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0-02
西幻架空

你在干什么？

正坐在树上发呆的吸血鬼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差点没从树枝上摔下去。

所有魔物都不吱声，森林安静得像睡着，还活跃着的原本只有不会说话的空气。可是空气中冷不丁响起了说话声，小个子的吸血鬼仓皇地四下张望，着实被吓了一个正着。他急急地转动目光，大惊之下看向声音的源头，倏然与一对好奇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树下站着一个小小的影子，像是一向光秃秃的树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一颗鲜艳的蘑菇，和幽深的森林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小孩模样的小少年，看上去人畜无害，个头矮小且鼻尖红彤彤，眨巴着的眼睛像两颗澄黄的宝石。森林里的活物很少，怪物们从来就不受欢迎，所以也识趣地各不打扰。小吸血鬼一时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回话，坐在高高的树杈间也显得有些尴尬。

你在干什么？那个小孩又一次开口问，满脸都是直白的求知欲。吸血鬼竟然一时语塞，呆呆地坐在树上，像一只傻住的鸟钉在树梢。

呃……

他犹豫了半晌，好像在斟酌措辞，最终讷讷地问。

你不讨厌我吗？

讨厌？对方如同听见了什么奇怪的用词，睁大了眼睛。讨厌什么？

我是吸血鬼呀，你不觉得讨厌吗？吸血鬼说。

哦……吸血鬼是什么？对方迷茫地反问。

……吸血鬼就是——呃唔？

吸血鬼挠了挠脸颊，想了一会儿，从树枝上忽然跳了下来。小孩睁着圆亮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他们身高相仿，未成熟的吸血鬼表面上也是小孩的模样。吸血鬼吁了一口气，终于发现是哪里不对。

你是人类吧？他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小孩不解地看着他，眼睛写着全然不做掩饰的疑惑。

魔物的森林只有魔物，从来没有人类。吸血鬼已经先挑明了自己的身份，还顺带表示自己已经看穿了小孩的种族，于是就这样和人类小孩大眼瞪着小眼，心说他怎么还不逃跑。

小孩歪着脑袋，似乎以为沉默不语是场游戏，也紧闭着嘴巴，只有眼睛不时眨动几下。吸血鬼故弄玄虚半晌，终于败下阵来。

“你怎么还不快跑？我是吸血鬼哦！”他忍不住说道。

“为什么要跑？吸血鬼是什么？你刚刚在树上做什么？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小孩没回答，却反过来一口气问了一串问题，吸血鬼顿时卡壳了。

他抓耳挠腮了一会儿，发觉自己只答得上一个问题，只好吞吞吐吐地说道：“呃、嗯……我叫做约翰……”

“哦哦！你叫做约翰呀，我叫做十代，我们可以做朋友吗？”小孩高兴了起来，立即热情洋溢地说道。

“呃——那个，我是吸血鬼……”约翰一时不知所措，只能干巴巴地第三遍强调自己的吸血鬼身份。

“那又怎么了？所以说吸血鬼是什么？”十代疑惑地问。

“吸血鬼——吸血鬼是怪物啊！”约翰有些别扭地说着。虽然这是事实，但由他自己这么说实在是太过古怪了。

“哦！是像我认识的邻居哥哥说的那种，会‘啊呜’一口把人吃掉的大怪兽吗？”十代恍然大悟，却完全理解错误。

“我、我不吃人……”约翰尴尬地说道。

“那就是会把小孩子抓起来圈养在一起，像牧羊人一样的那种——”

“牧羊的事情我也不太……”

“诶——”十代竟然失望地看着约翰，“那你是什么怪物？”

约翰一下卡壳了。他支吾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任何解释的言语，只好硬着头皮把自己小小的、却已经很锋利的吸血牙齿露出来。

“就是这种——”他含糊地说。

十代睁大了眼睛，盯着那对尖锐的牙。他看了半晌，表情变得龇牙咧嘴起来，似乎也想将自己的虎牙露出来。最后他发现那很难做到。

“你好厉害！竟然有那么棒的牙齿！”十代崇拜地看着约翰的牙齿，忍不住惊叹。

“诶？”约翰呆了一下。

“真的好厉害！这种牙齿我也好想要……”

