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無題 ←不看也不會怎樣,但前提是共通的。
你不禁懷疑天就要下雨了。而這正是弔詭之處,是由於這個破小鎮的區區一場雨,和你人生中經歷過的任何雨天無異。既然如此,你有什麼好等的。你百無聊賴地伏下雙目,鞋尖踢踏著地面;憋屈地把自我質疑踩在腳下時,隔著鞋底傳來更加窩火的軟糯觸感。啊,糟糕。收斂下情緒,你的鞋面已然泥濘。街車的廢氣老遠地排到你的腳邊,熱度凝結而成的白煙在冷冽潮濕的空氣中盤旋,碰到你的肌膚時餘下一股暖意盡失的水蒸氣沾黏感官,無情攀附上你的腿腳,腰身,背脊,頸項,最終直達腦天;撲面而來不具名的煩悶。糟糕透頂。你吸鼻子,把悵然若失從醫用口罩的間隙收納進肺裡循環一圈,體溫加熱了冷空氣,溜出來時霧濛濛地蓋住眼簾。你想對此歎息,卻也只是輕捏鼻樑上的不織布把鐵絲壓得緊一些,心想著你不知為何要等,不免再次走神。
……啪嗒。你回神。啪嗒,你猛地望向陰雲。啪嗒、啪嗒,啪嗒。
……下雨了。
你這次終於帶了傘,雨水終究恰如其分地紛紛落下,地面逐漸被渲染成更深一階的顏色,你想表現得泰然自若,深深地吸氣
——吐氣。胸腔的起伏不時發顫,從肋骨細碎地抖落到你的呼吸當中令其斷成好幾截。你坐在長椅上死死地盯著公園的入口。想了想。嗯
……大概沒有勇氣親眼看著他走近。於是低下頭看著地面,又想了想。啊、可是這樣就會錯過他來的瞬間
……所以你抬頭
——才驚覺你不知何時起竟親身演繹著翹首以盼。你搖頭將其掃落。最後索性放棄裝得泰然自若,稚拙地模仿他曾經的舉措,隻手撲騰至噴水池底部摸索起來,流水的冰冷赤手刺進骨肉,你對此喘息,雨粒正在你的頭頂淋漓傘面而嘩嘩作響,白噪音湧入敲打腦門反覆擺盪、撞擊耳道。我現在是瘋了還是清醒多了?你想。同時躊躇地活捉象徵人們願望的銅板,連帶附著的水份悉數捏在手心,攥緊;鬆開,幾乎是無情地撲通一聲灑回去。不管丟進來的人希望什麼,實現它吧。你垂眸,因為你不曉得該給自己許什麼願。
「哇喔,怎麼回事,我的蕩婦終於開竅了?」
——終於,是惠特尼。你回頭見到一雙褲腳,猶豫一會才屏息地將視線往上移。惠特尼正撐著傘低頭看你,眼底的笑意令你意識到他目睹你蹲下撈硬幣的過程,「你這下可有趣多了。」他彎腰與你的視線齊平時不以為意地笑。空出的手掏出香菸叼在嘴中,在流暢的動作之餘漫不經心地瞧你一眼,「繼續,我看著呢。」那是一如既往看好戲般的口吻,他擦過打火機,啪嚓、菸點著了,輕啜一口。你的手仍然不知所措懸在半空,指尖猶滴著水珠,抑或某種扼殺願望的回濺血跡。惠特尼的臉上帶著一絲讀不懂的情緒,你暫且將之定義為心塞,「看來某人忘了我怎麼說的?」聞言你明白過來他這是要看你的臉。惠特尼伸手把你的醫用口罩推到下巴,意外地不怎麼粗魯,下一秒他不偏不倚朝你的臉吹上一口二手菸,白煙裹挾了整張臉以至你難受地皺緊五官,他見狀樂得嗤了一聲:「你自找的。」甚是得意,順手把你按到水池邊上要你繼續小偷小摸,他的聲音從頭上傳來。
怎樣,還要我教嗎?呃
……。書呆子,還以為你學聰明了?嗯、我不
……,我不
……。唉,典型的。
你的每句話都被惠特尼打斷。現在學著點,蠢材。他說著翻了個白眼推你到一旁,你的腳下踉蹌,手裏的傘也應聲落地,他對此卻連一道目光都懶得施捨,事不干己搜刮池底的硬幣。你傾刻的懊惱不為這座要命的小鎮,而是因為雨天;煙草的氣味;惠特尼
