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木緩慢地睜開雙眼,他能聽見窗外遠遠地傳來街市喧鬧的聲音,然而視野裡卻仍是一片純粹的黑暗。
「⋯⋯?咯咯郎⋯⋯?」
他下意識出聲呼喚自己的同居人,沒多久便聽見節奏穩定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傳來,最後在自己身邊停下。一陣衣物摩擦的聲音,水木想那應該是咯咯郎在一旁蹲下。他雖然看不見咯咯郎的視線,倒還是能感覺到對方的氣息。
「午安,水木。今天睡得很晚吶⋯⋯怎麼了嗎?」
想來咯咯郎也察覺到自己有些異狀,這讓水木莫名地冷靜下來。水木無奈地眨了兩下眼睛,觸感仍在,完全喪失的只有視覺部份。
「我好像⋯⋯看不到了。」
「什麼!」
肩膀猛地被抓住,水木還因為咯咯郎突然大喊而處於驚嚇狀態,就整個人被轉往咯咯郎所在的方向。他隨即感覺到男人急促的呼吸吐在他的臉上,似乎與水木靠得極近。
接著有些冰涼的觸感碰上他的眼皮,水木順勢閉上雙眼,便感覺幽靈族的手指像在觸碰易碎物般,小心翼翼地沿著他的眼睛輪廓輕柔撫摸。
「別動啊。」
咯咯郎的聲音放得很輕,指尖隔著眼皮在水木的眼球上輕點兩下,再稍微施力抵住。妖怪男人似乎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確認水木的狀態,幾秒後就移開手,氣息也逐漸遠離。
感覺咯咯郎仍在看著自己,於是水木睜開眼,試著用失去功能的雙眸回望。
「如何?」水木問。
「應該是暫時性的,我能感覺到你的『眼睛』還在運作。」咯咯郎停頓幾秒,接著說:「但是被一股妖力阻礙了一部分⋯⋯抱歉啊水木,是老夫大意了。」
「別這樣說,這不是你的錯⋯⋯倒是我要謝謝你這麼擔心我。」
水木低下頭,慣性地掩藏自己的表情。發現咯咯郎失去一貫的冷靜時,他根本無法壓抑內心油然而生的喜悅,這份心情甚至遠遠大於失去視力的不安。
這樣就足夠了,水木想,他確實感受到咯咯郎對自己的重視,即使根源的情感與他對咯咯郎的不同,卻也足矣。
「抱歉啊,看來這陣子得麻煩你幫忙了。」水木低聲說,「現在這個樣子,我根本什麼都做不了。」
「這哪有什麼問題。」
咯咯郎立刻答應下來,水木甚至能想像出男人盤腿坐在自己的被褥邊,雙手收攏在和服寬大的袖口裡頭的模樣。不得不說他挺喜歡咯咯郎的坐姿,尤其是那樣的姿勢下若隱若現的手腕,和從微微敞開的領口間露出的蒼白肌膚。
就算現在看不見,那副樣子也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之中。
又是持續幾秒衣物與榻榻米的摩擦聲,咯咯郎似乎是站起身來,飄忽的聲線從水木的斜上方傳來。
「水木,梳洗一下,我們去吃午餐吧。」
水木愣了楞才回應:「噢⋯⋯噢好。」
畢竟是咯咯郎答應要幫忙的,在失明的狀態下水木也確實沒法自己行動,他便只能任由咯咯郎攙著他的手臂、一路扶著他搖搖晃晃地離開寢室。
看著平常負責照顧還是孩子的鬼太郎、總是急急忙忙地對著自己下指令的水木,此刻被動地讓自己拉著走,咯咯郎不禁露出笑容。
他並不討厭水木平日強勢的一面,不如說自己生來的性格本就不擅長主導,水木這樣反而剛好。可隨著時間流逝,咯咯郎也開始擔心水木,人類的身體和心靈都比妖怪脆弱得多,自己和鬼太郎是不是無意間給水木帶來太大負擔?