“……有那么厉害吗？”约翰挠了挠头发，莫名觉得有点高兴。但他没高兴几秒又反应过来，连忙把牙齿收起来，想想又觉得不对劲，却不好意思再把他了不起的尖牙露出来。

难不成是他太一惊一乍了吗？约翰纳闷地想。人类出现在魔物的森林里或许不是什么大问题？

还未成熟的吸血鬼从未以真正的食粮果腹，难免有些呆头呆脑，而事实上在魔物的森林里除了发呆也没有更能打发时间的事情可做。

森林的生物着实少得可怜，除去偶尔出没的小型哺乳动物和鸟类，基本就没有其他野兽了。吸血鬼不是那么需要进食，也不是那么需要休息，待在森林的每一天都显得无所事事。

约翰只能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无法长大，森林的魔物也对他视若无睹。

可是被十代忽然搭话的时候，他真的吓了一跳。那一句话也许就像黑夜里被点燃的一盏提灯，过于明亮而惊吓整个夜晚，无数静谧的细碎声响变得更加静谧，只剩下那一句话的尾音在一片幽暗中淡淡地消散。

吸血鬼还以为那是错觉。

鲜艳的、新生的、小小的菌类出现得悄无声息，可能只是为了汲取黑暗凝结的露水才冒出地表。约翰不知道十代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搭话。

人类的小孩站在树下，像依附着巨树扎根的幼苗，脆弱而纯真，与魔物的森林毫不相干，身上没有任何属于魔物的气息，干净得不可思议。他和整片森林都太过不合，如同闯进黑色狼群的洁白小羊，不仅在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像一盏灯一样亮得刺眼，还一无所觉地对着吸血鬼傻笑。

对，傻笑。约翰咕哝着。他对十代脸上单纯友善的笑容有些招架不住，总觉得不经意就会被感染。魔物的森林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家伙，就算是表面上也是小孩模样的约翰也机敏得与小孩相差甚远。人类的孩子真的就是孩子，会任性妄为，也会长大成人，只要短短十年。

想到这里约翰有一丝气馁。他保持着孩子的模样不止十年，身体成长的速度接近于无，以至于作为天生强大的吸血鬼，他在这魔物的森林中讨不了任何人的好。而身体无法成长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他也想不明白。

他听说森林曾经的主宰卡缪拉就是一只了不起的吸血鬼，不仅拥有美丽动人的身姿，还有着震慑所有怪物的力量。而在卡缪拉被精灵的王射杀之后，魔物的森林就再也没有新的主宰。约翰是卡缪拉之后仅剩的唯一一只吸血鬼，却远远称不上强大。

他本该引以为傲的尖牙甚至吓不退一个人类小孩！约翰想着，郁闷得恨不得钻进岩洞里像蝙蝠一样倒挂着风干。

而且这小孩还满脸艳羡地叫嚷着让他再把牙齿露出来看看，就因为他自己的虎牙像兔子的牙口一样平钝。

约翰的内心真的有那么一丝受伤。他忧愁地看着十代，像嗷嗷待哺的小鸟一样傻傻地张着嘴巴，直到十代总算看得满意了才能合上。

十代似是察觉到约翰的情绪低落，终于不只顾着自己兴致高昂。他伸手在衣兜里摸索着，摸出了一颗小小的糖果。

“这个给你！”他把糖果塞到约翰的手里，“这是奖励哦，能保护好牙齿的人都应该得到奖励。”

“那是奖励给小孩子的呀……”约翰小声说道。

“你不要吗？”十代望着约翰，约翰仿佛看到他的脸上写着“你不也是小孩子吗”的字样。

“我不要，十代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约翰把糖果还了回去，十代立刻气咻咻地撕开糖纸，把糖果一下封进了约翰的嘴巴里。

“你好啰嗦啊！你难道不喜欢甜甜的东西吗？”

约翰差点没把糖果直接咽下去。滚圆的球形硬糖在他齿间骨碌碌地滚动着，甜滋滋的味道扩散得飞快，像细小的针扎在约翰的舌尖上。十代的手心仍然捂在约翰的嘴巴上，他眨了眨眼，有些含糊地说：“我从来没吃过糖。”

