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十]冥冥

2018-09-28

已经走过许多遍的楼道走廊还是不那么熟悉,夏末在窗边的边缘影影绰绰,汗水沿着光芒的轮廓从约翰安德森的鼻尖滑落。整幢楼似乎都是空荡荡的,双向的走廊只回响着约翰一个人的脚步声,他第一次觉得室内鞋的塑胶鞋底也会那么响亮。

约翰茫然之下只好四处张望,发觉褐色的雀鸟正从窗边掠过。啊,还有鸟叫声。他想着,因为长时间迷失方向而略微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些许,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注意到那些多余的响动。

迟到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再怎么思索都是徒增烦恼。等他找到教室的时候,大概已经完全构成了旷课的事实吧——即使这样想着,约翰也仍然试图找到正确的道路。他从葱郁的窗边走过,茂盛的绿树遮住大半的视野,只偶尔泄漏出白日的光华。炽烈的温度与外光都碰触不到分毫,像还未盛开就凋零了的花蓓,夏日的气息滚滚而来又滚滚而去。

他辨认着感知到的一切,听见鸟鸣、自己的脚步声,还有一阵细小的悠扬。

约翰怔了一下。他意识到那一阵悠扬是钢琴的声音,从遥远的何处顺风而来,就在这令他迷路的楼房当中。

潮湿的风送来盛夏的热浪,而那乐声混杂在热浪里,像难耐酷暑的某种错觉,又像不可整合的一片狼藉。究竟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悠闲……约翰不由自主想起某个穿着红色外套的身影,却又觉得游城十代实在不能与弹钢琴这件事扯上关系。

他循声走过去,那分悠扬变得清晰可闻,逐渐连乐声中断断续续的笨拙也显露无疑。约翰转过一个拐角,凉风拽着光热像一匹甩蹄奔跑的马,整个夏天都从中掠过。他正看见晃动的名牌,写着“音乐教室”的字样,充足的光线在半开的门内肆意徜徉。

听不出弹奏着的是什么旋律,约翰好奇地望向门内,看到透明的纱帘在窗边簌簌地飘动。他忽然吃惊地睁大了眼,因为黑色的钢琴旁正坐着那个他以为毫无关联的鲜红身影。十代皱着眉,难得摆出了认真的表情,手指在黑白琴键上不那么娴熟地跳动着,一个个乐符就在他的指尖下律作起来。

……十代?”约翰诧异地喊道,琴声一下就止住了。

“咦?”十代也同样诧异地望了过来,“约翰,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的台词吧,你怎么在音乐教室里,而且还是在弹钢琴……?”约翰迟疑地说着,目光落到那架钢琴上,“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你会弹钢琴。”

“啊,这个啊,”十代把钢琴盖上,“你没听说吗?最近这里有怪谈哦!”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约翰招了招手。

“怪谈?”约翰纳闷地走过去。十代笑了起来,挪开一半的位置,拍了拍空出的地方,约翰也不推辞,挨着十代顺势坐下。

“说是这架钢琴会自己弹奏,很多人都听到了声音,”十代说着,手指摩挲着平滑的钢琴盖,“好像是‘钢琴幽灵’什么的,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吧?”

“诶,这样的事情我倒是第一次听说……”约翰摸了摸下巴,“会是决斗精灵在恶作剧什么的吗?”

“这个就不知道了。”十代耸了耸肩膀,又把合上的钢琴盖掀开。约翰看见一小抹浮灰覆在角落的琴键上,而被十代弹奏过的地方都有灰尘蹭动的痕迹。这间音乐教室似乎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连带着钢琴也沉默了许久。十代的手指在琴键上划出一片清脆的乐声,他吐了一下舌头,看向约翰。

“要试试看吗?”

十代说着简单的问话,神情却显得跃跃欲试,约翰一下就叹一口气。

“什么怪谈嘛,十代你就是找借口翘课了吧?”

“哪有,真的有怪谈呀。约翰你才是,又迷路了对吧?”十代毫不客气地说道。

……这很难避免嘛。”

“所以你现在也是在翘课哦。”

十代狡猾地眨眨眼,约翰只好顺从地把双手放到琴键上。浮灰碰触到他的指腹,留下浅浅的灰色。这架钢琴的确被放置了很久很久,除了十代留下的几个指印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痕迹。

真的有什么怪谈吗?这架钢琴最近根本没有被弹奏过吧……约翰想着,偏过视线看向十代。

十代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生疏地弹出了一段杂乱无章的旋律,约翰听不出那究竟是什么乐曲。他觉得十代的节拍就像串住的珠子断了线崩落在琴键上,起初他在走廊听见的悠扬乐声也许真的是错觉。两双手无法完美地合上节奏,约翰不明所以地跟进了几个音节,琴声依然乱七八糟。他正要诧异地停下,耳畔的旋律忽然变得十分熟悉。

十代的手指倏然灵活了起来,他的整个上身都倾斜过来,低垂的睫毛颤动着,似是每一次凝视着黑白琴键的颤动都是看不见的精灵在对他窃窃私语。一小段乐章像一只欢腾的雀鸟在琴键上跳着舞,约翰下意识跟上那熟悉的节奏,他看向随着指尖上下的琴键,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十代微笑着的侧脸。

那是十代脸上已经不那么常见的畅快笑容,如同横插进去的几个错误音符一样有几分毫无自觉的突兀。短暂的乐章进入尾声,十代弹错了一个音符,又弹错了一个,整个弹奏都为此荒腔走板,约翰来不及挽救。