偶爾向水木提議休息,也總是被水木用一句「我還很強壯,別擔心這種無謂的事」給駁回。
面對如今因為失去視覺而滿臉茫然、僅能依靠著自己的水木,咯咯郎不僅覺得新鮮,更多的是鬆了口氣。
終於能讓這個自轉陀螺似的男人稍微停下來。
扶著水木在洗臉檯前站定,咯咯郎緊接著拉起水木的兩隻手,引導對方將手掌安放在洗臉檯邊。在他碰上那雙手時,水木明顯地抖了下、接著又像沒事般順著咯咯郎的動作照做。
「抱歉,嚇到你了?」咯咯郎連忙道歉。
水木則緩慢地左右搖頭:「⋯⋯沒事。」
「下次碰你前會先說的。」
咯咯郎抱歉地說。對妖怪而言,喪失五感是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他對此也幾乎沒有概念。可再仔細想想,眼前一片黑暗會是多麼無助的感受?他對人類的創傷、病痛總是抱持著憐憫旁觀的態度,直到此刻,面前的水木終於讓他主動走近一步。
扭開水龍頭,將毛巾沾濕又稍微擰乾後,這回咯咯郎在動作前先開了口:「要替你擦臉了哦,轉過來點。」
「⋯⋯這點事我還是能自己來的。」水木有些不滿地蹙起眉,同時倒是聽話地將臉轉往咯咯郎所在的那側。
咯咯郎便一手拿著濕毛巾,一手將水木垂落在額前的黑髮撥開,讓那張年過三十仍顯得有些幼氣的臉完全展露在自己面前。他輕巧地用毛巾沿著髮際的輪廓擦拭,先大致把整張臉擦過一遍後,再碰上水木那雙緊閉的眼。
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在淚袋上形成一片明顯的陰影。這讓近幾個月總是掛在下方的黑眼圈變得相對沒那麼顯眼,卻仍沒逃過咯咯郎的注意。
「抱歉啊,水木。」
「嗯?你做了什麼?」
「沒什麼⋯⋯好了,張開嘴,接下來要刷牙。」
「⋯⋯我還是自己來吧。」
平常只需要不到五分鐘的梳洗,在一番折騰下竟硬生生花了超過兩倍的時間。
等到咯咯郎帶著水木來到起居室時,被一個人留在那裡的鬼太郎早已無聊地到處爬、最後爬累了趴在矮桌邊昏昏欲睡。
扶著水木在桌子的另一端坐好,接著應該要準備早餐,咯咯郎想了想,卻決定先做另一件事。
咯咯郎彎身抱起鬼太郎,然後在水木面前蹲下。
他所重視的人類男子此刻睜著那雙無法對焦的水藍色眸子,視線虛虛地落在面前的空氣中。咯咯郎張口、動了動雙唇,突然說不出半個字。
在胸口漫開的是對妖怪而言太過複雜的情緒。
憐惜、擔憂、喜愛、希冀、獨占欲。
最後咯咯郎抿唇,選擇暫時壓下心中的所有感情,繼續原本的動作。他輕輕握住鬼太郎的右手,讓孩子小而軟的手掌碰上水木的臉頰,問:「鬼太郎在這裡,要抱抱他嗎?」
「嗯⋯⋯」水木思考幾秒,然後露出無奈的笑容,「算了吧。我看不見,要是不小心弄傷鬼太郎就糟了。」
「別擔心,你也知道鬼太郎很乖的。」
「啊!嗚!」
彷彿在贊同咯咯郎的話,一直很安靜的鬼太郎也出了聲。水木這才終於肯點頭,讓咯咯郎把孩子放在自己腿上。而咯咯郎則站起身,準備去廚房找些能當作早餐的食物。
轉過身,浴衣一角卻突然被抓住。
「⋯⋯」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你要去哪裡?」藍色眼睛左右游移、然後被低垂的眼皮遮住大半。
咯咯郎看見一滴汗沿著額角滑落,最後滴在水木淺蔥色的浴衣布料上暈開。好不容易壓抑住的情感又從內心深處湧出,一想到總是逞強的人類終於願意在自己面前展現脆弱的一面,他便難以自制地想笑、想將眼前的人用力揉進自己懷裡。
「水木,不要害怕。」咯咯郎說。
——老夫哪裡都不會去,就算你的視力恢復、就算你想要逃走,也永遠不會離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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