“啊，那怪不得你的牙齿那么厉害。”十代吐了吐舌头，松开了手。

约翰微微地吸了一口气，有些发怔。除去糖果的甘甜，他似乎还嗅到了一丝微弱的芬芳，如同淡淡的成熟果香，又如同更甜美的糖果所禁锢的气味，令他感到一阵心悸。

他轻轻舔了舔自己的牙尖，吸血的牙齿被糖果所亲吻却依然锋利，那正是他身为吸血鬼的象征。

“十代你是从森林外面来的么？”约翰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十代立刻点头，好似他需要消化自己的所有小动作。他眨眨眼，又捏捏自己的手指，重重地“嗯”了一声。

“是啊，我偷偷跑出来的，”他说着，撅起嘴巴，表情变得有些不开心，“我想去玩，但是我没有朋友。他们说等我长大了就会有朋友了，可是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啊……这个感觉我懂，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约翰莫名觉得感同身受，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对吧？谁能等到长大的时候呀，我现在就想要一个可以和我一起玩的朋友！”十代忿忿不平地说道。

“为什么十代会这么想要朋友呢？”约翰好奇地问。

“那当然是一个人待着会很无聊啊，”十代理直气壮地说，“比起一个人当然还是和朋友在一起会比较有趣吧？难道约翰你不想要朋友吗？”

“诶，这个嘛……”约翰挠了挠脸颊，“我一直都是自己待着，不是特别了解那样的事情。”

“什么！”十代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忽然大叫了起来，把约翰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吗？”

“没有吃过糖、没有朋友、一直一个人待着——”十代扳着手指念叨，数着数着竟然有些生气起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这对约翰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是这样吗？”约翰一时有些无法理解。

他是一只吸血鬼，是生活在这片森林中的怪物。糖果、朋友这些东西都与他相距甚远，本来吸血鬼中有他这样无法长大的异类就已经足够奇怪的了，现在还有一个人类小孩对他说“这不公平”。人类都是那么奇怪的吗？约翰想。

他曾经浪费许多时间坐在树梢，寡淡的食欲令他不必为果腹而疲于奔波。他看到森林的魔物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举动，就像日夜反复从森林中经过，从未厌倦下一个明日的到来，好似那就是森林的法则。而每一天红日都要从树冠上层层跌落，约翰坐在树梢上的时候总有一种自己可以拾起它的错觉。

他以为自己只是长不大，所以从来没想过这一切对他而言公不公平。

魔物的森林也照旧日升月落，像卡缪拉那样足可主宰森林的怪物却再也没出现过。所有魔物都冷淡以对，没有人告诉过约翰，他应该怎么做好一只吸血鬼。他可能注定无法像卡缪拉那样强大，也可能注定无法成长起来，所以只能如此不伦不类地做一只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的怪物。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甚至连十代那样在约翰看来有些莫名其妙的人类小孩也能坦言自己想要一个朋友。

糖果崩碎在约翰的牙尖，甜蜜一分不少地向食道流淌而去，约翰从来没有品尝过这样的味道，也从来没有见过像十代这样的人。他觉得长不大的他并不是真正的孩子，哪怕十代把他看做是同龄人，他也不是。

吸血的牙齿隐隐作痛起来，提醒着约翰自己并不适合吃糖的事实。约翰却莫名有些羡慕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十代。

“约翰，我决定了，”十代忽然说道，“我们一起去探险吧！”

“啊？为什么？”约翰一怔，不解地望着十代。

“因为我想和约翰做朋友呀！”十代一把拽住约翰的手，语气十分认真，“只是我一个人觉得有趣的话不行的吧？”

“所以说是为什么？”约翰被拽得踉跄了一步，他急忙问道，十代却一边拽着他一边往灌木丛中钻去。

他看见十代的发梢在叶子之间跳跃着，像上下翻飞的小小飞虫，在森林当中毫不起眼。人类的孩子竟然无所畏惧，好似魔物的森林只是一个过分广阔的花园。

约翰想说他不是很想探险，但他仅仅只是微微挣动了一下手指，然后就怔怔地不再挣扎了。那句话就那么堵在了他的齿间，如同十代又给他塞了一颗红色的糖球。

“对了对了，约翰你有没有什么很想实现的愿望？”十代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过头语气轻快地朝约翰问道，“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实现哦？”

“诶？”

