会受到伤害了。耳边的窃窃私语谈论着魔鬼的伎俩,搏动着的镜子碎片拼凑成每一个他想要抓住却抓不住的念想。而声音不曾离去,变成更巨大的沉重梦境。
十代仓促地回过头,发觉同伴终于不再对他说,不是你的错。
可是这一次巨龙不会再和梦想一起出现了。
如果是你的话,你也会迷茫吗?
也许真正的英雄不会为梦境所困扰,也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十代大口地呼吸,连一丝微弱的信赖也要苦涩地吞下,即便那会是毒药也无法再放下。
疑虑占据了全部的思索,他以为他也能够构筑出自己的梦想、用自己的力量去拯救别人,然而冲动脆弱的小小幼虫连撕破虫蜕的力气也没有。明明是想要回应那样的信任,却怎么也办不到,反而像只会耍闹的孩童那样把饼干吃成散落满地的碎屑。
承认吧,钻磨着缝隙的蛇蝎如此劝诱道。承认吧,承认自己就是一个孩子吧。
孩子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所以总会被原谅。
即使愤怒消失了;即使憎恨消失了;即使悲伤消失了;即使痛苦消失了;即使鸣声的昆虫赖以生存的夏天已被抹杀
——
他也无法挽回了。他那时想着,原来这就是失去。
角斗场中被吞噬的同伴连血肉的碎沫都不愿留下,而那个雀跃着、闪动着的存在也被定义成彻底的死亡。尖笑的声音将那一句轻轻的“拜托你了”取而代之,十代后知后觉那一阵带走约翰的旋风终于连念想也要从他身边带走了。
不要再鸣叫了,已经没有鸣叫的必要了。夏天再也不会来临、再也不会欣喜地出现,永远永远,永远不会。
蝉的幼虫总算迟来地听说,能够叫醒它的夏天已经死去了。
于是十代逃向黑暗深处、逃向幽深的地底、逃向只有若虫知晓的牢笼。所有映照真实的惨白镜面都为他的逃跑而鼓掌喝彩,如同他的内心也乐于见到他逃避悲惨的现实。
忏悔的狭间被名为十代自己的个体所凝视,又回以他监视的目光。犯人手持凶器为罗列的罪行所冷汗涔涔,象征罪证的玻璃的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都残留着已被夺走的罪孽情绪。
梦中的世界只有窒息,而他喉间的肌理如同生锈齿轮一般咔哧咔哧,怎么也无法发声。生冷、麻木的触感席卷他的全身,从指尖一直到发梢,每一寸皮肤都瑟瑟起来,仿佛被冰水浸泡整夜,他却完全没有察觉,好似成为了一个不知自己死去的亡灵。
友谊相继与梦想的囚徒永别,一百种、一千种、一万种,同样的结局倾覆在小小的卡牌之下。魔法能够如那一阵旋风一般去掠夺,却不能阻止弱小的愤恨也被封禁于黑色的头盔之下。
为什么?孤独的败者询问宇宙,为什么?
为什么英雄也会无能为力,为什么英雄也会失去一切?
如果是你的话
……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
你还会用那样雀跃着、闪动着的笑容说,“拜托你了”吗?
十代失魂落魄地于幻梦中望见压倒一切的黑色海浪。他忽然看到巨龙的羽翼在浪花中沉默而缓慢地张开,那个已被梦想掳走的身影出现在寂静的镜子当中,笑与眼神都没有一分一毫的改变。
如同是要回答问题一样,镜子说话了,却只是张合着嘴唇,那份呼出齿间的声息尽数被各自囚禁着他们的宇宙所掐灭。
他禁不住睁大眼睛,努力凑近,眼中最后一缕毫光动摇着,几近熄灭,却不肯熄灭。
约翰叩响了他们之间的镜扉,十代终于听见声音。那声音如透明的蝉翼一张一合,细小温柔得像是不应该在这样承受痛楚的梦中存在。
……
没关系,一定可以得救的。北欧的决斗者轻轻说道。
十代愕然之中听见更为清晰、也更为遥远的声音,不断呼喊着,像是溺水者挣扎中的呼救。那声音盖去了约翰剩下的话语,十代竭力想要听清,竭力想去触碰镜子中的约翰,更为杂乱、潮水一般的声响却涌入了他的梦。
他最后只听见潮汐当中被截断的一句话,不是呼救、不是安抚、不是责怪,拯救了包括他在内所有人的那个英雄竟然说
——
你是奇迹啊,十代。
拜托你了、拜托你了。
小小的哽咽堵住了地底唯一的光亮,十代看到巨龙与巨龙的梦想都即将离去,他正要扑向镜子,却被用力地拽住了。赤色的、刺眼的光拽住他,他仓皇失措地回头,看到吉姆和奥布莱恩都站在他的身后。
砂上阁楼又一次坍塌,像那时一样,虹龙从十代看不到的地方向终点飞越,而眼睁睁看着同伴和沙子一起坍塌的他即使无能为力也必须接住所有人交付的信赖。
蝉鸣卑微地嗫嚅着,幼小的虫还无法发出叫声,十代不敢向前,不敢迈出脚步。然而赤光当中,奥布莱恩走近他,用力推了他一把。
“你也是时候清醒过来了,不是说好了要把约翰救回来吗?”
快走吧!前来迎接的同伴让开通往外界的道路,脸上的神情既是无奈也是欣慰。他们异口同声地叫着十代的名字,那音量掀起第二阵涨动的潮水,窥伺着的黑暗因此被冲去远方。
还不能蜕去蝉壳也无所谓;还不能立即成长起来也没关系,请把那个一如既往的夏天带回来吧。
十代迟疑地走向同样痛楚着的梦境之外,整个夏日的起点从中破土而出。他看到镜子们纷纷躲避,而劝诱他的蛇冷冷地凝视着他,凝视着他指间那张空白的卡片。
魔咒再也无人咏唱,他惊慌地丢弃它,手指颤抖着,所有声音都随着魔法的消失也一起消失了。
重新归于沉寂的黑暗等待着明日的来临,打不开的门横亘在十代面前。他不得不绕开,不得不顶着无法突破的蝉壳前往地表。
出现在道路尽头的三头巨龙看守着孤立无援的梦,沉默地望着向尽头走来的他。
事到如今
……
事到如今,还不能变成真正的蝉吗?巨龙低沉地问,又自言自语:可你终会蜕皮。
可你终会蜕皮。
做着这样不明所以的梦,十代醒来了。
他醒来,愤怒、憎恨、悲伤、痛苦立即将他淹没,而质疑也隔着蝉壳注视着他。他于那窒息之中回想起来,英雄所兴致勃勃谈及梦想的样子。
雀跃着、闪动着的梦想不足以破坏幼蝉的外衣,令十代更为苦楚,那样的记忆却怎么也不会与约翰一起离去。
然而,十代毕竟向往着英雄。伤痛之中,他也注定成为英雄。
所以他醒来,并为之忏悔。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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