——嗯,或許還得算上你自己。
……你覺得這些人的願望實現了嗎?你對他的背影自說自話,無奈地拾起雨傘卻沒有走開,期間拍落身上的雨水亦不動聲色,彷彿你其實並不感到失衡,即使你知道你不。惠特尼輕哼一聲,似乎很不屑。他媽的誰知道,沒准這群吝嗇的白痴多丟一些就會管用了。語畢又抽了一口菸,你才看見他的收穫幾乎少得可憐,他蹙眉,悻悻然地把它們收進兜裏。
……我本來想許願的,但我好像沒有願望。你說完剛想從傘下捉摸惠特尼的反應之際,他便從噴水池前起身向你走來,你們的傘近得互相碰在一塊,在這個距離下得以看清他的所有細節,被雨水微微沾濕的柔順金髮、五官上瑣碎的小飾品、總是對你顯得不耐煩的眉眼
——此刻筆直望進你的眼底,與你的距離愈來愈短,惠特尼傾身靠近,就好像他想
……他想
……,接著他伸手,笑吟吟地用你的衣服把濕透的手擦乾。好吧,看來那是你的錯覺。你盯著這一切,包含他收手時裝傻般的喜色,陷入失語。
惠特尼坐到長椅上不緊不慢地呼出一口煙。已經知道你是個可悲的蕩婦,但沒料到有這麼可悲。看著眼前的雨,他語氣淡然。你好奇他是否曾經許願?然而沒敢開口,你坐下,不住感嘆自己竟能將就這種不自在的氛圍。
……所以?既然如此,那是什麼讓我最愛的蕩婦出現在這裡?他祟動了一下,右腿疊上左腿的同時吸菸,長度不剩多少了,煙灰因動靜抖落在長椅上。他的臉上甚至懶得掛起一貫的假笑,始終沒有看你。
你通曉解答而不願驗證,就連放任那個念頭閃過腦海皆無比難堪,所以你盲目得無從看清真理,自現實中背過身的你選擇投入兔子洞。猶豫半晌吞吞吐吐啟齒,語氣被心虛揉作一團扔出來時很快被雨水覆蓋而糊得不像樣。「我只是
……也喜歡這雨
……。」你說謊。
你暗自祈禱他會買帳。惠特尼揚起一邊的眉毛顯得見怪不怪,同樣的話他能說,反之則不講理地數落你。倒是頭一回聽說,怪胎。你對此不抱半點怨言,全都多虧你只是隨口胡謅,他把傘搭在肩上,細長的手指從唇間拈起餘下的菸蒂。這個嘛,猜我們現在至少有一處共同點了。他說話的聲音有些飄忽不定,興許是雨的緣故。你不確定是否又有另一個錯覺使你錯以為他不那麼帶刺了,他像預知你的心思似地投以一抹膩得噁心的笑容,爾後毫無徵兆一把將菸頭掐滅在你的手臂上,宛如窮盡一切折磨,他施力來回轉動壓得更緊。煙灰把你的皮膚燙得疼了,倒抽一口氣,失衡感漫出來再次翻攪成了胃中蝴蝶,搧著翅膀瘋狂鑽進胸腔裏亂撞,如哽在喉致使呼吸不得不凝滯
——當你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謊言,當然,不盡然是虛構,而是你選擇不說真話時;早知道但凡有他在身邊你就不會喜歡這雨,準確來說不會只喜歡這雨。無論惠特尼喚你作他最愛的蕩婦,或笑得像逢場作戲,以及在你面前掀起眼簾時映射的流光、舉手投足。早就都
……。深知自己的是非顛倒,或出於對控制感破碎的抗拒,你不能想得更深。縱然,打從你甘願仿效他的行徑甚至欲釐清其是否懷揣心願那刻起,志堅如鋼的你定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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