“很想要的东西，或者是很想做的事情，总会有那么一个两个吧！”

“啊……嗯，你这么问的话，”约翰抓了抓头发，“十代了解吸血鬼的事情吗？”

“完全不了解，那是约翰的——呃——”十代卡了一下壳。

“种族。”约翰提醒他。

“对对，种族，”十代点了点头，又好奇地问，“吸血鬼很厉害吗？”

“很厉害哦，”约翰摸了摸鼻尖，“以前主宰这座森林的就是一只吸血鬼呢。”

“好厉害！”十代睁大眼睛，“约翰也有那么厉害吗？”

“唔，我完全做不到，”约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长大。”他说着叹了口气。

“如果要说有什么愿望的话……大概就是希望不要一直保持这副样子吧。啊，抱歉，十代你可能不明白——”

“意思就是说，”十代忽然打断了约翰的话，“约翰想要变成厉害的吸血鬼，最好可以成为森林的主宰——也就是‘王’什么的么？”十代一边说着一边比划起来，但约翰完全看不懂他在比划什么。

“啊？”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疑问。

“没关系的，那样的事情约翰的话一定能做到的！”十代坚定地说道，“我会为约翰加油的！”

“……不、不对，我没说我要成为吸血鬼王啊，”约翰顿了一下，苦笑起来，“而且比起变得厉害什么的，最大的问题是我没办法长大。”

“没办法长大？”十代疑惑地望着约翰，“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原因。”约翰叹了一口气。

“诶……说起来，吸血鬼到底是什么？”十代问。

“呃唔，就是一种怪物……”约翰解释得十分苍白。

“约翰不像啊？”十代绕着约翰转了个圈，“看起来和我没什么差别。”

“我的牙齿是用来吸血的，”约翰露出自己的尖牙，“吸血鬼就是会吸血的怪物，所以十代以后还是不要那么轻易靠近吸血鬼……”

“约翰也会想吸血吗？”十代眨了眨眼。

约翰顿了一下。

“会的。”

他会的，因为他是吸血鬼。无论想要吸血的感觉再怎么淡薄，他都会有渴望血液的时刻。那是人类所不能理解的本能，也是被厌恶、恐惧着的，身为吸血鬼无奈的怪异之处。

然而约翰觉得自己不算一只合格的吸血鬼，因为他竟然从未产生过吸血冲动。他的尖牙为戳破皮肤汲取鲜血而存在，可他从来没那样使用过自己的牙齿。

不够强大的吸血鬼甚至连一口鲜血都不曾饮过，他偶尔会想，是不是因为自己不能成长的身体同时也限制了吸血的欲望，所以他才从不像一只真正的吸血鬼那样去吸血。

“那，约翰要吸我的血吗？”十代问。

“啊？”约翰愕然地望着十代。

“约翰不是也会想要吸血吗，那我可以让约翰吸我的血啊！呃，还是说难道会很痛？”十代说着，冷不丁瑟缩了一下，语气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不、不是！”约翰的声音一下拔高了，“为什么啊！”他紧紧盯着十代，目光满是难以置信，“十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啊，就是吸血的事情嘛。”

“才不是说得那么轻巧的事情！”约翰大声地反驳，“你真的不明白吗？血液对吸血鬼来说是食物，吸血又不是喝水！”

“呃，约翰你是生气了吗？”十代抓了抓头发，“我知道是食物啊……我只是觉得约翰的话不要紧。”

他想了一会儿，又对约翰说道：“我想让约翰实现愿望，如果吸我的血就可以办到的话，我一点也不介意。”

“我的愿望？那和吸血又有什么关系？”约翰纳闷地反问。

“咦？难道约翰不是因为吸不到血，所以才不能长大吗？”十代疑惑地说。

“……啊？”约翰呆了一下。

“就算不是那样，试试也不要紧吧？”十代挽起袖子，把自己的手伸向约翰，“啊！如果很痛的话，就稍微轻一点可以吗？”他说着，心虚地吐了吐舌头。

“为什么要做到这份上……”约翰讷讷地说道，“这对十代你来说什么好处都没有吧？”

“为什么要好处？”十代困惑地问，“我一开始就说了啊，我跑出来是为了交朋友。现在我想和约翰做朋友，所以——”