窗外的鸟鸣让凌乱的乐声更显得不成样子,互相碰触在一起的肩和手肘毫无隔阂地传递体温,约翰莫名觉得自己的长袖被晒得发烫。他的双手停了下来,十代也停止了弹奏。黑白条块上的两双手如同暂时停歇的飞鸟,抹去的灰尘肆无忌惮地抱住他们的指尖,被窗棂打败的室外光也无奈地分成几份,散落在琴键和两人的发梢上。而小小的飘尘飞扬在光径上,好像已经停止演奏的钢琴正在努力喘息。

约翰察觉到十代有些奇怪。

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清空了上课用的桌椅,只留下一架黑色的钢琴。那并不是拥有多么纯粹音色的钢琴,就连弹奏者也这样乱七八糟,甚至弹不完一整段小节。

素色的透明纱帘不住地被风吹动,如果怪谈里的幽灵真的存在,此时一定会嘲笑他们蹩脚的弹奏吧。可是比起那样的事情……大概还有别的什么更值得十代留在这里的事物。

渗出的汗珠润湿了约翰的额发,还有几滴漏网之鱼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去,他抬起手抹去汗水,却不经意把灰尘蹭到了自己的脸上。

徐徐而来的风不热烈,充足的阳光也全然不会让人觉得懒倦。只是那样坐着就能感受到整个空旷的教室中最为明亮的光照,约翰想起那一段十代所弹奏的不完整小节,是英雄波兰舞曲的旋律。

……十代你根本就不会弹嘛。”他小小地叹了口气,为自己先前的误解感到无可奈何。

“我可没有说过我会弹啊,”十代毫无反省的意思,十分理直气壮,“本来就是在打发时间。”

“就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所以你跑到这个地方弹钢琴吗……

“不然呢?”十代反问了一句,又大喇喇地揽住约翰的脖子,“嘛,不过我之前说的是真的啊,这里确实有钢琴幽灵的怪谈哦。”

“是是,那么你在这边调查出什么结果了吗?”

“这个嘛——”十代顿了顿,“总而言之不是决斗精灵在捣乱吧!”

“该不会是因为十代你在这边打发时间,所以才有那样的怪谈流传起来吧?”约翰怀疑地望着十代。

“才不会呢,”十代撇了撇嘴,“我也没有经常过来。”

“但是你想打发时间的话,应该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吧?”约翰说着,听见十代忽然噗笑了一声。

“啊啊,约翰,你没有注意到吗?”十代笑着说道。

“这间音乐教室,是欧西里斯红专用的啊。”

约翰怔了一下,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所察觉到的奇怪之处是什么。

欧西里斯红的宿舍如今只剩下十代一个学生,十代也很少再与本就没有多少的欧西里斯红学生接触,甚至不再和熟悉的朋友们待在一起。在这里笨拙地弹着钢琴的十代,毫无疑问是在一个人独处,因为不会有任何人会来到这间属于欧西里斯红、并且已经被废弃的音乐教室。

无论是欧西里斯红宿舍外可以钓鱼的海岸,还是决斗学院最适合晒太阳的天台,都不是什么秘密的场所。十代不希望被简单地找到,这样的事情,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是约翰知道比那更不易察觉的是什么。他知道十代的刻意回避,也知道十代和奥布莱恩达成了合作的关系,他甚至知道十代从来没有表现过、却被他觉察到的变化。

他知道十代在等待,等待发生的一切都能够顺理成章地进行下去,也在等待漫长夏天的一次结束。

谁也不能阻止,也不能请求夏天永远停留在这座岛屿。也许包括明日香、翔在内的许多人都还没有发觉,看似只是变得独来独往的十代其实已经到达了难以触及的地方,那是连约翰也只能望着的远处。他曾经想过要不要对此说些什么,大概什么都好,只要他说出口,十代就不会一下离开得太远。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至于无法缩短那样的距离。

何况十代从来就没有离他太远。

“那,十代,你会介意我也留在这里打发时间吗?”

约翰问的时候,十代脸上的笑还没有消失。那是已经十分少见的畅快和纯粹,就像一阵来自盛夏中心的风,卷碎了许多令人不快的闷热。约翰没有很多时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日就要返回北方学院,而下一次再来到这里,也许就见不到十代了。但是幸好夏日还未结束,幸好时间只是慢慢向前。

他还可以再弹一次钢琴。

“当然可以啊,这间教室就当做是我和约翰两个人的秘密吧!”十代的语气十分轻松。

“都已经传出怪谈了,这根本就不能算是秘密吧?”约翰忍不住说道。

“那又不重要。”十代说着,身体向后倾去,一只手撑在钢琴凳的边角上,打了个哈欠。

约翰无奈地看了十代一眼,又收回视线,把双手放在了琴键上,接着轻轻吸了一口气。

“约翰?”十代看着约翰的举动愣了一下,只来得及叫了一声,钢琴的乐声就在约翰的指下奏响了。

那是十代弹过的,英雄波兰舞曲。

飞扬的细尘连成一蓬光雾,汗水从中滴落,砸在被弹奏着的琴键上。约翰垂着眼,抿紧了唇线,紧凑的节拍衔接起最为高昂的乐章,他弹过这首舞曲,却从来没有弹得这样专注。

他记得他所能记住的,所有在异次元发生的事情。不管是最初出现的整片连绵的白色沙漠,还是后来一睁眼就看见的漆黑巨门。所有人都无力阻止也无力挽回,就如同现在,夏天一定要结束,一定要离开。

但是那又如何?哪怕离别不意味着再也不见,他们也总要为下一次再见做好准备。何况夏天还没有彻底结束。

约翰抿紧的唇线放松下来,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即使再怎么专注,他也不可避免地像十代那样弹错音符,弹得不那么动听。可这作为打发时间,大概已经足够了。

下次再弹的时候,不论是他还是十代都不会再弹得这么蹩脚了吧?那样的话,再见的夏天就还会再拂去琴键上的灰尘。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