十代笑了起来。

“所以约翰只要之后报答我就好啦。”

然后约翰就必须和我去探险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眨巴了两下眼睛，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约翰明显动摇了。他犹豫着握住十代的手腕，十代顺从地把自己的手送到约翰面前，约翰慢慢张口，露出尖牙。微热的呼吸首先落在十代的手指上，搔弄得十代有些发痒，而后他清晰地感觉到约翰嘴唇的温度。吸血的牙齿咬住十代的手指，十代被刺痛了一下，睁大眼睛。

扑入口腔的甘甜液体只有一丁点，却比十代的糖果还要可口，那是约翰从未体会过的味道。一直以来被忽视的温热躁动起来，吸血鬼生来第一次回应了自己的本能——约翰忽然如同触电一般松开了口，惊慌地后退了几步。

好想吸血、好想变得完整、好想变成怪物——那样的想法乱糟糟地跳动着，如同搏动着的第二颗心脏。约翰连指尖都开始发颤，他望着十代，十代也望着他，神情满是疑惑。

“约翰？”

“十代，我——”约翰用力地咬了咬自己的牙齿，浑身都开始涌出冷热交替的汗，“今天已经很晚了，下次你再来找我，可以吗？”

“啊？”十代愣了一下，“可是……”

“下次，下次可以吗？”约翰几乎是在恳求。

十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们约好了，下次再去探险吧！”他笑了起来，朝约翰挥了挥手，“再见！”

“再见。”约翰努力笑起来，也向十代挥手。十代一边保持着挥手一边转身钻进灌木丛里，把灌木丛晃得簌簌作响。约翰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直到灌木丛的动静彻底消停下来。

他膝盖一软直接半跪在了地上，汗水顺着他的脸部线条汇成一道道痕迹，从他下巴上滑落，滴入森林的土壤里。空气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血液芬芳终于消失不见，约翰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凭借多少理智才克制住吸血的本能。那少量的鲜血味道还残存在他口中，令他几近失控。

好想吸血、好想——

吸血鬼苦笑起来。

“十代，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他却稍微有点理解了，十代对他说的那些话的含义。

后来十代再也没有出现过。约翰不知道自那之后究竟过去了多久，他总算得以成长，变成了厉害的吸血鬼，并且如十代那时所说的那样、成为了主宰森林的王。

他也开始交朋友，也开始变得像十代那样奇怪，变得不那么像一只怪物。宝玉兽们聚集在约翰身边，约翰再也不是一个人，他总算知道十代那时为什么想要一个朋友，也总算知道十代那时为什么会说“不公平”。

那样的日子离他而去，他有时会想，如果没有遇到十代的话，他会不会永远不能长大、永远不能像卡缪拉那样强大。十代告诉他的事情，他后来都能够理解了。

魔物的森林依然日升月落、依然一如既往，再也没有人类的孩子误闯进来。约翰也想过要离开魔物的森林，却始终找不到方向。

他听说射杀卡缪拉的精灵也住在森林里，人类的村庄则在十分遥远的地方。十代那时究竟怎么来到他的森林，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再见到十代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人类的寿命无法承受那样漫长的时间。约翰还以为那个人类的孩子已经再也无法见到了，直到精灵的森林向他发出邀请——

精灵的王子冲吸血鬼王“嘘”了一声，拉着吸血鬼悄悄躲在树梢上，全然不顾所有精灵都在寻找自己。

吸血鬼王瞪着他，压低声音说道：“我一直把你当做人类，过了那么长时间，我还以为你已经……”

“我没那么说过啊，是约翰你自己误会了。”被头发完全遮住尖耳朵的精灵眨了眨眼，语气十分轻松。

“十代你也太狡猾了，为什么那时不告诉我？明明我一开始就和你说了我的种族。”约翰抱怨着。

“我那个时候不懂这些事情，我很笨的啊，”十代说得理直气壮，“而且那些又不重要！”

“哈？”约翰大有把十代从树上丢下去的冲动。

他想说自己一直在找十代、想说以为十代已经不在了的时候有多么伤心、想说已经迟到了数百年的报答——十代却又冲他“嘘”了一声。

“比起那些事，约翰，我们不是早就约好了吗？”十代笑了起来。

“下次再见的话，就去探险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